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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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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走后,钱氏的笑容消失了,神情倦怠,疲惫不堪,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嬷嬷心疼不已,走到她身后,一边替她按摩额头,一边轻声劝慰。
“太太放宽心,玉哥儿虽说莽撞了些,但他识时务,知进退,心里有成算,多派人盯着,不会走歪路的。”
钱氏不语,将身子靠在嬷嬷怀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杏树沉思,这树是她刚嫁过来那年侯爷亲手种下的,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知她爱吃杏子,专门去城外杏农家移栽了一棵回来,他说等来年立夏,要亲自爬到树上摘一筐给她。
誓言很动人,却一次也没有兑现过。
第二年夏天,杏果挂满枝头,她腹中已能感受到胎动,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摘杏子给她吃的人迷上昆曲,常常夜不归宿。
她在失望中生下第一个孩子,期待着小小的婴孩能令他迷途知返,然而他只是分娩当天赶回来看了一眼就匆忙离开了,她又在失望中生下第二个孩子,这一次他连家都没回,只是对报信的家仆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每次与他商议大事,他都这么回答,以致于有人开玩笑叫他“知道侯”,他听罢哈哈一笑,下次依然如故。
她也吵过闹过,但他一无外室二无通房,只是热衷戏曲,多少人羡慕她命好,索性就随他去了。
还好两个儿子不随他,都是认认真真读书的人,只是有些苗头不太好,得在成势之前赶紧掐掉。
明日她要亲自去林家一趟,将婚期早日定下来。
思及此,钱氏又打起精神:“侯爷呢?”
嬷嬷朝书房努努嘴,压低声音道:“常春园新来了一位名角儿,侯爷将人请到家里切磋,我看这位和以前那些妖精似的的男伶不一样,正气凛然,对侯爷不卑不亢。”
钱氏愣了一下,面色变得阴沉,咬着牙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烈马难驯,他这回怕是要费些功夫。”顿了顿又冷笑一声,“吩咐下去,让账房多备些银子,好替咱们侯爷分忧。”
嬷嬷叹息一声,拍拍钱氏的手,叫来丫鬟去账房传话,又命人将灶上温着的人参乌鸡汤端过来。
这汤是嬷嬷的独门手艺,钱氏自小便爱吃,一碗下肚她的心情总算好了些:“世子回来了吗?”
“没有,我听小厮说,珠哥儿去山上给老太爷磕完头就被三皇子的人接走了。”
钱氏深深皱眉:“宋氏这个世子夫人是怎么当的,连个男人都拴不住,成婚三年一无所出,再这样下去,我谢家怕是要绝在她手里。”
“太太慎言。”嬷嬷吓得一激灵,伸手捂住钱氏的嘴,逼着她连呸了三声,又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拜了一遍才放心,“大奶奶没本事,太太多教她就是,何苦要咒自己?”
钱氏失笑,又有些怅然,侯府虽大,珍宝虽多,但能忧她所忧喜她所喜的,除了眼前这个从小到大把她当眼珠子疼的奶嬷嬷就再无他人了。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她操那么多心做什么,钱氏挽着嬷嬷的手说起从前在闺中的日子,同时不忘命人给宋氏送去助孕汤药,以及派人去三皇子府叫回长子。
……
宋氏在钱氏丫鬟的监督下喝完药,并在丈夫回来之前准备好一桌酒席,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她坐在窗边等了很久,直到耐心耗磬,博阳侯世子谢珠才迈着沉稳的步伐进门。
谢珠人如其名,如珠似玉,容貌俊朗,身量颀长,面色白净,眼尾有一颗小痣,使他看起来温柔多情,整个上京城,除了魏国公世子裴延安、荣兴侯世子沈执,就属他最招女子喜欢。
但宋氏知道这些其实是假象。
作为不缺钱又不缺权势的高门贵子,他高傲,专断,不近人情,成婚那日她满怀期待地被人掀开盖头,见到的却是一张毫无喜色的淡漠面庞。
他将杆秤随意丢弃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随即翻身上床,当着众人的面就要解她衣裳。
她吓坏了,紧紧捂住自己,却听到他很不耐烦地吼了声“滚”,闹喜的人群立刻一哄而散。
他撑在床上,拍拍她的脸,极轻佻地开口,说对她这种小姑娘毫无兴致,让她乖乖当好世子夫人就行。
听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与她圆房了。
宋氏很沮丧,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想到第二天会成为话题中心,成为那个“不被夫家所喜”的女子中的一员,她就感到恐慌。
幸好钱氏济事,那一夜在她的嬷嬷几次敲窗问询加催促下,他们终究圆了房,只是过程很短,如一阵旋风,来去匆匆。
事后,嬷嬷来收元帕,安慰她说男人都爱玩,等他收心就好了,她将信将疑,钱氏倒是等了半辈子,可侯爷哪有浪子回头的意思?
宋氏不屑地撇撇嘴,目光不经意与谢珠玩味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心中一惊,赶紧起身迎接,谢珠脚步不停,越过她径直走向浴房,宋氏失望地收回笑容,品味着谢珠别有深意的一瞥,心里的蠢蠢欲动被浇熄了一半。很快,哗哗的水声在耳边响起,那声音混着钱氏的训诫,仿佛催命符一般令她坐立难安,她知道谢珠的规矩,但更知道钱氏的手段和自己的责任,心下一横,挺身朝浴房走去。
“夫君,我来帮你……”
还未近身,甜腻的话语便戛然而止,她就被谢珠身上的痕迹吓到了,他白皙的脖颈上全是吻痕,斑驳,暧昧,刺眼,尤其是锁骨处,格外被人偏爱,吮得很深,皮肤都紫了。
宋氏既震惊又嫉妒,没看见之前,她可以欺骗自己谢珠天性冷淡,不爱私情,一旦坐实,她的愤怒竟大过于神伤,她和他寥寥可数的几次交欢,不是这不行,就是那不许,身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待遇还不如一个外人。
她红着眼瞪着那个神色自若的男人,想从他嘴里听到一个解释,哪怕现编也行,可他不屑一顾,什么都没说,甚至毫不在意地将身上其余地方的痕迹显露在她面前。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颤抖着唇低吼出声:“你不能这么对我,谢珠,我是你八抬大轿娶进门的。”
谢珠轻嗤一声,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母亲也是父亲用八抬大轿娶进门的,你看她管过父亲的事吗?”
宋氏不忿,替自己据理力争:“她是她,我是我,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活法?”谢珠抚上她的脸,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话语却恶毒得像一把尖刀,“就凭你,也配和母亲相提并论?母亲为谢家带来万贯家财,还为谢家生下两个男嗣,劳苦功高,令人钦佩,你又做了什么?”
“我……”
“别人尊你一声世子夫人,你还真当自己身份高贵?你别忘了,你们宋家早就没落了,堂堂伯府,还要靠我谢家长媳的救济过活。可我分明记得,你的嫁妆少得可怜,所以我可爱的谢大奶奶,到底哪来的银钱贴补娘家呢,好难猜啊。”
“你怎么会知道……”
骤然被揭短,宋氏难堪不已,她以为谢珠终日不着家,不会知道这些小事,如今面对面提及,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她羞愧地低下头,谢珠却不放过她,钳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整个侯府将来都是我的,有什么事能瞒过我?从你第一天拿我谢家的钱养宋家那群废物开始我就知道了,但我一直没作声,知道为什么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谢大奶奶不能只索取而不回报呀。”
“现在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吗,小乖乖?”
宋氏被他说得无地自容,嗫嚅道:“知道了。”
谢珠拍着她的脸,噗嗤一声笑出来:“前有‘知道侯’,后有‘知道媳’,一门双杰,有趣,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