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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水怪新娘18 你的触须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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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的最外围,一辆富丽的马车惹人注目,仆从簇拥着一对华美衣饰的母女,显然是方从车厢下踏,欲往铺子而来。
打头的是年纪稍长的中年美妇,她直直注视青芫,眉目暗藏厌恶和惊惧,保养得极好的面容是掩饰不住的怒意。
扶着美妇人的是一位容貌姣好的少女,神情与其母如出一辙,杏眼不可置信地瞪得很大,好好的一张俏丽的脸蛋,平白被怨愤的情绪给扭曲了。
她与青芫差不多大,适才惊呼的正是那少女。
路人看两边似乎认识,观那对母女非富即贵,连忙退远的退远、离开的离开,生怕冲撞了贵人遭责骂。
青芫平心静气,嘴角噙着客气的笑意:“二位如此看着我,莫非方才是在喊我?”
她态度冷淡,言语疏离,半点没有熟人重逢的热烈,甚至是明摆着不欢迎她们向她搭话。
就差在脸上戳六个大字:你们认错人了。
母女俩遭遇冷待,不悦更甚。
如果是面对陌生人,她此番言行没有问题,可若是对待故人,甚或是亲人,未免过于绝情绝义了。
林氏眉头紧锁,厉声怒斥:“放肆!这便是你对待长辈的态度么?往日里的教养莫不是都喂进狗肚子去了。”
白虹登时沉下脸。
粗鄙妖妇!胆敢詈骂他素日语气都重不得的人,找死!
锦袍下的肌肉不为人知地鼓动,一根触须的三指爪并拢,变化成可穿铜破铁的箭头。
这支“箭”的颜色不断变浅,直至成为透明色,肉眼分辨不出其与空气的区别,只待脱“弦”,杀人于无形。
朗目疏眉凝出幽邃的戾气,恰在他发难之时,青芫横过去轻飘飘的一眼。
戾气冻结,疯狗被套上了绳索。
白虹面色不快,但听话袖手,隐去存在感。
只要他愿意,不想被人注意到的时候,完全不会有人发现他,哪怕是他与人近在咫尺,旁人只会以为他是一颗草树、一具摆件、一缕清风。
他执扇静伫,安分做个看戏人。
青芫坦荡回视贵妇,不卑不亢:“这位夫人,请慎言,你我素不相识,贵方起意叫住我在先,我好声好气待你们在后,自问未有一句失礼的言语,可夫人您……对毫不相干的我满口重话,不知是何道理。”
路人一听他们并不认识,看母女的眼神就变味了。
人家逛街逛得好好的,凭白被你们揪住,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顿,谁会有好脸色?真真是晦气。
她没有反唇相骂,而是温声温语、有理有据,非常有涵养了。
谁有教养,谁没有教养,一目了然。
路人来回打量两边,露出揶揄的笑来。
林氏眼见己方势弱,眼神一凛,张嘴就要摆出当家主母的威风派头出来拿人。
健妇察言观色,跃跃欲试,等夫人发号施令就上前捉人。
青芫根本不给她们机会,抢在对方之前开口:“理亏说不过,改动手了?青天白日的,富户豪绅就敢当街行凶,仗势欺人?”
她故意把个人恩怨上升到阶级恩怨。
路人交头接耳,连铺子掌柜和伙计都出来瞧热闹。
平头百姓的家长里短看腻了,富贵人家的“好戏”也听过一些,但哪比得过当场品尝咸淡的趣意?
当场有人问:“这是哪家的?怎的这般蛮横无礼。”
“不知道,没见过啊。”
“穿成那样,不可能没名没姓儿。”
林氏母女本就被青芫的“强词夺理”气得不轻,大庭广众又遭人不怀好意的指指点点,一时无所适从,没敢下令拿人。
她们在南平县颇有声望,出入受人尊敬,在县爷夫人跟前都有个座,也算地方一霸,岂会被刁民围住说三道四。
然,林家在平登县说不上话,此地“刁民”更不认识她们,自然不会给林家面子,奚落的低语和鄙夷的眼神差点淹死她们。
青芫极轻、极快地笑了下,除了面对面的母女,无人发觉她不屑的嗤笑。
林氏怒气翻涌,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少女赶忙扶住母亲,拍背顺气。
林清妍提高音量,对路人找补道:“误会,误会一场,”转头对青芫状若关心,“我就说你性子太暴、太急,你消消气,别为了逞口舌之快意气用事,都是一家子骨血,何至于如此?”
言下之意,青芫同是林家人,家丑不可外扬,真闹大了,家族不会放过她。
不知道的,还当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姐姐,苦口婆心地劝回耍性子的妹妹。
路人顿时迷糊了,怎么回事,他们究竟认不认识啊。
“一家子骨血?”青芫笑如暖春,目似冬霜。
不说这个还好,说到血脉亲缘,她腹中积攒的话可太多了。
青芫目中凝着哀愁:“我身边无父无母,自幼孤苦,吃百家米长成,好容易日子好过些,打哪窜出没见过的人张口闭口冒充是我的家人。”
济生观的米,确实是百家供奉,说她吃百家饭长大也不为过。
路人扭头看另一边,心道:这可怜姑娘该不会碰上拐子了吧。
林氏母女这回真的理亏,语塞了。
青芫看似句句辩解,实则句句控诉。
没错,她是出自林家,对面的人是她的母亲和姐姐无疑。
血脉是相连的,情分却是没有的。
她幼时身子不好,每次生病,林家的营生巧合的受挫,几次三番后,林氏夫妇听信他人的胡话,嫌弃小女儿的八字不好,自小不喜,对她不闻不问。
下人见风使舵,苛待她的供给,她的日子过得下人都不如。
四五岁那年,济生观的重云真人借宿林家,喜爱她极高的悟性,林家就火急火燎将她打包送去秣翎山,对外说是怜惜女儿体弱,送去清修沾沾灵气好疗养身子。
实际上,林家坚信她是家中克星,唯恐留她会妨碍到自家。
青芫虽是俗家弟子,到底入了山门,习得一二本事,心知她的命格没有哪里不好,却架不住林氏夫妇坚信不疑。
进山十二年,家人不说到观中看望,逢年过节派人接她回去都不曾有过,偶尔送来的慰问礼像是打发叫花子。
岁岁复年年,林家上下几乎忘了有她这么一号人,外头只知美名远扬的林家大小姐,鲜有人知还有位寄居深山的二小姐。
青芫是恩怨分明的性子,林家待她凉薄至此,她对林家自是寒了心。
如此父母,如此家人,不要也罢。
两边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讨各自的生活,相安无事一辈子也算好聚好散。
后头水怪作祟,百姓家中的阴女献得所剩无几,为平民怨,留到最后的富贵人家的女儿不得不站出来。
轮到林家时,他们舍不得宝贝女儿去送死,想起了漠不关心的小女儿,火速接人归家。
青芫和林清妍一胎双生,同为阴女,替换献祭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林家好脸面,若是让外头知晓他们偏疼长女,狠心叫幼女代替长姐去送死……
人心肉长,一碗水端不平的事儿,在各家并不罕见,但大家都是关起门来偷偷偏疼。何况手心手背都是肉,没哪家像林家那么狠,疼一个的时候不要命的疼,厌一个的时候往死里厌。
如果李代桃僵的事捅出去,林氏夫妻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林清妍则背负“蛇蝎心肠”的骂名余生。
林氏夫妇舍不下大女儿,又不想落到过街老鼠的田地,心生毒计。
——让小女儿顶着大女儿的身份,进献给河君。
事已成定局,青芫没有哭,没有闹。
花轿离开家门前,她对他们说了一句话:“此番出门,生育我身之恩、教养数载之情,我俱已还清,来日与尔等再无瓜葛。”
她与林家早已恩断义绝,形同陌路。
今日林家母女叫住她,苛责她一顿,好没道理。
青芫漠然地看着面色不虞的母女,温柔的微笑染上几分冷霜。
如果立场调转,她站在林清妍的角度上,莫说是他乡再会而叫住对方了,此生是决计不会再跟对方产生任何瓜葛的。
难道林家做的事很光彩吗?
既然不光彩,不夹着尾巴做人,还众目睽睽下主动挑衅,是怕秘密隐瞒得太死,没机会东窗事发吗?
外人还在看热闹,就不怕一传十十传百,传回阳河镇?
简直引人发笑。
身为踩着她性命苟活的既得利益者,不撇清关系装作没看到她,还上赶着来认亲,真蠢啊。
林氏母女感应到她讥诮的视线,怒不可遏。
林清妍硬着头皮,以长者的口吻教训道:“什么混账话,父母俱在,身为人子岂可毒咒?!你素来长在外边,脾性野了些,口不择言也情有可原,往后切记苦习礼义廉耻。”
定完罪论,她话音一转:“常言道,打断骨头连着筋,今番能遇着你,已是天大的幸事,快快随我们回去吧。”
青芫敛了笑,回去?怕是要送她回阴曹地府吧。
她无动于衷,温声细语说着冷漠的话:“我不知你们在说什么,若你们再不识抬举,对我咄咄相逼,咱们就见官去吧。”
听到没,别逼她报官。
假使闹到官府去,她一个光脚的根本不怕穿鞋的,难看的必是林家人,替嫁那点污浊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林母被她字字句句戳着心窝子,险些过不来气。
林清妍俏脸气红:“我知你心中有气,可不管如何,你不该这般气母……”
她蓦地止住话语,抿着樱红的双唇。
青芫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似笑非笑。
林氏和林清妍的脑筋终于被“见官”二字给打通了,被她看得差点抬不起头。
她们并非蠢钝,实是乍一眼见到本来已死之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太过震惊了,也害怕青芫会心怀怨恨率先发难,当众坏了林家的名声,才习惯性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问罪。
她们暂时没空管青芫是如何活下来的,首先庆幸没有同乡的人看到,不然阳河镇的人该破口大骂林氏女不中用,再指责林家办事不利,届时林家危矣。
其次,母女俩下意识想壮大声势,借着认亲的由头让下人拿住青芫,秘密处置,决不能让她活着的事传回阳河镇。
直到被青芫以眼神嘲笑,她们才反应过来利害关系,阵阵后怕。
此地没几个认识林家的人,加之青芫养在深山,阳河镇的人况且无几人见过她的样貌,更别说百里之外的平登县人了。
如果她们先前装过不认识,任谁也想不到她和林家有关,纵是日后河君吃不到阴女而发性作乱,也怪不到林家头上。
思来想去,装作不认识才是最优解。
……哪怕先装作不认识,过后再找机会悄悄动手呢?
她们太莽撞了。
林清妍懊悔不已,要不是她震惊之下脱口叫住妹妹,缘何惹来这许多麻烦事。
青芫见对方转过弯来,满意对方识相闭嘴,她也不想闹大引来师门的人。
一旁的白虹不耐烦了,他虽不知内情,看那两个粗鲁妇人的态度,结合她以前透露过的只言片语,猜也能猜到是怎么个龌龊烂事。
他冷冷地说:“什么有气没气,阿圆阿方的,就说你们认错人了,莫再耽误我夫妇游肆。”
林氏母女闻言移目,看着就是个人中龙凤、出身不凡的才俊。
母女俩再听到他为青芫说话,口口声声称作夫妻,更是惊讶得不得了。
林氏糊涂了,哑口无言:“这……你们竟是夫妻……”
那河君是什么?
他们林氏的小女儿,明明嫁的是闹事的水怪,而非眼前的青年才俊呀!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林氏母女看他们的眼神瞬间不对了。
青芫打断她们探究的目光,仍是温柔似水的语气,话中的意思却不客气。
她说:“我与夫君还有要事待办,无暇同你们玩闹。如若你们已辨认清楚,我并非你等相熟的人,我们便告辞了。”
你们若不纠缠,此事只是一场玩闹,大家泾渭分明,各过各的。
若你们执意闹起来,那就见官去吧。
林氏还能说什么?总不好做长辈的去接小辈的威胁,她脸色发沉,不语。
林清妍缓和表情,装模作样向前两步端详,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而后面带歉意:“哎呀,是我们莽撞了,夫人与我一位远房表妹面貌相似,她日前与父母起了龃龉,负气离家,我们极为担心,远远一见夫人竟错认了,这才失礼。”
青芫耐心告罄。
好嘛,临了还指桑骂槐,这哪里是在说她远房表妹气性大、不懂规矩、夜不归宿名节有损,分明是指着青芫的鼻子骂她不孝和不守妇道。
看热闹的人更来劲了,有人生了贼心,议论着说想去找那离家出走的女子,要是“雪中送炭”与那姑娘结缘,可不就傍上有钱人家了?
富贵人家的亲戚大概率同是权贵,再不济也比他们底层小民强些,谁不想攀上有钱的老丈人呢。
众人肆意哄笑,不拿女子的清誉当回事。
白虹嫌恶别开眼,忽略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林清妍的脸色好看了点,连林氏都稍觉解气,反正青芫已叛离林家,外人如何看她与林家无干。
青芫面色不变,眼底的温度变冷,依旧含笑地说道:“原来如此,不知家中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逼得年纪轻轻的女子流落街头,不尽快找寻,恐怕凶多吉少,好歹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真是可怜。”
路人一咂摸,确实可怜,城内有无赖流氓,城外不乏山贼匪类,孤苦无依的年轻女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那女子宁肯冒性命危险离家,可见不是寻常小事。
玩笑归玩笑,事关人命,众人悻悻止住笑声,未再大声喧哗,转而低咒是什么样的混账父母逼走孩子。
混账父母之一的林氏在场,她养尊处优惯了,何时被人不客气地骂过,气得一个倒仰,险些没撅过去。
林清妍脸色同样不好看。
青芫懒得跟她们争辩,往下走近两步,仿若好心地提醒:“二位,你们可仔细瞧清楚了,可不能等我们走远了,复又追上来辨认呀。”
别蹬鼻子上脸,再叽叽歪歪她就拔剑了。
平时她只是懒得动手,绝对不是心慈手软,倘若惹急了她,她不介意耍刀弄剑!
林氏僵着脸:“……辨清了。”
林清妍深知此地不宜久留,闷声说了“告辞”,仓惶要走。
不妨默不作声的白虹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