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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   纷争不断的年代总是战火连着战火,硝烟又挑起硝烟。守下一座城不够,城外还有战场。

      薛倾川要在入冬之前下东北一省,谢旼送他出帅府时,用缠绵的温柔掩住了所有心忧。他想起在启州时,薛倾川在前线调兵,一个小战士以为回了家,可以留在启州守城,却被深夜里的哨声寻走。那时谢旼乘车回住所,路过了那扇打开的门,门里亮着暖黄的灯。

      母亲已经上了年岁,听到开门声,掀开门帘,谢旼看到老妇人枯瘦的双手,破旧的衣裳,浑浊的眼。那双眼里没有眼泪,没有悲喜惊惧,定定地望着她的儿子。

      她什么都没有说,不问发生了什么,不问何时归来,屋里还有个老人消瘦的背影,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谢旼看着那年轻战士身手敏捷地翻上了开来的车,对着越来越远的灯光喊,娘,我下个月就回来。

      他不知道那个小战士现在有没有回家,这样的事太多了。他在安城里偷安,远离战争时,听一个故事就恻隐,后来他跟着薛倾川北上,一路上都见惯了,谁不是在苦战争、苦别离?他没有办法,他也同样留不住薛倾川。

      谢旼总也忘不了那个老妇人的眼睛,他总觉得多看一眼就要流泪,那夜许长生红着眼问他,公子,薛帅能不能打赢?他打赢之后,这一切会好吗?

      他回答说会,一定会,收复北四省后,雁平关以南都在一点一点变好,他的将军在关外出生入死,他也要在关内为了海晏河清一点点往前推。谢旼知道薛倾川挺直的背脊下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但他免不了地希望薛倾川战无不胜,凯旋回家。

      纵然谢旼心里想过无数次薛倾川不是神,薛倾川也会败,那么多人把期望压在薛倾川身上,他不能再加重那些期望,可当他听说薛倾川败的时候,手抖摔碎了药碗,清苦药汁洒了满地。

      许长生忙搀扶他,说,“爷,薛帅大概是猜到难逃这一遭,带着一队兄弟把他们的精英连诱到了山腰丛林,沈将军去救已经赶不及,半路折返,将曹屹峰的精英连剿在了山腰。但是、但是没找着薛帅……”

      沈徊洲从小跟着老薛帅,后来跟着薛倾川,谋略和默契不比顾北差,当年顾北守覃江扬威,他也因此一个折返一战成名。

      谢旼有些站不稳,许长生扶着他坐下,他撑着额头缓了几口气,问:“城守住了吗?”

      “守住了。”许长生说,“他们一心追击薛帅,反而在身后露了破绽,我们拿下东北一省,如今正在全力寻救薛帅。您别急,今晚先歇下,说不定明日一早就有信了。”

      谢旼点了点头,右手已经握拳握到几乎没有知觉,他僵硬地松了手,望着自己的掌心想,薛倾川走前答应了要回来,要带他去看枫山红叶的。

      松岭一役,伤亡惨重,这就是谢旼所知道的全部。阮以忱和许长生商量好了不让他接触太多,但翌日沈徊洲回城,还是没拦住谢旼出雁平关去等。

      死的伤的太多,薛帅陷于松岭,归来的将士也都看不出什么喜悦,刚打下省城的时候他们的确兴奋,但整顿之后鲜有人兴致昂扬。死了多少人,没了多少兄弟,他们心里都有数。

      他们的主帅也受了重伤,只剩最后一口气,军中条件并不好,军医叫他们赶快把薛帅送回平州医治,这会薛倾川在车里,周围有几个军医,还有其他一些重伤的战士。

      为首的人换成了沈徊洲,不见薛倾川。

      谢旼心里像是被千斤的铁锤砸了下来,哐铛一声,还没来得及疼痛,就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窟。

      他最怕的事有两件,一件是他病重难医,另一件是薛倾川身死沙场。

      谢旼猛地颤了一下,浑身发冷,许长生搀扶着他才没有倒下去。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仍将面色压抑成僵硬冷漠,声线绷的太紧,稍微一松就能听出颤抖来:”薛帅呢?”

      “爷,你先别急,薛帅在后面那车上……”沈徊洲也过来扶谢旼,谢旼忽然紧紧握住他的手臂,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打断他:“带我去。”

      沈徊洲几乎是被谢旼半推半扯着往前走的,手臂也被掐得生疼,他从来不知道谢旼有这么大力气,边走边说:“旼爷,等下见了薛帅说好了别急啊,薛帅带人在东北恶战时,利伯西人插了一脚,我带去的援军被拦在半路,虽然临时改道耽误了时间,迟了一点,但好在赶上了,只不过薛帅他……”

      说着到了车前,沈徊洲打开车门,话还没说完,谢旼已经上了车。他手脚没那么利索,但他要上车也没人敢拦,车里跟着的军医上前拉他,把沈徊洲剩下半句甩在了身后:“……他伤得太重,现在还昏迷不醒。”

      其实薛倾川是醒着的,他有意识,但是并不清晰,身体也动弹不得、睁不开眼。他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在车里,也猜到这时车停下来打开后门放了人进出,他以为到了医院,要把他运下车送去病房。

      他感到一只手触上他的脸,也不知那只手和他的体温哪个更凉一些,旁边有人说话,他像沉浸在深海,隔着一个又一个往上冒的水泡,什么都听不太清,人说话的声音于他而言砸得耳膜有点疼,直到周身忽然乱起来。

      谢旼再也忍不住,手颤抖着收回来,低低念了声“承安”,一口气没换过来,胸腔里翻涌的血一下子呛了上来。他根本没来得及撇开身体,一口血咳在了薛倾川衣服上,然后他才转过身,弓起背捂着嘴急咳起来。他身子僵得像是一块冷铁,手臂扳也扳不动,沈徊洲和大夫一起,好不容易把他扶起来时,血已经顺着指缝渗出来沾了他满手,滴在衣襟上。

      “旼爷!”沈徊洲慌了,薛帅还没醒,谢旼也要倒,这可怎么办!“不是说好了别急吗?旼爷你别吓唬我们啊,薛帅伤得重也不是没得治了,他醒了看见您这样得担心成什么样子,这才是要他的命啊!”

      许长生在车下看的胆战心惊,谢旼却已经听不见旁边的人都在喊什么了,他眼前模糊成一片血色,依稀能看到薛倾川倒在血泊当中,他呼不出声,身体也不能移动,只能瞪大双眼看着,那血色越来越多,越来越扎眼,最终如鬼魅猛兽吞噬了他。

      车门打开时谢旼就被车厢里的血腥味呛了一下,而后他看到护士正给最里面那个伤兵蒙上白布,他就已经崩溃了。爬进车厢又看到薛倾川面色惨白地昏迷着,谢旼再也支撑不住,连咳了好几口血,昏了过去。

      薛倾川似乎是感应到了谢旼在他周围,或者模糊地听到了谢旼的声音,又或许是触碰他脸颊的那只手让他觉得熟悉,他竟微微张开了眼。

      但他睁眼看到的却是谢旼跪在他身边咳血,然后被抬下车箱放在担架上送走。

      他想动也动不了,张了张嘴也发不出声音,身体绷的紧了,伤口撕裂似的疼,纱布上又渗出血痕来。

      沈徊洲一把按住他,低声说:“薛帅,没事,我们这就把人送去医院,不会有事的。”

      伤口实在是太疼了,薛倾川不多时又失去了意识。

      薛倾川比谢旼醒的早好几天,他们被安排在同一间病房里,谢旼前几天一直在抢救,被推进来的时候脆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了,大夫说他可能熬不过这几天,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谢旼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反而呼吸和心跳越来越微弱。薛倾川便捏着他的手腕探着他的脉搏,在谢旼耳边低声说话,凶也凶过了,哄也哄过了,谢旼仍然没有醒来。

      薛倾川几乎觉得谢旼若是再不醒来,他也要跟着谢旼一道去了。

      这晚谢旼又被推进了抢救室,薛倾川伤口换了药挂着吊瓶,医生让他卧床休息不准跟去,他望着天花板直到快要凌晨三点,护士把谢旼送了回来。

      护士知道薛倾川没睡,安置好谢旼又把薛倾川扶起来,说:“薛帅别担心,已经没事了。方才在抢救室里,他心跳都停了,但救回来就脱离危险了,薛帅也休息吧,白天差不多就能醒了。”

      听到“心跳停了”时薛倾川晃了下神,茫然地盯着护士,眼里好多血丝。好久他才闭了闭眼,说:“他不醒我睡不着,没事了就好,你去忙吧。”

      结果谢旼到了黄昏时分才醒来,一睁眼就看到薛倾川坐在床边守着他,上衣披在肩上,身上缠着好多纱布,见他睁眼,薛倾川忙凑近了,叫了他一声:“熙和。”

      谢旼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薛倾川从口型分辨出他是想叫一声“承安”。薛倾川忙抱住谢旼,吻了吻他:“我在,我在。”

      这一抱薛倾川就受不了了,此前他已至强撑着,这会就想堤坝被冲毁,洪水决堤。他抱紧了谢旼,半个身子趴在谢旼身上,埋首在谢旼肩头。谢旼缓缓抬起手,轻轻搭在他后背上,听得薛倾川哑着嗓子恨恨说道:“谢旼,我要被你吓死了你知不知道?”

      说完还不解气似的,又骂:“混蛋!”

      谢旼轻拍他的后背,想无奈地笑笑,却发觉肩头的衣服竟然湿了。他闷闷开了口,昏迷数日后他的嗓子像在砂纸上磨,又哑又疼,却还是要说:“是你吓死我了。”

      薛倾川没回话,只是抱紧了谢旼。谢旼等到薛倾川平静下来,揉了揉薛倾川的头发,想多给他抱一会,又实在是被压得难受,只好说:“你一直压着我,我快喘不上气了。”

      薛倾川忙放开了他,眼眶还是红的,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又痛的抽气。谢旼想扶他一把,可他身上到处裹着纱布,谢旼抬起了胳膊却无从落手。

      “我没事。”薛倾川握了握谢旼的手,亲了亲他的指尖,“我去叫大夫,你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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