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美一人》鱼咬羊

10、第10章

　　从侯府回来，阿乙被林豆蔻单独叫到房里，她给他沏了好茶，做了精致的点心，笑眯眯地看着他享用，在他大快朵颐时轻叩桌面，冷不丁发问。
　　“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阿乙姐姐的籍贯呢。”
　　“婢子祖籍大兴，五岁上和爹娘来京里投奔亲友，租住在广德门外平安巷。”
　　“这么说，阿乙姐姐还算半个京城人氏，怪不得和裴大人有交情。”
　　“大小姐错怪我了，我是认识世子爷，但交情完全谈不上。”
　　林豆蔻哦了一声，追问:“怎么说？”
　　阿乙窃笑，他跟随裴延安办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林豆蔻这招叫作袭问，是最基本的审讯手段，用家长里短降低嫌犯警惕性，趁其松懈时循循善诱，从而找出对方神色和话语中的漏洞，步步紧逼加以诘问，以期快速突破对方心防。
　　可惜啊，如此高招对他这个老油子完全无效，他将最后一块槐花糕丢进口中，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开始脸不红气不喘地编瞎话。
　　“我爹续弦之前，一直在裴府当差，我和阿甲是邻居，不忙时会去裴府帮工贴补家用，世子爷对下人很好，经常打赏，而且嫉恶如仇，最恨不平事，我爹听信后母的话虐待我，也是世子爷帮我出的气。”
　　“那你为何不去裴家当丫鬟？”
　　“我不想总麻烦世子爷，人情欠多了还不起，再则我爹耳根子软，后母贪婪好利，我怕他们被人利用，借我的事给世子爷泼脏水。”
　　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林豆蔻暗暗点头，难怪她总觉得阿乙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身上有股阳刚之气，原来是经常出入魏国公府的原因。
　　不是有句话叫宰相门前七品官吗，魏国公是超一品爵，长公主又是外命妇之首，别说他们家里出来的人，就是猫猫狗狗怕是也比别家的高贵冷艳吧。
　　思及此，她对裴延安的权势和性格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她要是有这么好的出身和那么聪明的脑瓜子，保证比他还骄矜，性情冷漠算什么，她连话都不想和这些凡夫俗子多说一句，天天昂着头，用鼻孔回答。
　　哼，哼哼，哼哼哼。
　　林豆蔻乐不可支，余光扫到正襟危坐的阿乙，赶紧憋住了笑，既然裴延安是个外冷内热的人，是否可以找他帮忙退掉谢家的婚事呢？
　　他当初说欠自己一个承诺，只要不违背道义和律法，他都可以应允。
　　林豆蔻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心中雀跃不已，忍不住问阿乙:“好姐姐，我有事找裴大人，你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阿乙咧嘴一笑，心道那可太能了，俺就是大人专门派来保护你的呀，小苦瓜。
　　阿乙这人有个毛病，看谁顺眼就会把谁当自己人，恨不得掏心掏肺，全然忘了当初接近对方的目的。
　　他办事很麻利，翌日天一亮就扭着腰肢出了门，雀儿守在后门等他回来，直到申时末，才见到他水蛇一般的身影，她快步上前，挽着他的胳膊，追问他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阿乙老脸一红，悄悄舔了下嘴唇，还好还好，“罪证”消灭干净了，不然就要被这小机灵鬼看出端倪了。
　　他才不会告诉她之所以回来得晚，是因为他去大理寺的时候正好赶上某个沉冤昭雪的苦主给裴延安送了两头猪作谢礼，裴延安推辞不掉，只得让张婶养起来。奈何大理寺场地有限，那头大猪又实在太吵，最后众人一致决定中午吃杀猪菜，不过抓猪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和同僚们忙前忙后，累出一身汗，踩坏二层瓦，撞坏三扇门，才在裴延安越来越阴沉的目光里吃上垂涎许久的卤猪蹄。
　　不得不说，张婶的厨艺就是好啊，口齿留香，回味无穷。
　　希望裴大人以后多多破案。
　　嘿嘿嘿。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卤猪肚递给雀儿:“碰到几个老朋友，聊得太尽兴，忘了时辰，请雀儿妹妹帮我在大小姐跟前美言几句。”
　　雀儿笑嘻嘻地接受了他的“贿赂”，双眼弯成了一对月牙儿，别人送礼物不是花呀朵呀，就是绢啊帕啊，只有阿乙姐姐，总喜欢投喂她。
　　真乖啊。
　　阿乙摸了摸雀儿的头，他最喜欢看人笑了，尤其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粉粉嫩嫩，香香软软，声音像黄鹂鸟似的，特别招人稀罕。
　　二人有说有笑地来到林豆蔻房里，后者正躺在床上休息，青丝铺满床，白皙的俏脸上爬满红疹，阿乙大惊失色，明明早上出门时小苦瓜还一脸喜色，怎么才过了几个时辰就变成这样子？
　　一定有人害她！
　　对，肯定是陈氏！
　　阿乙气得不行，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怎么替小苦瓜出气，雀儿捂着嘴偷笑，将他拉到一旁，悄悄告诉他林豆蔻是故意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今天上午，博阳侯夫人钱氏亲自上门，说要提前完婚，陈氏忙不迭答应，恨不得马上将林豆蔻送走，幸亏林亦白还有点良心，坚持要听听女儿的意见，林豆蔻料定钱氏不会轻易放手，故而早早食用了能令自己出疹的鸡蛋羹。
　　“你别着急，这是大小姐从胎里带来的病症，平时不沾鸡蛋就不打紧。”
　　此话一出，阿乙更心疼林豆蔻了，林聘婷一个填房生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小苦瓜没爹没娘，什么都得靠自己，甚至得靠伤害自己的身体来达到目的。
　　可怜啊！
　　他从怀里掏出准备留作宵夜的卤猪耳，一股脑儿地塞到林豆蔻手中，顺带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大小姐，世子爷答应与你见面了，他说时间地点由你决定。”
　　林豆蔻听罢果然笑了，随即眉间又爬上一抹愁云:“太太知道我在装病，刚刚叫人过来传话，说不想早日成婚就要一直病着，不然她就往博阳侯府递帖子，让他们派人来下聘。”
　　“欺人太甚！”阿乙的拳头硬了。
　　……
　　安抚好林豆蔻，阿乙出门左拐，径直走向陈氏的院子。
　　“你还敢回来？”一见到他，陈氏马上激动起来。
　　阿乙靠着门，似笑非笑：“为什么不敢？皇宫我都敢去，何况你这小小侍郎府。”
　　“好个大言不惭的贱婢，来人呐，将她抓起来发卖！”
　　陈氏高声唤人，她早就想教训阿乙了，昨日在博阳侯府，脸都快被他丢干净了，一回来她就去找了人牙子。今日一早派人去拿他，被他闻风逃走，陈氏将怒火撒在林豆蔻身上，斥责她引狼入室，林豆蔻不甘示弱，冷笑着提醒她阿乙是她买回来的。
　　陈氏气得仰倒。
　　谁能想到这蠢东西还能回来自投罗网。
　　几个健壮的仆妇拿着麻绳将阿乙团团围住，阿乙眉毛一挑，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出的手，总之等陈氏反应过来时，那群妇人已全部躺下，倒在她脚边哎呦个不停。
　　陈氏吓得后退一步，指着阿乙放狠话，威胁他不许上前，阿乙故意走到她面前，说道：“三日后，大小姐要去云山上香，请太太提前备好马车。”
　　做梦！
　　一提到林豆蔻，陈氏就血气上涌，她恨云氏那个老贱人陪伴林亦白多年，死了都让他念念不忘，也恨林豆蔻这个小贱人占据嫡长女之位，害得她的宝贝女儿说不到好人家，这种恨甚至超越了对阿乙武力的恐惧，使她不管不顾地咬牙咒骂。
　　“下堂妇生的小贱货，也敢指使我，明天我就通知博阳侯府来下聘，连嫁妆都没有破落户，还想过好日子！”
　　阿乙掐着腰，吹着指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妩媚一笑:“太太不必动怒，我原是要给老爷做妾的，太太若不满意我跟着大小姐，我还回来伺候老爷。”
　　陈氏柳眉倒竖:“想得美。”
　　“是不是想得美，试试便知。”阿乙起身往外走，透过窗牗，陈氏看见林亦白挺拔的身躯，他还不到四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又生得俊朗，不知惹得多少女子往上扑。
　　一开始她还比较忐忑，但他一概不应，等她将心放回肚子里，却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就在前几天，吏部尚书寡居的大女儿回京，在宴会上公然向他示爱，明目张胆地给他送香囊，还是绣着并蒂莲图案的粉色香囊。
　　他的反应，如同多年前收到她的情诗一样，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若不是她挺着孕肚相逼，他也舍不得将云氏送走。
　　要是那骚寡妇也大着肚子来逼他，她和两个孩子怎么办，难道要重复云氏和林豆蔻的命运吗？
　　不，她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她猛地站起身，冲着阿乙的背影疾呼:“蠢货快回来，我答应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