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美一人》鱼咬羊

12、第12章

　　林豆蔻当然不会养猪，但她有自己的小九九，以后免不了要和裴延安打交道，总让阿乙传话也不方便，不如将小猪寄养在郊外农户家，这样便可以借着看猪的由头与裴延安相见。
　　她的提议得到裴延安的赞同，二人边走边聊，发现彼此有许多相同的志趣，裴延安噙着淡淡的笑，问她对云山熟不熟，林豆蔻摇头，裴延安推荐她去山顶的凌云寺转一转，住持慧觉大师是不世出的高僧，佛法精妙，只渡有缘人，林豆蔻一听便心动了，她早就想给母亲供一盏长明灯，正愁没有高人超度。
　　他们走了一段山路，沿途鸟鸣涧深，清凉幽静，大片的树荫在地上交织，仿佛铺了一张绿毯，偶有树枝压到头顶，都被裴延安提前拂开，林豆蔻看在眼里，对裴延安的人品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他们到时，慧觉正站在山门口，很清瘦的一位老人家，仙风道骨，慈眉善目，令人不由自主地想亲近，他笑着说枝头喜鹊叫得欢，知有贵客到来，一定要亲自迎接。
　　裴延安向他介绍林豆蔻，慧觉含笑点头，裴延安似乎得到某种认可，肉眼可见地开心，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慧觉轻咳一声，带他们去正殿上香，林豆蔻拜了地藏菩萨，捐了香油，向慧觉阐明心愿，慧觉应允她的请求，念了一段地藏经一段大悲咒，告诉她云氏业障已消，即将去往极乐世界，林豆蔻潸然泪下，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听到的最顺耳的话。
　　一张绣着青竹的帕子出现她面前，帕子的主人满脸关切，眸中隐约流露出几分心疼，林豆蔻心中一暖，接过帕子低声道谢，慧觉伫立一旁，念了声佛号，捻着胡须微笑不语。
　　三人一起用了斋饭，饭后裴延安和慧觉下棋论道，林豆蔻本打算旁观，偏偏那二人认真起来如孩童一般固执，林豆蔻哑然失笑，幸好她对此二项也有涉猎，能在他们争论时开口劝慰，言简意赅，直奔主题，令那二人赞叹不已。
　　不知不觉，日已西移，该打道回府了，慧觉依依不舍，让林豆蔻有空常来玩。
　　到了山脚下，裴延安要送林豆蔻回家，林豆蔻摇头拒绝，坚持在此分道扬镳，她现在只想与谢玉退婚，然后带着雀儿回扬州老家，再不参与这世上的纷争，所以在人前必须与裴延安保持距离。
　　裴延安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还是胆小怕事，如今正处在谋划的关键时期，他也不想给林豆蔻带去麻烦，于是便没有勉强，其实他今天特意借了母亲的马车出门，就是想让她坐得舒服一些。
　　那日去谢家贺寿，她的后母和弟弟妹妹坐在宽敞的车厢里，她作为原配嫡出，却只能和得脸的嬷嬷们挤在一起。
　　林亦白这个爹当得太不称职了，需要好好敲打一下，得编个名头送林家一辆马车，最好由林亦白收下，这样陈氏就不敢克扣或是动手脚，林家的车夫也不行，瘦了吧唧的，碰到歹人保护不了林豆蔻，还是让阿乙给她当车夫好了。
　　他想了很多，直到林豆蔻苗条的身影消失在林家大门后，他才敲敲车厢，示意车夫启程回府。
　　如同往常一样，长公主府门前的大红灯笼下，管家陈伯一脸殷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裴延安今日心情颇好，看陈伯也顺眼了几分，主动问道:“我爹又闯祸了？”
　　“不是。”陈伯嘴角抽搐，心道也就是您敢这么编排您老子，换了别人家，早就喊打喊杀了。
　　“长公主让您一回来就去找她。”
　　“知道了。”裴延安抬脚朝蔷薇院走去。
　　陈伯看着他利落的背影，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这位谁也不放在眼里的爷，对长公主格外孺慕，她的话比圣旨还管用；忧的是他的主子，堂堂国公爷，戎马半生，叱咤风云，回家得不到儿子半个笑脸。
　　对，他就是替国公爷抱不平，谁让他本就是国公府的管家呢，当年长公主和国公爷闹和离，带着小世子回公主府别居，他被国公爷送来继续当管家，俸禄一直由国公爷发放。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替主子抱屈怎么啦。
　　裴延安大步流星，很快就到了蔷薇院，长公主一见到他就笑，笑得他浑身发毛，但他深谙敌不动我不动的道理，一直不曾开口，最后长公主没好气地啐道：“和你爹一样，闷葫芦一个。”
　　裴延安深感无奈:“母亲，您讲讲道理，是您有事找儿子，不是儿子有事找您，你让儿子说什么？”
　　“当然是说说我那辆不翼而飞的马车。”
　　“您的座驾那么多，为何偏偏关注一辆最不起眼的马车？”
　　“不打自招了吧，我可没说丢失的是哪一辆。”
　　完了。
　　裴延安自知失言，连忙闭嘴，再不说一个字。
　　可是已经晚了，长公主莞尔一笑，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神情得意至极:“小呆瓜，你以为神童是人人都能生的吗，放眼整个大乾，只有我生了一个。要不是我是女儿身，你皇外祖父早就将位子传给我了。”
　　裴延安无言以对，先帝曾将三岁的长女抱于膝上上朝，并当众感慨恨不为男儿身，母亲一直很聪慧，是他大意了，以后再不能得意忘形。
　　他越沉默，长公主就越高兴，这可是她的好儿子难得的吃瘪时刻，真想让他父亲也赶紧过来看看。
　　她朝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心领神会，出门直奔云舒堂。
　　最近国公爷和长公主的关系缓和不少，国公爷主动低头，将国公府的大门锁了，直接搬来公主府居住，二人虽未同榻，但常常一起用膳，假以时日，何愁不能冰释前嫌。
　　作为长公主身边的老人，她可是看得真真儿的，这对冤家心里都有对方，尤其是国公爷，看长公主的眼神和看别人明显不同，只不过二人都要面子，谁也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世子倒是个好孩子，一直护着长公主，但他不懂女子心思，希望他早日抱得美人归，给公主府注入活力。
　　蔷薇院里长公主还在继续盘问裴延安:“快告诉母亲，是哪家的闺秀，母亲好去提亲。”
　　“娘，哪有什么姑娘，您想多了。”
　　“是～吗？”长公主拖长音调，语气十分之遗憾，“咱们这样的门第，除了宗室一般人都配不上，我还想着要不要办个赏花宴，给那姑娘安排个身份，比如我的救命恩人之类的，好为她将来铺路。”
　　还有这好事？早说啊！
　　裴延安立刻起身，挽住长公主的胳膊，笑着恭维:“娘亲，我的好娘亲，您慧眼如炬，料事如神，儿子服了，确实有这么一个姑娘，儿子正在追求，娘亲若能抬举她一二，儿子感激不尽。”
　　长公主噗嗤一声笑了，点着裴延安的额头，嗔道:“和你爹一个德行。”
　　裴延安知道事情妥了，身心松快，难得替裴晋说好话:“父亲内有武将的杀伐果断，外有文臣的儒雅随和，气宇轩昂，风流倜傥，儿子像他也不丢人。”
　　长公主被他说得一愣，俏脸悄悄飞上红晕。裴延安叹了口气，心道果然如此，他们母子都钟爱好看的皮囊。
　　裴晋站在门外，听到逆子首次夸他，心里五味杂陈，五岁前这小东西甚是黏他，走到哪里都要跟着，逢人便炫耀他有个英雄爹爹。
　　变故发生在小东西五岁那年，他和长公主因某事剧烈争吵，长公主头一次在他面前落泪，摔碎了他送的玉钗，放话要与他和离便摔门而去，他心乱如麻，想推开窗透气，却发现小东西正躲在窗根底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东西长得玉雪可爱，又早慧，生起气来不像别的孩子那般哭闹，他很平静，平静得令人恐慌。
　　这是继他在听到长公主说要和离后，第二次感到恐慌。
　　在战场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胆怯的他，竟不敢面对手无寸铁的妻儿，一张流泪的脸，一双清澈的眼，皆令他寝食难安。
　　他将管家送到长公主府当差，当夜便传来小东西绝食的消息。
　　他在报复他，报复他们这对父母，也是在拯救他们的家。
　　长公主心痛难当，主动找到他，哭着说不跟他和离了，就是天塌下来也要和他埋在一起，只要小东西愿意吃饭。
　　他的心也很痛，无助地看着崩溃的妻子，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抚她许久，直到他们商量出对策。
　　那计策很奏效，小东西终于开始进食，继而慢慢恢复了健康，但再未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
　　更别提夸他了。
　　裴晋按住激动，提步上前，正在说笑的母子忽然安静下来，齐齐收声，这要是搁以前，他肯定会勃然大怒，然后将裴延安一顿臭骂，但今天他没有任何表示，反而越看逆子越觉得可爱。
　　和五岁前一样可爱，会整天围着他打转，甜甜地喊他“爹爹”那样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