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美一人》鱼咬羊

11、第11章

　　林豆蔻与裴延安约在云山杏林见面，就是她进京当天救了齐安郡主后去泡脚的那个地方。
　　她第一次来就被眼前的景色所折服，云蒸霞蔚，心旷神怡，裴延安好似对这个地点也很满意，全程都挂着和蔼的笑容。
　　会笑就好办了。
　　想了想，她还是将帷帽摘下，露出真容，对裴延安福了一礼:“请裴大人见谅，之前扮作男儿身，化名寇豆林，是为了赶路方便，实非故意欺瞒。”
　　裴延安静静看着她，用扇子托起她的手臂，温声道:“林姑娘客气了，你做得很对，别说如你这般品貌的女子，就是我在外行走，也会乔装一番的。”
　　咦，居然在夸她，难道真是面冷心热？
　　想到某人那天在半山腰盘问她的严厉模样，林豆蔻忍不住悄悄抬头，不期然撞进一双盛着星河的眼眸里，那里面流光溢彩，璀璨夺目，吸引着人一探究竟，她愣愣看了许久，直到对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时才如梦初醒，哎呀一声，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林豆蔻又羞又恼，首次见面就如此失态，往后要如何相处？算了算了，让她原地飞升吧，但她心底有个不服气的小人儿跳出来反驳——裴延安冠绝京城，为世家公子之首，她不是圣人，亦不是柳下惠，被他这么盯着，无动于衷才奇怪吧。
　　那可是傻子见了都会惊叹的一张脸啊。
　　阿乙给她讲过裴延安的事迹，有一回的涉案人员是个只会傻笑的呆汉，别的差人去拿他，都被他的口水击退，只有裴延安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捉住了，因为他当时光顾着抚掌大赞了。
　　“美啊，美啊，真美啊！”
　　这不仅是傻子的心声，也是她的心声，是每一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裴延安的人的心声。
　　鬼斧神工，不外如此。
　　更何况他还如此地和颜悦色。
　　她忽然有些羡慕阿乙，能和这样的人物结识，天大的麻烦在他那里只是一句话的事。
　　难怪人人都向往权势，看看她爹，一面怀念她娘，一面稳着陈氏，一面又和寡妇打得火热，为了往上爬，不折手段，丑态百出。
　　太恶心了。
　　思索间，裴延安好像笑了一声，又好像没有，她听不太清，所有的情绪都用来对抗自己的心虚，以致于听到裴延安的道歉时，竟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那日在山上对姑娘多有冒犯，职责使然，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这人会读心术？
　　林豆蔻吓得连连摆手，真论起来她也不是完全无错，那种情况下，别说裴延安会误会，就是她自己也觉得太凑巧了，毕竟出事的北峰，风景一般，很少有人涉足。
　　之所以不爬南峰，是因为她在山脚下见过那个脚夫，当时他正在与人争执，怀里隐隐露出一点白尖，秉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原则，她和雀儿改道北峰，没想到还是撞上了。
　　“大人言重了，在其位谋其事，您一直都做得挺好，要不然您的美名也不会传到扬州城。”
　　裴延安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颇有兴致地追问:“他们都说我什么？”
　　“大家说您年轻有为，断案如神，是百姓之福。”
　　“年轻有为不敢当，断案如神倒是勉强算得上，前几天阿乙去找我，刚好碰上苦主来送谢礼，是一头两百斤的大公猪和一头刚出栏的小猪仔，我们做了一桌杀猪菜，阿乙有没有带好吃的给你？”
　　林豆蔻忙不迭点头:“带了带了，有卤猪肚，还有卤猪耳，都很好吃。”
　　裴延安仰头看着她，眸中笑意深邃:“我们衙司有个神厨，是我以前的上官留下来的，算是三朝元老，你还喜欢吃什么尽管告诉我，下回我让阿乙带给你。”
　　有了之前那一遭，林豆蔻再也不敢与他对视，偏着身子回道:“不用了，我也会些厨艺。”
　　裴延安点点头，似乎对她的话很认可，这态度给了林豆蔻极大的鼓舞，她想着要不要投桃报李，于是反问裴延安喜欢吃什么。
　　“我不挑，有的吃就行。”
　　这话要是被沈执听见肯定会换来一个大大的白眼，还“我不挑”，全天下就没有比裴延安嘴更刁的人了。
　　他小时候不肯好好吃饭，长公主愁得不行，偶尔去荣兴侯府串门，发现只要沈执在场，裴延安都会给点面子意思几口，长公主如获至宝，让沈执和裴延安同吃同住，最后发展到要喂饭给裴延安吃。
　　当然，长公主给了沈执丰厚的报酬，但裴延安给他幼小的心灵带来的伤害也是不可磨灭的。
　　当别人都称赞裴延安是神童时，只有沈执在呸呸呸，狗屁神童，连饭都不会吃的小笨蛋，要是没有他沈大英雄，早就饿死了。
　　对于这件事情，林豆蔻后来问过裴延安是不是真的，他很爽快地承认了，那时才五岁，以为父母要和离，想了个办法，故意把自己饿晕，这样他们就无暇吵架了。
　　方法很好，他爹他娘不仅不吵架了，还以为他要死了，商量着给他生个弟弟，比如像沈执那样活泼可爱的。
　　他躲在窗根底下，听见了他们的谈话，第二天主动提出去荣兴侯府玩，本来他没打算整沈执，只想看看他到底怎么个活泼可爱法，偏那蠢货非要贱兮兮地跑过来问“裴哥哥你什么时候能饿死？我都等不及给公主姨母当儿子了。”
　　林豆蔻笑得打跌，直说裴延安腹黑，裴延安没有反驳，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园子里的一对小童吸引，他五岁的女儿正追着沈执六岁的儿子喂饭，明明他的小心肝那么可爱，把自己亲手做的糕点拿出来分享，臭小子居然不领情，哭着喊着要回家。
　　跟他傻爹一个德行。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说回眼前，林豆蔻随身带着一个小荷包，比市面上卖的要大一些，是她根据自己的需要缝制的，里面装着一些常用物什，今早出门时突发奇想，往里面放了一包槐花糕，裴延安说他不挑食，不知道看不看得上这些廉价的小东西，反正阿乙挺喜欢吃的，每次都很捧场，甚至有几次被她发现偷偷嗦手指。
　　她摩挲着挎包上的纹路，心一横，将整包槐花糕掏出来放到裴延安手上，他起身来接，笑着道谢，然后打开油纸包，神态自若地品尝起来。
　　林豆蔻紧张地盯着他的脸，生怕他为了顾及她的面子勉强自己，裴延安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故意问她是不是舍不得分给他吃。
　　“怎会呢。”林豆蔻粲然一笑，“大人若喜欢，我以后单独给大人做。”
　　“好。”
　　裴延安眸色深沉，心跳在林豆蔻干净的笑容里渐渐失序，他怎么会不喜欢她做的糕点呢，那天在谢家偶然吃到，才有了加深了解她的欲望。
　　美丽，聪慧，有学问，这就是他喜欢的类型，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心仪的，一定要徐徐图之。
　　裴延安办案无数，知道欲速则不达，耐心是这世界上最稀缺的东西。
　　她和他之间，横亘的不仅是她与别人的婚约，还有身份上的天差地别，这些都需好好筹谋，不能让她受委屈。
　　见他神色愉悦，林豆蔻适时提出要求:“大人当日允我一诺，说只要不违背道义和律法均可，我有一事想求大人帮忙，不知大人……”
　　裴延安打断她:“姑娘怎可用求字，你吃了我的猪肉，我吃了你的糕点，礼尚往来，已是朋友之交，姑娘无须如此客气。”
　　此话正中林豆蔻下怀，她笑着应了，干脆说道:“我想和谢家退婚。”
　　裴延安心中一惊，继而被狂喜淹没，老天爷也太偏爱他了，他还在思考怎么破坏她和谢玉的婚约，她就主动上门寻求帮助，真是瞌睡遇到枕头，美死了。
　　但他依然能做到不动声色:“为何？”
　　“齐大非偶，谢二郎不是良人，谢侯爷和夫人也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般和善。”
　　裴延安无声地笑了。
　　真是个聪明的好姑娘，不为权势富贵所迷，能在繁华锦绣中拨云见日，透过现象看本质。
　　他心情颇好地凑到林豆蔻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林豆蔻瞪大美眸，惊讶得合不拢嘴，难怪后母陈氏放着博阳侯府这么好的姻缘不要，还时不时催促她早日出嫁，原来谢家真有鬼啊。
　　这上京城的水也太深了，稍稍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林豆蔻吓出一身冷汗，朝对面之人深深一拜:“多谢大人救小女子于水火。”
　　裴延安连忙扶起她，嘴里说着不客气，心里想的却是这也太谨慎了，一点小事就感激成这样，若是有人帮了大忙，怕是以身相许啊，得让她改掉这个毛病才行。
　　他耳提面命半天，林豆蔻终于没那么拘谨，看着她白皙粉嫩的面庞，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裹上一层暖金，他忍不住开口。
　　“你喜欢养猪吗，我那里还有头小猪仔，给你抱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