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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水怪新娘15 你的触须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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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村落汇集而成的墟市格外热闹,卖货郎支的摊子摆了两排,他们有的是走家串巷的挑夫,有的是特意到城里进货运来售卖的小贩。
再往下是村民支的散摊,或是农人亲手制做的食物和农具,或是自家种的农作物出来卖,五花八门,形形色色。
正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话,小小的墟市可谓应有尽有。
将至晌午,青芫抵达了目的地。
街上来往的多是农人,因他们要赶下午的农活,墟市最兴旺的是上午,她到的时候已经有点晚,街上的人流骤减。
摊点会支到申时初刻,叫卖的吆喝声交相呼应,倒也还算热闹。
尚未归家的行人走个几步,大概率会碰到熟人,别提私下的真正交情如何,大庭广众下,见到了必是要打声招呼的。
“他三婶啊,买了什么好东西捏?”
“她五姨,听二嫂说你出来卖药材,售空了不?”
“哎呦六叔,您置办这么多东西呢,怪重的,正好我套了车来,捎您一起家去哈。”
有别于官话的侉声野气构成街景之一,周围村庄的人常往常来,没少通婚,真要论起来,哪家都能攀个远亲。
一众亲戚邻里当中,忽然出现一个生面孔,尤其还是一位正当韶华、容貌精致的女子,毫不意外的成为了焦点。
她身着淡绿罗裙,素面素髻,唯有两条束发青带长长的坠在身后。
青芫身无饰物,仍是姝色过人,她水灵灵地立在街头,见之无不眼前一亮。
众人的惊艳没有持续多久,她背着一个陶瓮招摇过市,行迹古怪,还好她眉目柔和,瞧着面善,不似坏人。
那样昳丽鲜妍的女子,与偏僻的山村格格不入,大伙不敢贸然跟她搭话,只是明里暗里地打量她。
青芫被人看习惯了,只当不知,举止落落大方。
有人小声议论:“听说咱们这来了个下山游历的女冠,是她不是?”
“是吧,咱这穷乡僻壤,再没生人了。”
“我打听到是个俊俏的小女娃,捉鬼斗妖蛮厉害哩。”
他们偷看宛如误入红尘的美丽仙子,岂不知,一双非人的眼睛也在竹编盖子的缝隙处紧盯他们。
诡异的金色眼睛里,有对他们的警惕,更多的是好奇。
白虹一个含着金汤匙出声的公子哥,所见皆是府市和都城的繁华,所听尽是标准的官话,何曾见过别具一格的人间烟火,何曾听过奇腔怪调的乡音?
金目贴着盖顶,瞳仁快速转动,一错不错地扫视目之所及的地方。
生人到底与他们无甚干系,带来的新鲜感有限而短暂,行人开始闲聊与他们息息相关的话题。
月初洪涝遭灾,秋收必定锐减,但官老爷为了政绩好看,今年肯定也不会将灾情上报,他们这些靠天吃饭的老百姓,受灾后得不到官府救济不说,税收照旧要一分不少地交上去。
田税、户税什么的,林林总总,朝廷一年从他们手中抠三四回的钱,除了应缴的份额,还有淋尖踢斛的部分,种地一年到头囊空如洗,生生要逼死人。
就这,他们扶郢人的生活还算好过的。
扶郢省有地理位置优势,正经的鱼米之乡,颇为富庶,寻常百姓有去岁积的陈粮,受灾个一年半载的,勒紧裤腰带还能熬过去。
换到别的地方,当地父母官若再不公道些,届时荒郊还不知会有多少饿殍。
再者说,乡绅惯来不做人,农户的耕田一年比一年少,若碰上黑心肝的乡绅,良田都进了他们的名下,被欺压的农户不说没法保住田地,少不得一家卖身给乡绅成为雇农,累死累活的帮他们种地,到手的粮食又更少了。
世道如此。
好歹近年无战事,不然一家老小更活不下去。
行人长吁短叹,叹完一哄而散。
青芫听惯了乡野愁思,一如既往地走街逛市。
倒是白虹心绪难平,难得怔然。
他出身世家,纵是知晓底层百姓劳苦,却不知贫苦到这等地步。
便是他看不上的这小小的墟市,出了扶郢等几个油水较足的省份,别地都是没有的,越是闭塞的地方越是困苦。
不止是他不曾见识过这些,想必天底下九成的读书人都未曾听过。
诚然,每科放榜之后,为了文章言之有物,大多士子会外出游学。
白虹记得,他就不少和友人走南闯北,可他们到过的地方农人有耕田,官吏和气,百姓安居乐业,俨然盛世之景。
他以为那就是老百姓真实的样貌。
今日看来,他和友人,以及万千士子,看到的不过是相对少数的富裕农户。
他们写过的文章花团锦簇,极尽华美之词赞扬太平盛世,现下想来,何其可笑。
白虹茫然了,他不记得他殿试上被钦点为三鼎甲的文章书写了什么内容,是否也是华而不实,是否只是金玉为表。
光是想到此处,他就更难受了。
青芫走到无人的一角,触须情难自抑地探出来,有气无力地摇了摇,想要缠上她的脖颈寻求慰藉,想起她说过不能吓到人,又没精打采缩回去。
青芫猜到他在想什么,轻轻低语:“你之所见,乃是芸芸众生。”
再普通不过,再真实不过,属于大部分百姓的艰难挣扎。
可能将来会有人改变底层百姓的现状,但那会是很久远的未来。
官从士出,士从学子来,时下读书很费钱,寒门难出贵子,官员几乎出身望族,他们打小锦衣玉食,哪里知晓人间疾苦,为官做宰后,真正关心底层人死活的能有几何?
哪怕有官员站在这里听到了百姓们的抱怨,恐怕不会有任何触动,譬如此地尸位素餐的平登县令一样,只把百姓当做积累政绩的工具,压根不把人当人看。
阳河镇所属的南平县亦是如此,被献给河君的青芫和别的无辜女子,正是出于南平县许县令的默许。
青芫敢保证,当日水怪大闹阳河镇的事,许县令至多上报给悯州的知州,可能知府都未必知情,概因兹事体大,若闹到朝中去,很多人的乌纱帽会保不住。
如此一来,牺牲弱势的百姓可不就是最便宜的做法?
而倒霉的她,是那个不被当人看,各方推出去送死的牺牲品……
白虹会可怜百姓,会对不仁的官吏愤怒,青芫多少对他有所改观。
仿佛有这么一个人,怜惜过彼时无立无援的她。
被师门不念旧情的驱逐,被家人铁石心肠的架上花轿,没有一个人对她抱有善心,恰恰是她至今未能释怀的事。
而今,青芫的心结淡了些,不禁感叹道:“你会心怀怜悯,说明你良善未泯,如果你还是官老爷,一定是个好官,可惜……”
可惜他的仕途随着他生命的终结而断绝了。
白虹没有说话。
水瓮寂静无声。
青芫是乐天性子,也不多纠结,买好干粮,注意力被一股特别香的味道吸引。
有人支了个面摊,独家酱料炒的肉哨子香飘十里,生意相当红火,要不是快散市了,棚内哪会有空座。
青芫咽了咽口水,解下荷包捏了捏,不禁皱眉。
世上最愁人的事,莫过于囊中羞涩。
她的嫁妆箱子在怪物互殴时被波及,飞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她路上摘下发簪跟商人换成铜钱,被那人狠狠压了低价,亏麻了,经过几日的花用,荷包差不多见底。
青芫有点后悔没多簪几根金钗,思及那是林家的财物,那点后悔又消散得差不多。
她有手有脚,不靠林家也不会饿死街头。
赚钱的事日后再议,先喂饱五脏庙再说。
青芫走进棚子:“劳驾,汤面一碗什么价?”
“阳春面二文,哨子面四文,”憨厚的汉子抬头,见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在瘪瘦的荷包里努力抠挖,一时乐了,“快收摊了,臊子面予你三文一碗好了。”
青芫大喜,赶忙道谢。
旁边看摊的卖货郎饥肠辘辘,瞧见了他们的官司,起哄说也要来一碗。
面摊老板也不生气,抬抬下巴,示意他们进来坐,他快手快脚添柴,往滚水里多下几把面条。
热乎乎的汤面很快端上来。
金黄的汤底浮着油花,缀上酱色的肉沫,搭配翠绿的几根青菜,底下卧了个荷包蛋,最后洒上十几粒葱花,增香又不抢味儿。
香气四溢,味道鲜美。
乡间的饭桌不讲究,几个卖货郎边吃边胡侃。
青芫只要有心,和谁都能搭话,她有意套近乎,迅速跟他们聊到一块,打听哪个地儿在闹鬼。
卖货郎去的地方多,她还真是问对人了。
他们三两下嗦完面条,七嘴八舌给她点出离得近的几个地名,还热情的给她指路,详细得不能再详细。
美美吃过午饭,青芫没耽搁,朝最近的地方出发了。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到过瘆人的古墓、战争遗址和废弃的寺庙等等。
其中,荒废的寺庙最为阴邪,罗盘的指针也径直指往那处,远远看去便令人升起不详的预感。
消沉好几天的白虹终于恢复了活力。
还没靠近寺庙他就感应到了,好浓的怨气,与他在锦江集到的不遑多让,如能全部吸收,定能进益良多。
水瓮盖子打开,他迫不及待飞往残败的寺庙。
青芫寻思他没那么快“吃饱”,干脆找块石头坐着等。
吃了干粮裹腹。
辫子编了好几条。
重新扎了利落的发髻。
最后她拎着树枝逗路过的蚂蚁,想着他这回去得比平时久多了。
青芫百无聊赖,眼见不远处有条潺潺溪流,心动了。
要说赶路哪里不方便,头一个就是不好洗澡,现在她两天才能洗一次,虽然有怪物在身边她通身凉爽,没有出过汗,衣物也没沾到脏物,但她极其爱干净,每天洗澡才觉得舒适。
环视一周,别说是人,鸟都没一只。
青芫心痒难耐,没忍住,脱下外衣泡进清澈见底的小溪,享受地眯起眼睛。
四周空旷,她心生不安,打算匆匆洗过就罢。
怕什么来什么。
本以为没那么快完事的白虹,偏生在她要上岸的时候归来。
他果真在破败的寺庙大吃一顿,毕竟他的模样和从前千差万别。
年轻公子头戴垂缨冠,金质玉相,含笑翩翩,身袭月白锦袍,身姿颀长如修竹、挺拔如松柏。
他手执折扇,一派从容之色,既清隽秀逸,又气宇不凡,当真是龙章凤姿的美男子。
前提是,忽略他周身萦绕的淡淡黑雾的话,看起来简直是个正常人。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在水里洗刷刷,而他在岸上往这边看!
青芫脸上闲适的表情,在发现他的那一刻,龟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