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美一人》鱼咬羊

6、第6章

　　阿乙办事很麻利，仅在林家后巷蹲了一天，就将林家祖宗十八代打听得清清楚楚。
　　林家家主叫林亦白，现任户部侍郎，祖上平平无奇，到了他这一代才开始发迹。他在十岁前是个要饭的，和母亲一起逃荒到扬州仙霞镇，被当地姓云的秀才所救，云秀才不仅供他读书，还将独生女儿云想容许配给他，二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林亦白中举后搬到京城深造，赁居在贫民窟槐花巷，全靠云氏卖绣品养活一家人。
　　后来林亦白高中状元，在前门大街购置了四进院子，云氏没享几天福就病逝了，一岁的女儿林豆蔻也被送回外祖家抚养。
　　半年后，林亦白续弦，娶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伯禹的女儿陈亦眉，生一子一女，无妾室庶出。
　　林豆蔻十二岁时，林亦白替她和博阳侯府嫡次子谢玉定下亲事，她今年刚满十五岁，月前才回到京城，只待及笄后与谢玉成婚。
　　阿乙汇报完林家的事，忙不迭问裴延安：“大人现在相信属下对谢二的判断了吧？”
　　“什么判断？”
　　“大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不近女色啊，林大小姐回来这么久，他一次没来看过，哪有男人对女人不感兴趣的，就连大人您……”
　　“闭嘴！”
　　“好嘞。”
　　“说说你对林家的看法。”
　　“大人才让属下闭嘴的。”
　　裴延安呵呵冷笑，转了转手腕，又转了转脚腕，准备转脖子时被一脸惶恐的阿乙拦住：“感谢大人给属下解禁，属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裴延安冷着脸不说话，他连忙放出杀招：“属下怀疑云氏是被害死的。”
　　闻言，裴延安抬了抬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他长舒一口气，说道：“云氏死后，她身边伺候的下人都被打发了，陈氏半年后进门，她的女儿竟只比云氏的女儿小半岁，由此可见林亦白和陈氏早在云氏去世之前就勾搭上了。”
　　“而且，以林亦白当时的身份和财力，是没法在前门大街购买豪宅的，属下推测，定是林亦白高中后被陈伯禹父女相中，以高官厚禄相诱，逼他杀妻。”
　　裴延安点头赞许：“分析得非常好，我交给你一个任务，设法混进林府，和林大小姐的贴身丫鬟交好，查清云氏的死因。”
　　阿乙：“……”
　　大人，英明神武、断案如神的裴大人，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让他一个七尺男儿混到苦主家里，和内宅女子交朋友？
　　到底是他傻还是林家人瞎？
　　阿乙苦着脸：“大人，要不您还是打我一顿吧。被您打还能保住性命，被林家的人打可是要坐牢的，刑部那地方您比我熟，什么人进去都得脱层皮。”
　　“笨。”裴大人惜字如金，小阿乙一头雾水。
　　两个时辰后，换了身新皮的阿乙站在林家大门前，恨不得立刻逃走——娘的，扮作女子就够丢人了，竟还要给林亦白做小！
　　阿乙欲哭无泪，身旁的胖牙婆眉飞色舞，抓着他的手一个劲地夸他前凸后翘好生养，林大人一定会喜欢。
　　阿乙凭姿色顺利进了府，先去正院拜见主母，陈氏三十出头，身量修长，长相一般，不过保养得很好，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主儿。
　　她生的一双儿女，大的十四，小的十二，长相也都随了她，平平无奇，无甚波澜，倒是云氏所出的大小姐，那叫一个惊艳。
　　阿乙读书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林豆蔻，只知道她比自己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好看，甚至超过了几位公主。
　　他想云氏一定是个大美人。
　　林亦白何其狠毒，居然舍得对这样的女子下手。
　　说曹操曹操到，林亦白下值后径直来到正院，他今年不过三十五六，正是年富力强之时，风流倜傥，仪表堂堂，绯红色的官服穿在身上极为出彩，打他进门，陈氏的目光就未离开过他。
　　“夫人这是做什么？”林亦白扫了阿乙一眼，神色十分不虞。
　　陈氏面上讪讪，自从儿子出世，林亦白就不再踏足后院，母亲怕她拢不住林亦白的心，替她出了个纳妾的主意，人是牙行买来的穷丫头，没有背景，翻不出她的五指山。
　　“夫君身边缺个伺候的人，阿乙性情温顺，乖巧懂事，请夫君笑纳。”
　　“胡闹！”林亦白按着跳动的额角，让牙婆将人领走，牙婆望向陈氏，陈氏低头不语，唯林亦白马首是瞻，牙婆不敢多言，领着阿乙转身就走，阿乙好不容易才混进来，哪能就此离去，正在抓耳挠腮时，一个窈窕的背影映入眼帘。
　　是林豆蔻。
　　她一只脚踏过垂花门，似乎要出门。
　　阿乙扯着嗓子大喊：“大小姐救救我，我从小没娘，在继母手下讨生活，若是被退回去，继母就要将我卖进青楼，求大小姐买下我，我什么苦都能吃，愿意当牛做马伺候您。”
　　林豆蔻停下脚步，和阿乙沉默对视，漂亮的桃花眼里幽光点点，不知在想什么。
　　阿乙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从那张水润饱满的樱唇里蹦出拒绝的话。
　　幸好，他赌对了。
　　林豆蔻与丫鬟雀儿耳语几句，雀儿跑过来对林亦白说道：“老爷，大小姐说这个丫鬟她要了，赎身钱从她月银里扣。”
　　“扣了月例她花什么，”林亦白沉吟一瞬，吩咐管家道，“从公中支一百两银子，十两给这丫头赎身，卖身契交由大小姐保管，另外九十两给大小姐置办行头，按照京中最时兴的样式来。”
　　管家应诺。
　　陈氏眼中闪过嫉恨，忙说自己疏忽，林豆蔻神色淡然，朝父母二人褔了一福，静静离去。
　　林亦白叹了口气，面有凄然之色，望着林豆蔻的背影久久不语，陈氏愈加气恨。
　　阿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林家这些官司牢牢记在心里，以便日后向裴延安汇报，雀儿见他一直不说话，以为他在担心未来的日子，于是拉起他的手，诚心安慰道。
　　“好姐姐，你别怕，大小姐是好人，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到了晚间，果如雀儿所说，林豆蔻毫无架子，主仆三人一桌吃饭，饭后还有林豆蔻亲手做的小点心。
　　有时林豆蔻会教他们认字，有时带他们出去踏青，有时三人一起打叶子牌……
　　不到一个月，阿乙与雀儿处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他觉得自己好像活在梦里，糙了二十几年，突然得了个香香软软的手帕交和一个貌若天仙的好主子，女孩们温柔又可爱，他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把她们吓着了。
　　有天晚上睡不着觉，他穿着夜行衣在林府四处溜达，看见林亦白枯坐书房，脚边一堆空酒坛，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又哭又笑。
　　阿乙凑近一看，发现画中人是个抱着婴孩的漂亮女子，和林豆蔻有五分相似。
　　必是云氏无疑。
　　第二天林亦白没有去上朝，而是将林豆蔻叫到书房，关上门说了半天话，别人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趴在房梁上的阿乙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云氏并非早逝，而是被林亦白软禁在扬州老家，直到最近才刚刚过身，林豆蔻上京成婚，正是遵了她的遗命。
　　林亦白两眼含泪，面上一片痛色：“你娘……没有留话给我吗？”
　　“没有。”
　　“怎么可能，我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不会这么对我的……”林亦白的声音在女儿吃人的目光里渐渐低下去。
　　“她是被你逼死的，你娶了她却不好好对她；你抛弃她，却又禁锢她。她没有出路，也没有退路，处处碰壁，能坚持到现在，全是放心不下我，你怎么好意思提她？”
　　“不是的，我只爱你娘一人，我让她回仙霞镇，是怕她再嫁人，一想到她成为别人的妻子，我就心如刀割。”
　　“那你与陈氏偷情时有没有想过我娘？你将她休弃时有没有想过她要怎么活？你娶陈氏进门知不知道她的心有多痛？你的小登科之夜，她吐了好多血，那时我才一岁半，吓得哭都不敢哭，生怕一张嘴，她也和你一样不要我了！”
　　“呜呜呜……”林亦白痛哭失声，双手不停地捶打自己的头颅，砰砰之声，令人心惊。
　　林豆蔻远远站着，不悲不喜，杏眸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蔻蔻，爹错了，爹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爹该死啊！”
　　“你确实该死！”林豆蔻推开门，将痛哭的男人留在原地，翩然而去。
　　林亦白哭了一整天，阿乙想走也走不了，只能趴在梁上睡觉，等林亦白哭得筋疲力竭，沉沉睡去，他才回到地面。
　　他摸黑去见了裴延安，一番汇报后，裴延安让他继续留在林家，以备不时之需。
　　阿乙兴高采烈地回去了，他不知道不时之需是什么，但他挺喜欢自己的好姐妹和新主子，这活儿比大理寺的轻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