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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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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过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各种应酬也多了起来,其中尤以诗社最为热闹。
这其中又以阡陌社最受学子青睐,几乎场场爆满。
这日,裴延安到阡陌社查一桩旧案,前厅人头攒动,呼朋引伴好不热闹,他在后堂静静喝着茶,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
酒至半酣,众人选出了诗王,是博阳侯嫡次子,谢玉。
此人人如其名,长得芝兰玉树,学问倒不是顶好,但家世不赖,父亲是勋贵,外祖家是皇商,出手阔绰,身边常年围绕着一群朋友,难能可贵的是二十岁的年纪,屋里一个通房都没有。
因此也颇受夫人小姐们的喜爱。
他和户部林侍郎家结了亲。
说起林侍郎这个女儿,都觉得配不上谢玉,她是丧母长女,一岁就没了娘,且一直养在乡下,肯定不通文墨,粗鄙不堪,众人都替谢玉叫屈。
谢玉眯着眼,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还替素未谋面的未婚妻说起好话来。
“养在乡下好,单纯不谙世事,以后家里能少些纷争。”
“谢兄此言差矣,谁不知道博阳侯府门风清正,后院干净,别说谢兄你,就是令尊令兄也都洁身自好,到现在也仅只有正妻一人而已。”
到底还是林家高攀了。
谢玉矜持地笑了笑,嘴里说着客套话,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很以谢家为荣。
这样一来,替他不值的人更多了,有人眼珠子一转,说要换个场地,让他见见世面,其他人心照不宣,嬉笑着来拉谢玉,簇拥着他往外走,人群如潮水般散去,诗社渐渐安静下来。
裴延安的两个手下默默听了一阵墙角,出门牵马时阿甲对阿乙说道:“你知道他们要带谢二公子去哪里吗?”
“那还用说,肯定是秦楼楚馆,眠花宿柳。”
阿甲摇摇头,神秘一笑:“非也。”
阿乙追问,阿甲摇头不语,阿乙剜了他一眼,跨上马径自走了。
过了几天,阿甲到大理寺衙署送公文,正好赶上午休,于是打了饭和同僚一起用餐,阿乙端着碗坐到他面前,得意洋洋道:“我知道他们那天把谢二带去哪里了。”
“哦?”阿甲擦擦嘴,示意阿乙往下说,阿乙却冲他挑挑眉,又端着碗凑到裴延安跟前,耐着性子陪他吃完,神秘兮兮地问。
“大人,您知道上回那群人带谢二公子去了哪里吗?”
裴延安睇他:“你很闲?”
阿乙马上闭嘴,跳到一旁,拿着碗拔腿就跑。
阿甲笑得打跌,他压根就不知道他们带谢二去了哪里,不过看阿乙好玩,逗逗他罢了。
到了下午,阿乙随裴延安外出办事,在途中偶遇谢玉,见他一脸殷勤,阿乙打算提醒裴延安几句,还未张嘴,谢玉已迎了上来。
“见过裴司业。”
裴延安十六岁时曾在国子监任职,谢玉是监生,故而唤作“司业”,不过裴延安离开国子监四年了,现在大家看到他要么喊“裴大人”,要么喊“世子”,像谢玉这样称呼的,还是头一个。
裴延安点头致意,他和谢玉不熟,在国子监从未说过话,倒是有好几次发现他用仰慕的眼神看着他。
“司业大人在办差?”
看出谢玉想套近乎,裴延安直接结束话题:“我还有事,就不与谢二公子多说了。”
谢玉连忙拦住他,恳切说道:“司业大人对不住,是学生唐突了,本月十五国子监举办赛诗会,可否请大人当裁判?”
裴延安本想拒绝,眼风瞟到一旁欲言又止的阿乙身上,瞬间改变了主意。
“可以,十五我休沐,正好有空。”
谢玉笑着告辞,阿乙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高大英武、一脸正气的上司大人,还是决定将自己私下调查的结果告诉裴延安。
“大人,切不可与谢二公子走得太近,此人大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上次他们一行人离开阡陌社后,属下悄悄跟踪,发现他们去了春风楼,在场的每个人都点了姑娘作陪,唯有谢二,奇奇怪怪,一个人喝酒听戏。”
“这算什么问题?”
“怎么不算问题,食色性也,哪怕清冷如大人您,不也……梦遗嘛。”
阿乙边说边退,他可不是故意提裴延安糗事的,都怪给他们洗衣煮饭的张婶嘴太碎,某日指着裴延安换下来的床褥,狂赞大人是伟丈夫。
裴延安凉薄一笑:“看来你真的很闲,回去把近十年的悬案整理成册,下个月初放在我的案头。”
男人背影如松,留下懊恼的阿乙后悔不迭。
娘的,他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呀?!
在他骂骂咧咧之时,全然想不到老天爷给了他怎样的惊喜,正是这次多管闲事成就了一段佳话,而他也因此成为裴延安的心腹,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三月十五,裴延安如约而至,谢玉在门口迎宾,看到他,马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看的人笑起来更好看,何况还这么谦卑,不知不觉中,谢玉又赢得一波好感。
他将裴延安引到主座,那里早坐满了人,见到心爱的弟子,祭酒高兴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他这一生桃李满天下,但最难忘的还是当年才十岁的裴延安点名要他授课的情景。
师徒二人寒暄半晌,裴延安有问有答,把老祭酒哄得十分开心,世人都说裴延安冷漠无情,那要看对谁,反正对他这个老师,一直都很尊敬。
“长卿可有说亲?”
“尚未。”
“年纪不小了,该相看起来了,老夫一直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学生省得。”
谢玉好奇地问:“裴司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顺眼即可。”
祭酒哈哈大笑:“可别听他胡说,他心气儿高着呢,出身、家世这些他不在乎,但一定要漂亮,还要聪明有学问。”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玉心中一动,脑海中浮现一个身影,他唤来小厮,低声吩咐几句,小厮点点头,一个时辰后返回,手中拿着一沓纸。
谢玉将每张纸都看了一遍,然后才递给裴延安过目,裴延安只当是他和那些酒肉朋友的“大作”,漫不经心地接过,谁知竟被上面的簪花小楷攫住了视线。
别看这些字写得柔顺,其实每一个撇捺都有锋芒,可见主人胸中的沟壑,将坚硬隐藏在柔软之下,是个聪明人。
几首诗作得也好,不骄不躁,不悲不喜,平静自然,功底并不比在座的监生差。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有如此才学?
裴延安按下好奇,不动声色地夸了两句,语气平淡,没有起伏,谢玉有些失望,吩咐小厮将那沓纸拿走。
裴延安借口如厕,跟着小厮一路来到国子监角门,那里正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
她快步迎上前:“怎么样,二公子喜欢我们小姐作的诗吗?”
小厮掸掸纸张,一脸轻蔑:“不怎么样,乡野里出来的姑娘,会认几个字罢了,还想学人吟诗作对,简直贻笑大方。”
“你太过分了!”丫鬟气得俏脸通红,小厮将诗稿扔到地上,嗤道,“过分也得受着,谁让你们林家要攀高枝呢,识相的赶紧滚,免得冲撞了贵人。”
说罢扬长而去。
丫鬟蹲下身捡诗稿,眼睛红红的,与那日在山上天真烂漫的模样判若两人。
裴延安走到她面前,将一份被风吹走的诗稿递过去,小丫鬟刚要道谢,看清他的样子后,马上收了声。
她的眼神四下飘忽。
裴延安莞尔:“你认识我?”
“不……不认识。”
“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没有没有,”小丫鬟摇头如拨浪鼓,似乎很怕与他扯上关系,“我和小姐才来京师,平时都不出门,哪里认得贵人您。”
裴延安不再逗她:正色道:“这些诗写得很好,刚柔并济,不骄不馁,很有风骨。”
小丫鬟破涕而笑:“公子慧眼识珠,可比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强多了。”
裴延安微笑默认。
小丫鬟收好诗稿,将藏在墙角的篮子拿出来,从中取出一碟点心:“这是我家……婢子亲手做的,公子若不嫌弃,就拿回去吃吧。”
裴延安伸手拈起一块芙蓉糕放进嘴里,夸道:“很好吃。”
小丫鬟高兴极了,将整个篮子塞进他怀里,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裴延安拎着篮子回到长公主府,先去了母亲的院子,他将篮子中的其他糕点摆上桌,一样给母亲尝了一块。
长公主以为是儿子特意买回来孝敬她的,吃得格外开怀,还追问在哪家店铺买的。
裴延安想了想回答道:“店家还未开张,今日只是试吃,母亲若觉得好,孩儿排队去买便是。”
“那怎么行,你公事繁忙,哪有空去排队,不如将厨子请到府里来。”
“她不会愿意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不了多给些工钱,再不济花点心思说动她。”
“孩儿明白了。”
长公主言笑晏晏,说着说着便提到他父亲最近的转变,裴延安勉强听了两句,心思就飞到了别处。
翌日上值,他布置的第一个任务便是让阿乙去打听林家大小姐的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