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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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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是上巳节,也是荣兴侯夫人邹氏的四十岁生辰。
沈家上下格外重视这个日子。
邹氏出身书香世家,又曾是长公主伴读,与荣兴侯夫妻和顺,相敬如宾,侯爷有意大办一场,便将布置场地的任务交给了沈执。
沈执想起裴延安还欠自己一个人情,于是每日天不亮就去长公主府敲门,将还在熟睡的某人从被窝中薅出来,美其名曰巡查安全隐患。
裴延安倒也称职,提了几个要点,一是空屋子要派人把守,二是酒水菜肴要有专人看管,三是湖边要装上围栏,沈执笑他小题大做,到了寿宴当天,他被啪啪打脸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侯府有个借住的表小姐,是老夫人娘家的侄孙女,说是送到京中侍奉老夫人,其实就是冲着世子夫人的宝座来的。
她屡次制造机会与沈执偶遇,沈执不胜其烦,每日早早出门夜半才归,眼见这招不奏效,她又改为送鞋袜手帕,沈执忍无可忍,告到母亲邹氏面前。
邹氏将表小姐叫到主院敲打一顿,沈执身边总算清净。
但谁都没想到,邹氏生辰这天,表小姐直接憋了个大招。
她将沈执叫到湖边,福着身子说要给他赔礼道歉,沈执当她真心悔过,伸手虚扶一把,却被她趁机扑进怀中,沈执将她往外推,她一边后退一边拽着沈执往湖里倒,要不是裴延安提议安装护栏,又在前一天夜里将被人动过手脚的地方重新加固,沈执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轻薄女子的登徒子。
表小姐没有如愿落水,俏脸变得煞白,拉着沈执哭哭啼啼,沈执气恼交加,直接给她来了个手刀,在一众仆从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将昏迷的女子交给祖母身边匆匆赶来的赖嬷嬷。
赖婆婆脸色铁青,情急之下忘了分寸,斥责沈执不知好歹,辜负了老夫人的一片心意。
沈执哼了一声,他就知道这件事少不了祖母的推波助澜,她娘家是破落户,嫁给祖父纯属意外,人心不足蛇吞象,享了几十年福,还妄想用那些手段再钓一个金龟婿,真当他沈家都是傻子呢。
他让人去请父亲荣兴侯过来,父子二人一起去了老夫人的荣喜堂,沈执当着众人的面,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老夫人振振有词,坚决不承认错误,荣兴侯没有纵容她,命人收拾表小姐的行囊,隔天就将她送走了。
老夫人又哭又闹,骂荣兴侯不孝,荣兴侯转头就给娘舅写了一封信,娘舅回信斥责老夫人是泼妇,耽误他儿子的前程,老夫人吃了瘪,自此安分不少,再不敢明着给邹氏使绊子。
事后沈执向裴延安道谢,裴延安把玩着羊脂玉小盏,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执掌大理寺几年,他知道不少宫廷秘辛。
譬如先帝当年本来是要给荣兴侯和他母亲赐婚的,但他母亲眼瞎,看上了他那个冷血无情的好父亲,跪在先帝面前求他更改旨意,先帝说他父亲不好相与,不如荣兴侯温柔体贴,他母亲吃了秤砣铁了心,发誓非他父亲不嫁。
后来的种种,无不证明先帝的高瞻远瞩。
他又冷笑了两声,沈执听得汗毛直竖:“我爹说你爹近日办事不力,被陛下申饬,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
“你小子别骗我,你爹素来谨慎,为官多年,从无差错,口碑好,人缘佳,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给他使绊子。”
“没错,正是我。”
“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就是让他和我娘和离而已。”
“噗……”沈执嘴里一口茶喷出老远。
和离?而已?
难怪魏国公总骂裴延安是逆子,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冤,竟然把手伸到父母房里。
“他没揍你?”
“揍了。”
“那他烦恼什么,气都出了,还能御前失仪?”
“我拿住他的把柄,由不得他不离。”
“咳咳咳……”
沈执对自己这个兄弟的感情已不仅仅是佩服二字可以形容的了,魏国公何许人也,那可是本朝头一个靠军功封公的狠人,气势凛然,不怒自威,居然被亲儿子捏着把柄逼着和离。
他要是敢这么对他爹,怕是三个月都下不了床。
正说着话,邹氏身边的丫鬟来请二人过去,走进正堂,沈执三岁的同胞妹妹跑过来抱住裴延安的长腿,仰着头甜甜地叫他哥哥,沈执吃味极了,刮了刮小姑娘的鼻子,骂她是白眼狼,小姑娘搂着裴延安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指着自己说道:“白眼狼喜欢美人哥哥。”
众人哄堂大笑,裴延安抱着小姑娘坐到邹氏身边,笑着叫了声“婧姨”,邹氏摸着女儿的发顶,笑道:“当年我入宫的时候才七岁,你母亲更小,和囡囡一般大,见到我的第一眼也如囡囡一样,抱着我的腰说喜欢美人姐姐,有时候我都怀疑囡囡到底是我的女儿还是长公主的女儿。”
正在玩耍的囡囡抬起头,一本正经道:“囡囡是娘亲的女儿,也是公主姨母的女儿。”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有人逗她:“囡囡给美人哥哥当媳妇儿好不好?”
囡囡摇摇头:“不好,等囡囡长到哥哥这么大,哥哥都和爹爹一样有胡子了,胡子坏,扎人疼。”
再次哄堂大笑。
邹氏让乳母和丫鬟带女儿到花园里去玩,惯例损了沈执一顿后切入正题。
“你娘本来要过来,结果临出门碰到你爹下值,大清早喝得醉醉醺醺,你娘不放心,打发人来回话,说晚一些再来,你爹这样是不是被你气的?”
裴延安抿着唇没说话。
邹氏接着说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想必已经知道了你爹娘之间的事,你爹什么都好,就是在感情上有些糊涂,迟早有他后悔的时候,但你娘对他还是有情意的,要不然不会和他过了二十多年。”
“你娘是个有主见的,她不愿意的事谁都勉强不了,听婧姨的,大人的事让大人自己解决,咱们不掺和,好不好?”
裴延安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邹氏却很高兴,牵着他和沈执往宴席走去。
晚间回府,陈伯又在门前灯笼下等他,他疲惫地揉了揉眉,问陈伯到底有什么事。
陈伯嗫嚅半晌,最后还是请他自己去看。
裴延安抬步往云舒堂走,才进正院,就见他爹抱着个酒坛在吟诗,他耐心听完,还没开口,陈伯已贴心地替他爹解释。
“这首诗是当年国公爷与长公主大婚时,国公爷为却扇所做。”
裴延安站了半天,终于抬脚朝地上的男人走去,听到他嘴里“敏儿敏儿”地叫着,面上神色莫辨。
那是他母亲的闺名。
邹氏说母亲之所以非要和这人在一起,是因为他们在宫外有过一段交集,母亲在诗会上帮这人解围,二人一见钟情,约定再见之日,孰料这人后来不仅爽约,还与嘉国公主越走越近,母亲不忿,执意向先帝求旨下嫁。
母亲一定很爱他吧,要不然那么骄傲的女子,为自己选了一条这么难走的路。
裴延安将醉鬼扛进屋内,转身离开。
翌日,他冷着一张脸走进云舒堂,裴晋破天荒地没有骂他,反倒是眼神有些闪躲。
昨夜他醉得厉害,不知道是谁照顾的,只知道握着那人的手不放,久违的香气令他沉醉不已,那人走后他跑到院子里发酒疯,陈伯说谁也拉不住他,最后是裴延安把他送回房的。
在儿子面前丢脸,让他浑身不自在,但他不能失了气势,不然这臭小子又要蹬鼻子上脸了。
“你来干什么?”
裴延安没有回答,而是以旁观者的心态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形相清癯,丰姿隽爽,靠着自己一人,从平民跻身为公卿,这样优秀的男子,确实令人动心。
遑论他与母亲还有过一段情。
他不能擅自替母亲做决定,但他可以保护母亲不受伤害。
“还给你。”他将旧发带递给裴晋,警告道,“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左右摇摆,你若再让母亲哭泣,我有的是办法让她离开你。”
裴晋意外又震惊,摩挲良久,当着他的面把丝带扔进香炉里。
“臭小子,不管我和你母亲怎样,我永远是你爹,想拿捏我,门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