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调》半付关山雪

69、第 69 章

　　谢旼又去做了一遍检查，回来的时候病房里飘来一阵香，他被人推进去，看到阮以忱和于心语，给他们带了水果，粥和排骨汤。

　　骨头汤是薛倾川的，他只能勉强喝两口粥，病得没胃口，吃多了又要吐。

　　阮以忱两人也没有留太久，看到他们都没事便放了心，让他俩单独待着，托辞要回家照看女儿，很快离开了。

　　薛倾川给谢旼递了一勺汤说：“给你尝尝味。”

　　谢旼就着他的手喝了，其实他嘴里除了苦味什么也尝不出来，薛倾川喂他喝了几口粥，他就不想吃了，胃里难受。

　　薛倾川又叹气：“怎么瘦了这么多？”

　　谢旼靠在床头，静静望着他，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笑了：“你过来让我抱一会好么？”

　　薛倾川把汤和粥都放到窗边桌子上，坐到谢旼身边，把谢旼揽进怀里。他身上带着伤，动作拉得很慢，谢旼枕在他怀里，肩膀磕在他身上，硌得有点疼。谢旼太瘦了，之前被他照顾得胖了一点，身体见好，伤一回又病一回，又瘦了个形销骨立。薛倾川捏了捏他的手，一截腕子细得吓人，手背上筋骨清晰，摸上去只隔着一层薄皮。

　　“曹屹峰手下折损了两个统帅。”薛倾川突然开口，“利伯西人跟他联手犯我东北边境，也没讨到什么好处，这阵子大概不会再打仗。”

　　谢旼以为有什么事重要到薛倾川重伤也要谈，想了想说，“可曹屹峰还活着，现在不打不代表往后也打不起来，如今内政稍微安稳，谁也不想等到完全安定再来侵犯……怎么？”

　　“我不是说这个。”薛倾川在他后颈捏了一把，打断谢旼，“我想说，这段时间我能在平州陪你，你听话，好好养着，平州的事我会安排，也不用你操心，有我在，你养病就行，别再折腾这么一遭，我受不住。”

　　谢旼能体会薛倾川是什么心情，他看着薛倾川重伤也是一样的。谢旼眼眶泛红，硬是不肯哭，好半天才压住情绪，说：“好，我听话。”

　　然后薛倾川低下头亲吻他的发顶。他知道谢旼这人倔得很，不轻易落泪，甚至不肯在他床上哭，更是心疼，终于把忍了好久的话问了出来：“要不我送你回南方吧，那边安定些，不会这么三天两头的打仗，你在安城生活那么多年，水土气候也习惯，回去好好养养。”

　　“你呢？”谢旼问。

　　“这边不忙的时候，我就过去看你。飞机很快的，几个小时就能到了。”薛倾川听谢旼问他怎么办，就知道谢旼多半还是不愿意，这事只能慢慢商量慢慢哄，逼迫不来。

　　果然谢旼说，“我不想去。”

　　理由太明显，连问为什么的必要都没有。当初谢旼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才陪着他来了北方，最开始水土不服，北方干冷谢旼又住不习惯，闹肠胃病，发烧，折腾了好一阵子才适应下来，谢旼从头到尾都忍着，没说一句难受或者受不了。平州冬天比安城冷好多，谢旼特别怕冷，雨水也少，气候干燥，入冬就要嗓子又疼又哑地发作一次，谢旼也愿意熬着留在平州。

　　都是为了和他在一起。

　　一旦回了安城，他再想见到薛倾川就更难了，好歹留在这儿，薛倾川再怎么忙，只要不在打仗，都会回家睡觉的。即使他们忙于不同的事，即使他生病在家休息，即使薛倾川夜里有急事或者要通宵，薛倾川也总能挤出时间和他吃顿饭。

　　若在安城，就连这点时间都没有了。

　　谢旼不想走，他想留在薛倾川身边。

　　薛倾川摸了摸谢旼的脸，把谢旼拉起来，按着他的后脑和他接吻。谢旼惦记着薛倾川一身的伤，不敢扶着他，也不敢把自己的重量压在薛倾川身上，只好双手撑着床，没一会手臂就酸了。

　　然后薛倾川放开他，重新把他安置在自己怀里，轻叹道：“不想去就不去，等你能出院了，咱们就回家。”

　　他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想，必须送谢旼走。谢旼经不起再病了，他也经不起为谢旼提心吊胆。

　　谢旼能走动的时候，枫山红了个透，只是谢旼的腿还是支撑不了长时间行立，薛倾川开车沿着城墙带他上了山，谢旼坐在轮椅里，薛倾川推着他闲逛。

　　临行两人还好好的，回来就翻了脸，阮以忱问许长生怎么回事，沈徊洲搭话道：“还能是怎么回事？吵架嘛，薛帅想送旼爷回南方，嘴上说着不去了，转过身飞机都安排好了，旼爷肯定发火。”

　　“就是这么回事。”许长生摊开手，“他俩打永嘉回来都没再吵过，一吵就比之前哪一次都凶。旼爷说话那叫一个狠，薛帅也不是吃素的，怒起来一个比一个可怕。”

　　枫山上头几句话还是缠绵的，薛倾川从后面抱着谢旼的腰，低声说，“以前我心里总是不踏实，觉得你不是我的，我无论如何都抓不住你。我的熙和从来不是金丝雀，而是鹰，鹰是要去飞、要去翱翔的。”

　　谢旼便笑着捏薛倾川的手背：“我不是鹰，我陪着你，不想飞。三公子已经死了，你救回来的不是谢三，是你的熙和呀。”

　　“嗯，”薛倾川点点头，“是我的熙和。”

　　许长生听不下去，偷摸往远退了几步，就听见谢旼问：“那别赶我走好不好？”

　　而后薛倾川立刻变了语气：“谢旼，你在这儿等着我呢是吧？”

　　沈徊洲单是想像就忍不住抖了一下，以前在安城的时候还好，这些年他家主子沙场铁血，自战火底下磨出来，久居高位，不怒自威，一旦冷下脸来，鲜有几个敢撅他话的。谢旼就是一个。谢旼不仅不怕，还要与薛倾川斗狠。沈徊洲头疼极了，他都快忘记薛倾川和谢旼都不是什么好脾气肯听劝的人。

　　“其实……”阮以忱犹犹豫豫地说，“心语和我都觉得，他还是回南方的好。我们跟薛帅想的差不多，这边还没完全安定，他那身体实在折腾不起，还是回去养着的好。”

　　许长生往后退了退，指向谢旼那屋：“那，二爷，要不……你去劝劝？我们是不敢的。”

　　倒也用不着阮以忱劝，薛倾川直接安排了接送，提前叫人收拾好了栖凰山的小院，跟梁君白商量过后，定了日子收拾好了谢旼的行李。

　　梁君白亲自给谢旼打了电话，叫谢旼回家去，谢旼电话里应得客气顺从，撂下电话就跟薛倾川分房睡。

　　他心里都明白，就是觉得遗憾，不甘心。就好像什么都走过了，好不容易得来今天这样的日子，突然又要分开，几个月见不到一面。薛倾川要上战场去前线，他就只能在千里之外，除了等待消息别无他法，他什么也做不了。

　　似乎几年以前，谢旼尚觉得安城事了，他隐居山中休养，就是最理想的结果了。

　　薛倾川见谢旼不在主屋里睡，只撂下了一句“明天我送你去机场”，除此之外一句话都没有再跟谢旼说。

　　他知道谢旼是存心跟他置气，有点幼稚任性，薛倾川想，谢旼一直宠着他，基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也该由着谢旼去闹，但他就是想想都上火。

　　行啊，谢旼不是要闹么，那就闹啊。

　　薛倾川晚上回到家，谢旼已经自己吃了晚饭去洗澡，他在部队食堂吃过了，薛府也不差一个浴室，薛倾川没等谢旼，拿了要换的衣服拐进了另一间浴室。

　　许长生送药来时谢旼已经躺下了，薛倾川的外衣挂在门口衣架上，鞋子也换过，但人不在。谢旼脸上没什么表情，喝了药就让他去休息了，许长生想，薛帅不会由着公子分房睡吧？

　　薛倾川真没那个打算。

　　他一言不发地进了谢旼那屋，谢旼看到他，便从床上坐起来，谢旼依旧只占了一半的床，薛倾川也不多话，在另一半床上躺下。

　　谢旼仍然坐着，抱着被子望着薛倾川。

　　薛倾川并不急，迎上谢旼的目光淡淡回望他。

　　但他没想到谢旼忽然伸出手，摸到了他，垂着视线睨他，像是睥睨，一副清高的样子。谢旼白睡衣的扣子也一丝不苟地扣着，薛倾川爱死他这种禁欲的模样了，撩人得很，谢旼随意摸了摸他，就能得到反应。

　　谢旼长眉微挑，像是赢了他什么似的，上半身都伏下去，用脸蹭了蹭。

　　薛倾川皱了皱眉，紧抿住唇，仍不说话。

　　谢旼又重新低回去亲他，薛倾川抽了口气，握住谢旼的肩，一用力把人摔在了床上。谢旼陷进柔软的枕头间，薛倾川立刻压了上来，捧起他的脸，不给他一点反应时间地吻他。

　　谢旼不肯出声，薛倾川也不说话，两个人互相较着劲，只有呼吸夹在碰撞的声音里。

　　最后还是薛倾川认了输，他看着谢旼眼泪都出来了还不肯服软就忍不住地心疼，发狠似的加大了力道，咬着谢旼的锁骨，沉着嗓子含糊地叫了声：“熙和。”

　　谢旼立刻伸出手搂着他的脖子要他抱，要他吻，已经在最深处，而薛倾川仍不肯罢休，想要更深，谢旼就在折磨里哼出了声。

　　薛倾川把昏睡过去的谢旼放在床上，和他并排躺着睡了，夜里谢旼又无意识地钻进他怀里，薛倾川就醒了。他看着谢旼贴着他抱着他，要用最习惯的姿势凑在他身上的模样，忽然难过起来。

　　谢旼不想走，他就真那么情愿把谢旼送走吗？他不想和谢旼分开，一天都不行，恨不得把谢旼绑在身上锁在怀里攥在掌心。但谢旼的身体没有一天让他放过心，这次更是进了抢救室，昏迷好几日，大夫说醒不过来就真的没办法，还说他一度心跳骤停……

　　薛倾川实在不敢把谢旼放在平州。

　　待平州彻底安定，他一定第一时间接谢旼回来，或者去找谢旼，但现在不行。他得把谢旼放在最安全妥帖的地方，让谢旼不受干扰地修养。他怕，怕他等到北方战争平息，平州稳定安全下来时，谢旼不在了。

　　单是想想，他就怕得心底生寒。

　　就算谢旼不愿意，要跟他吵架，冷战，跟他闹，他也要送谢旼走。

　　而这一夜他想好好抱着谢旼。

　　他亲吻谢旼额头的时候，谢旼在他怀里拱了拱，像撒娇似的，又小声呢喃了声“承安”，薛倾川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这声呼唤中融化掉了。

　　薛倾川突然毫无睡意，他这样在黑暗里抱着谢旼静默凝视他，直到天明，而谢旼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