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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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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有些早,才到二月底,就有爱俏的女子换上薄衫与姐妹结伴出游,衣香鬓影,人比花娇,惹得渭水河畔比过年还热闹。
亦有爱玩的男子,三五成群,策马追逐,矫健的身姿在长街上一晃而逝,不知惊艳了谁的眼,扰乱了谁的心湖。
这其中,尤以裴延安最为瞩目。
他是长公主与魏国公独子,年二十,早慧,少时便有才名,才十六岁就将国子监一众博士比下去,成为大楚最年轻的司业,十八岁被天子破格提拔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不过两年又暂代大理寺卿一职。
有人猜测他会在二十五岁入阁,三十五岁前官拜首辅,坊间甚至为此专门开设了赌局。
这个局子参与者众,耗费时长,赌金已经累积到令人瞠目的地步,但与私底下的另一个赌局比起来,实属小巫。
此局的庄家和赌客都是在官场浸淫多年,深知各家秘辛的达官贵人,注金万两起步。
他们赌的是裴延安的姻缘。
别看这位爷生着一副潘安貌,长的却是几节铁石肠,冷漠寡言,不近人情,上京城里那么多女子,能与他搭上话的寥寥无几。
就说那位齐安郡主,母亲是天子一母同胞的嘉国公主,身份显赫,才貌双全,与裴延安还是姨表亲戚,如此这般,也仅能在宫宴上和他说两句话,再多的就没有了。
鉴于此种情况,他们将京中的适龄女子……以及部分男子,从上到下全撸了一遍,重点圈出二十人,设下一个名为“鸳鸯债”的赌局。
今日,“鸳鸯债”的备选人之一——荣兴侯世子沈执与裴延安并马而行,视线扫过路边一张张含羞带怯的脸庞,不禁啧啧出声。
他母亲与长公主是手帕交,他和裴延安打小就要好,长公主总说裴延安“少年老成,不解风情”,白瞎了一副好相貌。
沈执深以为然。
人家齐安郡主对他一往情深,他连个眼神都欠奉。譬如今日,郡主打听到他要出门,一路追到云山脚下,他竟不懂怜香惜玉,自顾往山上爬,可怜郡主娇生惯养,累瘫在半山腰,上不去下不来,嗓子都哭哑了。
沈执让裴延安哄哄郡主,这厮却盯着路过的一个脚夫发呆,没等众人反应,他已身形如电,快速扑向脚夫,那脚夫也不是吃素的,大喝一声,从筐中抽出长刀,抬手便砍。
变故来得太突然,别说郡主,就连沈执都有些懵,他想把呆滞的郡主拖远,奈何山路狭窄,他被打斗的二人隔绝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脚夫的刀锋往郡主身上袭去,在婢女惊恐大叫的瞬间,从她身后冲出来一个人,拽着郡主的脚将她往后一扯,堪堪躲过一劫。
直到脚夫束手就擒,郡主和婢女依然惊魂未定。
沈执稍好一些,飞奔过来拉住出手之人,一个劲地喊他“恩公”,若非此人仗义相救,齐安郡主定然出事,到时裴延安会不会受罚他不知道,反正他这个旁观者是绝对脱不了干系的。
他握着恩公的手,只觉柔嫩异常,抬眼望去,心中大震,不由暗道:好一个漂亮的小公子。
只见对方年约十五六,身量修长,容貌脱俗,一双桃花眼盈盈欲语,再看他白袍冠带,潇洒风流,一身好肌肤欺霜赛雪,令人挪不开眼睛。
往日他只知裴延安好看,今日方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对少年笑道:“兄台之恩,形同再造,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家住何方,某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少年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微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他的声音很是独特,虽然低沉,但声线温润灵动,仿佛清泉流响,入耳动听。
沈执更加喜欢,又要去拉少年的手,却被他躲过去了。
少年将手背在身后,脸色有些羞愠:“兄台说话便说话,不要拉拉扯扯。”
沈执失笑,他不是孟浪之人,怪只怪少年太可爱,让他忍不住亲近,在他准备将原因说出之时,处理好犯人的裴延安走过来,打断了他。
“阿执,你去看看郡主怎样了。”
沈执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放开少年,走向瘫软在地的郡主,裴延安也没闲着,一边派人下山报信,一边与少年寒暄。
他做事老到,话语简练,更多的时候是在观察对方,那双黑而深沉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人心深处,很少有人能经住他的打量,眼前的少年竟然不怵。
他站得笔直,像一支从容的劲竹。
少年的淡定令裴延安愈加怀疑,此人怎就来得那么巧,刚好救了郡主?
他出声试探:“多谢公子及时出手,敢问公子名讳?”
少年看着裴延安腰间的朴刀,肯定道:“大人是大理寺的?”
“正是。”
少年拿出路引和腰牌:“小民姓寇,名豆林,祖籍苏州,此番进京投奔亲友,听闻云山风景好,特和小厮前来游玩。”
“原来如此。”裴延安看了看他的身份凭证,确认无误后方道,“你救了贵人,我可允你一个要求。”
少年的眼睛亮了亮,如同寒夜里的启明星一样璀璨:“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裴延安觑他一眼,心生警惕:“当然不是,仅限某之能力范围,绝不可狮子大张口,亦不能违背道义与律法。”
“那我要好好想一想。”
少年露齿一笑,带着小厮扬长而去,裴延安一直目送着他,但见其衣袂飘飘,柔弱无骨,像要乘风而去。
“你怎么让他走了?”
沈执安抚好郡主回来,只见到一个远去的背影,顿时便有些不乐意,裴延安凑到他耳边:“你知不知道有人下注,赌咱俩是一对儿?”
“呸呸呸,”沈执跳到一旁,啐道,“鬼才和你一对儿,小爷我喜欢女子。”
“那你便留在此处等公主府的人来接郡主。”
沈执骂骂咧咧,趁机提了许多要求,裴延安笑而置之,按原计划去山顶的凌云寺会见慧绝大师,二人论了佛法,下了棋,吃了斋饭才尽兴道别。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万籁俱寂,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路上,仿佛一条彩练,吸引着裴延安一直往前。
他想起自己好久没去他的秘密据点了。
那个地方位于凌云寺后山,藏在杏林之中,是他十岁时偶然发现的,这么多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每回来看望慧绝大师后,他都要过去坐一坐。
确切地说,是过去泡一泡。
那是个天然温泉,三面环山,一面临云海,他喜欢躺在水中的石床上,一边看云,一边放空思绪。
今日天气甚好,还未走近,便看到云蒸霞蔚,春意盎然,杏树上挂着碗口大的花骨朵,仿佛在欢迎他的到来。
裴延安正要上前,忽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隐在大石后,发现他的风水宝地被人占据,其中一人是个小厮,看着有些眼熟,另一人坐在温泉边,被树木挡住半边身子,看不清长相。
小厮长着一张圆脸,眼睛也是圆圆的,正在喋喋抱怨:“公子,夫人说好派人来接你,却迟迟不见踪影,到底不是亲生的,如此怠慢,等见到老爷,你可要好好告一状。”
公子没有说话,从裴延安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他微微屈膝,发现公子的一双脚正浸在水中。
莹莹如玉,白得晃眼,令裴延安陡然想到一个人。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视野顿时开阔。
他看见公子的脚踩在他曾经躺过的石床上,白皙的脚趾头圆润饱满,好似一颗颗珍珠。
裴延安是人人称道的君子,这个时候该掉转视线的。
但他没有。
公子伸了个懒腰,笑道:“不要为不相干的人生气,来尝尝我新做的樱桃酥。”也不知他从哪里变出来的食盒,里面装着几碟点心,几碟小菜,以及一壶清酒。
“果然是他。”裴延安心道。
小厮捻了一块樱桃酥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两腮鼓鼓,含混不清地说道:“小……公子,你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地好,谁要是……嫁了你,不知多幸福。”
公子但笑不语,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小厮给他喂点心,他摇摇头,将手枕在脑后,双眼望天,语气淡得像青烟。
“成婚有什么好的。”
小厮点点头:“确实不好,又要被人管,又要受气,可是你的婚约是先夫人当年……,若不履行,岂不辜负了先夫人的一片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