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美一人》鱼咬羊

1、第1章

　　更深露重，一点残星挂在夜空，间或传来几声凄厉的鸦叫，将床上靠着迎枕打瞌睡的女子陡然惊醒。
　　她姓云，闺名想容，年约二十，貌美无双，才随丈夫林亦白来京城一年，上个月林亦白大登科，在金銮殿被年轻的天子点为头名状元，一时风头无两，结交者众，除了打马游街当天回来过一趟，这大半个月竟无一日在家。
　　云氏体贴丈夫，知道他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哪怕心中牵挂，也并无半分怨言，所幸林亦白行事妥帖，虽人在外面应酬，但天天派小厮回来禀报行踪，事无巨细，娓娓道来，务必让妻子放心。
　　昨日，小厮送来一份地契，说林亦白买下了前门大街一处四进的宅子，已经布置好了，只等云氏母女入住。
　　云氏忐忑了一夜，家里的收入她最清楚，为了供林亦白读书，只能赁居在鱼龙混杂的槐花巷，平日采买都是林亦白亲力亲为，若实在走不开，他会盯着她戴好惟帽才放她出门，如今哪来的钱财买这么好的房子？
　　还没等她想明白，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小厮带人来帮她搬家，她坐在装饰考究的马车上，身下铺着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心里想的却是那年她陪林亦白到杭州秋试，为了省钱，他们只能租牛车，路上走了三日，吹着寒风，吃着比石头还要硬的糙米饼子，林亦白紧紧搂着她，红着眼说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如今他确实做到了，但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摇摇晃晃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她抱着睡眼惺忪的女儿，抬头望向眼前的新宅，高高的门楣上悬着“林府”两个大字，颜筋柳骨，大气磅礴，一看就是林亦白的手笔。
　　门前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爆竹屑，小厮说林亦白的同僚昨日来恭贺他乔迁新居，请了缥缈阁的清倌人来助兴，闹了整整一宿，将将才把人送走。
　　云氏点点头，穿过重重庭院往里走，沿途树影幢幢，张牙舞爪，仿佛要扑下来吃人，年幼的女儿哇的一声哭出来，吓得只往她怀里躲。
　　云氏正要哄女儿，一双大手迎面伸过来，将女儿抱在怀中，熟练地拍着她的后背。
　　“蔻蔻不怕，爹爹在这里。”
　　“爹爹回家，这里不好。”林豆蔻捂着眼，不敢去看那些枝桠茂盛的老树。
　　林亦白哈哈大笑：“这些树的年纪比这宅子还大，差不多有一百岁，前几天打雷劈断了一棵，爹爹带蔻蔻去数年轮好不好？”
　　“好。”
　　云氏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二人头挨着头数圈圈，女儿才一岁，对算术非常感兴趣，话都说不清，数数却很厉害，已经能数到一万了，过了好久女儿惊呼一声：“爹爹，树爷爷有一百零一岁！”
　　“蔻蔻真厉害。”林亦白摸着女儿的头，自豪地笑了，云氏也跟着笑了，仿佛又回到一家三口住在槐花巷的日子。
　　吃过晚饭，女儿困得不行，林亦白让乳母将她抱走，回身搂住云氏，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眼里露出痴迷，云氏想与他说一下心中顾虑，被他打横抱起扔到床上，潮湿且急切的吻落下来，云氏被拽入熟悉的情潮里。
　　这一闹，便到了下半夜，云氏早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在林亦白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翌日，云氏是被林亦白吻醒的，刚想说话，又被他堵住了唇，再次醒来，已到晌午，睁眼便看见林亦白在喂女儿吃饭，那么英俊潇洒的状元郎，私下竟如此温柔体贴，云氏靠在床头看痴了。
　　不知看了多久，她的目光顿在林亦白腰间的荷包上，笑容渐渐凝固，林亦白注意到她的异样，拽下荷包，笑盈盈递到她面前。
　　“上次那个荷包丢了，你一直闷闷不乐，我找了好久，才寻到你说的李婆婆，在她那里重新买了个一模一样的。”
　　他在说谎！
　　云氏紧紧掐住被子底下颤抖的手，嫣红的唇瓣被她咬得发白。
　　根本没有卖荷包的婆婆，那是她胡诌的。以前为了贴补家用，她经常熬夜刺绣，林亦白中进士后便不许她动针，她偷偷给他绣了个荷包，怕他生气，才诓他说是外面买的。
　　“容娘，你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亦白的手搭上她的额头，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幽香钻进她的鼻孔，让她无端生出几分烦躁和不安。
　　昨夜亲热时，他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她以为是哪个唱曲的歌女留下的，今日换了衣裳，他身上仍是同样的味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她和林亦白是青梅竹马，十岁那年，林亦白母子逃荒到仙霞镇，饿晕在她家门前，她父亲对他不仅有救命之恩，还有栽培之义，他们成婚时，林亦白跪在她父亲病榻前发誓，若是负她，天打雷劈。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背叛她，在她最幸福的时候，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烈日灼心，不过如此。
　　她将脸埋在枕头里，明明伤心得快要死掉，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自己只是累了，林亦白确认她并无大碍后，嘱咐她好生休息，自己带着女儿到院子里玩耍。
　　云氏听着女儿欢快的笑声，默默哭成了泪人。
　　林亦白眼界很高，这些年拒绝过太多投怀送抱，从前以为他忠贞专一，现在看来只是对方给的筹码太低。
　　能让他动摇的女子，地位非她这个原配可比，她的下场不是被休就是为妾，不管哪一种，她可怜的女儿都要沦为庶女。
　　罢了，她这个母亲再无用，也要在临出门前替女儿争一争。
　　是夜，趁林亦白睡着，云氏轻轻走到衣架前，从他的衣服里摸出那个荷包，解开绳结，就着窗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的俏脸变得煞白，里面的东西不多，两束绑在一起的头发，一封散发着香味的粉笺。
　　她的唇在抖，手在抖，身子也在抖，怎么都打不开那张粉笺。
　　黑暗中，一双手从她肋下穿过，捉住她的臂膀，替她止住了惊颤。
　　“容娘，有时候我真盼着你笨一些，你已如此美貌，为何还要如此聪慧？”
　　林亦白抱住她凸凹有致的身子，在她耳边喃喃低语：“本不想这么早与你摊牌，但我深知你的秉性，只能送你回仙霞镇“养病”，我已给你族叔去信，他和族婶会替我照顾你直到“病逝”，以后世上就再无云想容这个人了。”
　　云氏冷笑：“难为你替她想得周到。”
　　林亦白摇摇头：“不，与其说替她考虑，不如说是为了你，一旦我再娶，必定会有人打你主意，你是我的妻，是我唯一爱过之人，我怎能让你另嫁他人？”
　　“你要软禁我？”
　　“只是回到仙霞镇隐姓埋名罢了，和你出嫁前并无二致。”
　　好个并无二致！
　　云氏心如刀割，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儿，因为嫁给他这个穷书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一朝富贵，他第一个舍弃的便是她，多年付出，真心都喂了狗！
　　她的衣襟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整个人像泡在泪水里，林亦白要替她擦脸，被她厌恶地躲开。
　　“要我走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哪三个？”
　　“第一，保留蔻蔻的嫡长女之位；第二，替蔻蔻寻一门可靠的亲事；第三，蔻蔻我带走，待成婚再送回来。”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