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美一人》鱼咬羊

7、第7章

　　四月初七，阿乙明白了“不时之需”是什么意思。
　　这日是老博阳侯的生辰，作为姻亲，林家自然被邀请，林亦白随着谢家男丁去庙里给清修的老侯爷叩首问安，陈氏则带着三个子女去谢家参加寿宴。
　　这种场合往年只有林家四口出席，今年多了个林豆蔻，便有人不乐意，出发头一晚，陈氏的陪房嬷嬷在二小姐林聘婷的授意下偷偷往林豆蔻的饭菜里下药，恰好被阿乙看见。
　　阿乙嘿嘿一笑，眼珠子转了几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饭菜调换，第二天出门前，跑了无数次恭房的林聘婷总算止住腹泻，手软脚软，双目无神，一脸苍白地被丫鬟扶上马车。
　　陈氏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低声骂她瞎折腾，林聘婷气得直哭，陈氏连忙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林聘婷惊讶地瞪大眼，满脸不可置信。
　　陈氏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笑了起来，视线飘过车外的阿乙，径直落在林豆蔻身上。
　　林聘婷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跟着笑了。
　　阿乙心中一惊，直觉这对母女没安好心，他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大小姐，免得她这株小苦瓜又被人灌黄连水。
　　到了博阳侯府，侯夫人钱氏笑迎上来，陈氏与她寒暄后便将林豆蔻往前推，钱氏只觉眼前一亮，心道好标致的姑娘，拉着林豆蔻的手怎么都稀罕不够。
　　瞎子都能感受到她的热情，何况双眼瞪得像铜铃的林聘婷，放眼整个上京城，谁不知道博阳侯夫人眼高于顶，她夫家有权，娘家有钱，对谁都是淡淡的，哪怕自己母亲与她交好，哪怕自己外祖官居御史之首，钱氏都未高看她一眼。
　　林豆蔻能得钱氏喜欢，靠的不过是一纸婚约，若不是云氏那个贱人会谋算，这婚约也落不到小贱人身上，林聘婷心中吃味，恨不得冲到钱氏面前揭了林豆蔻的老底，但想到母亲的话，她撇撇嘴，安静地杵在一旁，不情不愿地当起陪衬。
　　钱氏挽着林豆蔻往府里走，逢人便介绍这是她的二儿媳，大家被林豆蔻罕见的美貌惊到了，纷纷奉承起来，正在待客的世子夫人宋氏听见动静，悄然转身，于人群之中暗暗打量林豆蔻，她美丽的脸庞上飞快划过几抹惊艳之色，以及一抹冷笑和一抹讥诮。
　　须臾，她款款上前，拉起林豆蔻另一只手，笑靥如花绽，毫不吝惜赞美之言。
　　她的神色变化极快，几乎无人察觉，但瞒不过办案经验丰富的阿乙。
　　这家人有鬼。
　　他愈发谨慎，亦步亦趋地跟在林豆蔻身边，哪怕陈氏一个劲地对他使眼色，让他赶紧让开，他都视而不见。
　　陈氏从未见过如此不懂规矩的丫鬟，气得牙痒，发誓回去就将他发卖，林豆蔻瞥见，主动停下脚步，将自己从钱氏婆媳的手臂中解救出来，胳膊搭上阿乙肩头，对众人抱歉地笑了笑。
　　“我这丫鬟认生，时刻都离不开我，让各位夫人见笑了。”
　　“无妨，我就喜欢忠心护主的。”钱氏瞟了阿乙一眼，发现他的个子高得过分，比在场所有女子都高，他的脸又很清秀，虽比不上林豆蔻，但也算赏心悦目，以后给次子当个通房也不错。
　　“伯母带你去见阿玉哥哥，他念叨你好久，总算盼到了。”
　　不等林豆蔻回答，钱氏就急切地带着她往谢玉的院子走去，行至门口被谢玉的贴身小厮拦住，那人一脸恭敬，说的话却不太客气。
　　“太太请止步，二爷正在会客，容小人先去禀报。”
　　钱氏皱眉，脸上现出不悦，但又很快压下去，低声吩咐丫鬟几句，转头带林豆蔻去园子里闲逛，指着一丛蝴蝶兰侃侃而谈。
　　钱氏母家是皇商，真金白银堆起来的花园非一般人家可比，奇花异草，珍禽走兽不胜枚举，湖心砌着一座听风亭，雕梁画栋，巧夺天工，连栏杆都是南边运来的汉白玉，是京城里最风雅的所在。
　　此刻，听风亭被一群青年男子占据，他们吃酒耍乐，肆意的谈笑声被清风吹出老远，以致于林豆蔻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名字，听到他们轻佻地议论她，说她是野丫头，有娘生没娘养，给谢玉暖床都不够格。
　　而她的未婚夫，温润如玉的谢二爷默默纵容着这一切，未曾出声阻止一下下，甚至在提到她的名字时极不耐烦。
　　“去告诉太太，就说我现在没空，请林大小姐自便。”
　　小厮应诺，正要离去，却有好事者叫住他，醉醺醺地询问林豆蔻的长相，小厮偷偷去瞧谢玉，见他不甚在意才答道“貌若天仙”，席间陡然爆发一阵哄笑，尤以谢玉为最，小厮不明就里，也跟着嘿嘿傻笑。
　　钱氏显然也听到了这番话，尴尬得无所适从，连忙拉着林豆蔻解释谢玉平时不这样，定是被狐朋狗友怂恿，等她闲了一定好好教训他。
　　林豆蔻淡淡一笑，表面应着钱氏的话，心里想的却是这桩婚约该退了。
　　但这并非易事。
　　林亦白虚伪自私，好不容易搭上博阳侯府这棵高枝，怎会轻易舍弃，届时必定拿母亲遗愿说事；陈氏就更不可能帮她了，如果这桩婚事真那么好，以她的心机，早就为她亲生女儿谋取了。
　　到底谁能帮忙呢？
　　林豆蔻定定看着听风亭，看着她那云淡风轻的未婚夫在听到“裴延安”三个字时突然变得手足无措，激动得打翻了酒樽、淋湿了衣裳也毫无所觉。
　　他扔下众人，如离弦之箭冲向前院，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
　　大约过了一刻钟，他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殷勤地对着身畔之人嘘寒问暖，那人身材挺拔，面如冠玉，目似寒星，听风亭里的人见了他好似老鼠见到猫，乖乖起身，自觉站成一排，点头哈腰，极尽谄媚。
　　他直接坐到主位上，落在众人身上的视线都是轻飘飘的，只有不经意地往园子里扫过来的一眼，停顿了很久，有如实质一般。
　　他问大家在聊什么，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示意谢玉上前回话，谢玉倒上一樽酒，双手递过去，笑答“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裴延安又往园子里看了一眼，神色莫名，林豆蔻被他盯得心慌，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被身后的阿乙一把扶住，他的手掌沉稳有力，一触即离，林豆蔻慌乱的心在他的扶持下奇异地平静下来。
　　阿乙在她耳边轻而笃定地安慰道:“大小姐莫怕，裴大人会教训他们的。”
　　果然，她听见裴延安极轻地冷哼一声，薄唇淡淡吐出几个字:“隔着老远就听见各位大放厥词，我竟不知尔等皆是长舌妇也。”
　　那些人被他训得脸红脖子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恨不能缩成一团原地消失，谢玉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但丝毫不影响他仰慕地看着裴延安。
　　钱氏一直留意着听风亭的动静，起先她还比较淡定，裴延安出现后，她整个人都不对劲，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藏不住的焦躁和急切使她看起来心神不宁，林豆蔻给她递了个台阶放她离去，钱氏如蒙大赦，扔下丫鬟婆子一堆人，提起裙子转身就走。
　　阿乙和林豆蔻对视一眼，双方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有鬼”两个字。
　　为了避免卷入风波，整场宴会，林豆蔻都没有离开餐桌，有人讥讽她的出身，她笑笑不说话；有丫鬟想给她斟酒布菜，皆被阿乙一把夺过；有人打着某某的旗号想请她过去，她一概不理，直到那人来到自己面前，她看着对方的打扮，险些喷出一口老酒。
　　我的天，怎么会有这么粗犷的姑……娘？
　　此人身高和阿乙差不多，体型却有阿乙两个大，更诡异的是她明明是来请自己的，却和阿乙大眼瞪小眼，嘴角一抽又一抽，脸皮颤抖得像要裂开似的。
　　她的声音也好似要裂开，让人一听就知道用了好大的劲才重新粘在一起:“阿、乙、姑、娘？”
　　“是我，阿甲姑娘。”相对于他的大惊小怪，阿乙要淡定得多。
　　“你怎么在这儿？”
　　“你又怎么在这儿？”
　　“我当然是那啥。”
　　“我也是那啥。”
　　“那谁让我来传个话，他想见你。”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林豆蔻叫住阿乙，问他要去见谁，阿乙睇着看好戏的阿甲，答道:“我爹。”
　　阿甲“噗”了一声，阿乙搂着他的肩膀，亲亲热热说道:“走吧姐姐，别让爹爹等久了。”
　　阿甲又“噗”了一声。
　　置身听风亭的裴延安只觉头皮一紧，鸡皮疙瘩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