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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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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裴延安回到长公主府,才下马就见大红灯笼下站着一脸殷切的管家陈伯,裴延安知他意图,故意不搭理,在他迎上来之前,将缰绳扔给小厮,径直朝门内走去。
陈伯紧随其后,见裴延安始终不开口只得提醒道:“世子,国公爷回来了,让您去云舒堂见他。”
“知道了。”
裴延安脚步不停,穿过垂花门回到自己院中,吩咐下人打水梳洗,陈伯欲言又止,苦着脸等着裴延安收拾妥当,才进云舒堂,迎接他们的便是魏国公裴晋的一张黑脸。
“何故来迟?”
裴晋今年四十有二,仪表堂堂,威武不凡,以前在边关领兵,和长公主成婚后迁任禁军统领,多年戎旅,气势骇人,见者无不胆寒。
只有裴延安是个例外。
他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淡淡回道:“孩儿衣衫不洁,恐唐突父亲,回房梳洗,故而来迟。”
裴晋看着他,眸中怒气翻涌。
人人都道他养了个好儿子,却不知这孽障私下有多桀骜。
一岁开蒙,气跑了三位夫子;五岁进学,问倒了族里重金请回来的大儒;十岁入国子监,点名要监正亲自授课……
天子宽厚,赞他沉稳内敛,端方持重,甚肖其父,他扬着那张和长公主一样明媚的脸庞,大言不惭地说青出于蓝胜于蓝。
是,他是神童,多智近妖,但这并不是他目中无人的理由。
“你今天干了什么好事?”
“抓到了一个追捕许久的逃犯。”
“我是问你齐安郡主。”
“郡主无事。”
“混账!”裴晋一掌拍在桌上,厉声道,“你怎敢说郡主无事?你把她扔在山上,险些令她遇袭,事后也不安抚护送,毫无担当,令人不齿。”
下人们被裴晋的怒火吓了一跳,纷纷屏气凝神,不敢走动,裴延安不慌不忙地解释:“父亲,是郡主打听我的行踪,偷偷跟上山的,也是她一路纠缠,将自己陷入险境的,至于安抚护送,孩儿委托荣兴侯世子代劳,他是您看着长大的,人品绝对可靠。”
裴晋对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大为光火:“不管怎样都是你不对,明日随我去嘉国公主府道歉。”
“不去。”
裴延安回答得斩钉截铁,一双清凌凌的丹凤眼毫无波澜,落在裴晋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很生气,非常生气,从小到大,这孽障就没有乖乖听过话,从前的忤逆可以不咎,唯有齐安这件事,绝不能让他轻轻揭过,就是绑也要把他绑过去。
裴晋吩咐下人去取麻绳,陈伯连忙劝阻,正在僵持之际,一阵香风来袭。
只见环佩叮咚,流光飞舞,在众人簇拥下,从门外走进来一个衣着精致的宫装丽人,三十六七岁年纪,容貌昳丽,气质出尘,见之忘俗。
“殿下怎么来了?”
裴晋起身相迎,长公主没有理会他,自顾坐在罗汉床上,对裴延安微微笑。
裴晋顿了一下,正要说话,长公主朝裴延安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随后掏出帕子替他擦脸,又替他整理发冠,裴晋本要说齐安郡主的事,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沉下脸来。
“殿下,惯子如杀子,他都这么大了,您应与他保持距离。”
“保持什么距离?他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别说他才二十岁,就是二百岁,也是我的儿,我就愿意宠着他,看不惯回你的国公府去。”
裴晋噎了一瞬,见长公主毫不相让,叹道:“殿下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长公主摔了帕子,上下打量他,嗤笑道:“那你是什么意思?明明是齐安的错,你偏要大郎去道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想要大郎娶她,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殿下,齐安郡主是陛下亲甥女,娶她对大郎前途大有裨益,且她和大郎是表兄妹,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长公主打断他,冷笑道:“感情深厚的真是他们吗?”
“殿下……”
裴晋骤然抬头,瞥见长公主脸上熟悉的讽刺之意,深感无奈,过去的事他早就放下了,偏她不肯信,每每借题发挥,令人不虞。
他叹息一声,本想和往常一样耐着性子解释,余光扫到一旁的裴延安,被他眸中的冷漠激怒了。
混账东西,父母有隙,他不但不劝阻,反像局外人一样看热闹,此有此理!
“逆子,站着做甚,还不滚回你的院子去!”
“国公爷不必迁怒,”长公主豁然起身,紧盯着裴晋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大郎一个人去嘉国府上怕是不够,不如我这个当娘的也一起去,脱簪披发,素衣麻履,给你的好……侄女赔罪,如何?”
“殿下……”
裴晋低吼出声,目中皆是挫败之色,长公主熟视无睹,牵着裴延安往自己院子走,边走边问他白日见闻,裴延安轻声细语,耐心作答,哄得她花枝乱颤,裴晋又气又恨,骂了声“孽障”,摔门而去。
陈伯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官司,有心劝说两句,还没开口就被倒回来的裴晋安排了一件差事——他让他将库房里御赐的天竺贡品鎏金玛瑙手串找出来装好,作为送给齐安郡主的赔礼。
陈伯应了声好,踌躇道:“要不要知会长公主?”
裴晋大手一挥:“不用。”
陈伯叹着气走出屋子。
到了晚间,长公主身边的女官照例来请裴晋用饭,听说他带着御赐珍品去了嘉国公主府,长公主气得摔了一整套汝窑茶具。
“嬷嬷,明明当年是我先遇见他的,为何他就是对嘉国放不下?”
嬷嬷劝慰许久,长公主垂泪不止。
裴延安立在茜纱窗下,静静听着母亲哭泣,待屋内动静沉寂,转身去了云舒堂卧房,从拔步床的暗格里翻出一条褪色的发带塞进袖中。
他让人温了酒,坐在正房主位上,一杯接一杯默默饮着,直到子时,才等到自己要等的人。
裴晋步履蹒跚,被人搀扶到太师椅坐下,乍见一身寒气的儿子,酒醒了大半。
他是军汉,警觉是他的天性,如果没看错的话,这孽障想扑上来咬他。
他曾见过这种眼神,当年在西北驻防,有一次与狼群对峙,头狼就是这么绿幽幽地盯着他的。
在他发愣的时候,狼崽子开口了:“父亲与母亲和离吧。”
裴晋被他的话气得两眼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混账,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父亲大半时间住在军营,回家也只待在云舒堂,您既然不想当母亲的夫君那就不要当,母亲有钱有闲,有没有父亲都能过得很好。”
“逆子。”裴晋打了他一巴掌,胸膛起伏不定,心窝深处憋着一把火,似要将他烧尽,“以为自己是大理寺卿就了不起了,老子的事轮不到你管。”
他扬声让人拿来鞭子,说要好好教训逆子,裴延安冷冷看着他,硬生生受了十鞭后抓住他的手,将袖中的旧发带递到他面前。
“我给父亲十天时间,若不答应,我便毁了它。”
说罢扬长而去。
裴晋目眦欲裂,丢了鞭子拿起酒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就把一支铜壶捏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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