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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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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倾川天没亮便匆忙走了。
身边人起床的动静惊动了谢旼,谢旼眯着眼问:“这么急回去?”
“昨儿本就是临时起意,回来看你的。”薛倾川说,“本该连夜回去,转眼秋凉,不看你一眼,我不放心。”
“那我等你。”谢旼没睁眼,凭着记忆中熟悉的位置仰头亲了亲薛倾川的下巴,有点扎。
青州港出事的时机很巧,就像之前曹屹峰忽然南下,几乎是同时,洛熙南便在东南遇袭。此前那回是安城中有人通敌报信,这次也是一样。薛倾川没有同谢旼说。
先是薛帅受伤,尚未痊愈,然后顾将军离开璇玑港抵达平州,紧接着,青州海上便起了战火。好在靳鸿还在,顾北坐下喝一盏茶的功夫都没耽误地回到青州港,几个小时车程过去,已是第二日了。
平州仿佛是突然冷了起来,气候冷且干燥,谢旼哑着嗓子,持续低烧,成日昏昏沉沉躺在床上。
薛倾川知道他病了,只能抽空回去陪陪他,坐不了半日又往营中去。谢旼便说只是不适应气候,叫他别那么担心。
即便薛倾川知道原因,又怎么可能不担心。他最怕谢旼病,就像一个一直梗在他心里的结,谢旼的身体始终让他绷着一根弦不敢放松分毫。
青州海战半个月时,谢旼给他送信说,永嘉制造局造出了新的战舰,平州分局也按他带来的文件图纸改良了原本的枪炮,这回便能投入使用,同时,洛熙南派了专人来青州造新战舰。
此后月余,青州沿海重归平静,平、洛两州关外零星冲突不断,薛倾川倒是不必亲自出关,他守在雁平关,便将人心钉在了关内。
平州入冬了,薛倾川回家时,披着平州今冬的第一场雪。
谢旼并不在府中。
“病才好几天,”薛倾川皱了皱眉,“他又忙什么呢?”
宋依岚说,“主子往警厅去了,这几日警厅常遣人过来,长生跟他着呢。”
薛倾川外衣脱了一半,又穿回来,自衣架上抓起一件风衣和围巾,转身朝外走:“我去接他回来,叫人备着晚饭就行。他大病初愈,做些清淡易消化的。”
平州警厅正长陶之瀚是薛倾川回北四省后,经他举荐,从覃江调过来,尚在启州时,已与谢旼有所接触。他发觉平、青二省往来商人中出了问题,其中一条线是谢旼手下的人,从平州制造分局在青州港口之间运输器械设备。
谢旼直觉这件事与青州港突然开战有关,遣了许长生去查,这日正在警厅听汇报。
警厅的人把薛倾川请到了会客厅等候,谢旼并不知道他来了。
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做文章,谢旼垂眸听着,翻了翻报告,秦班主听闻此事,替他截下来一封密信,上面是不同的西洋文写成的一串数字,他们推测不出解法。
装一部电话太贵了,除开这些机关,安装电话的就只有富商和官员,以及一些重要会所,更为普及的是电报。警厅有破译电报密码的专员,却依然对那些数字毫无头绪。
但一点可以肯定,他的人出了问题。
到底北四省不是安城,薛倾川回来不久,他来不及将这水摸透,曹屹峰虽退回东北,还留下了太多表面看不见的东西,隐在水底,令人不安。不像安城,他在那里长大,卫宋元多少年积累起来的人脉网,还有梁涵的支持,谢旼更能把握拿捏。
陶之瀚知谢旼大病初愈,听他多咳了几声,便问他要不要先走,若有进展,再派人往帅府通报。
谢旼想了想,他在这里坐再久,也难坐出什么结论,便起身准备离开,走到会议厅门口,警员方告诉他:薛帅来了。
薛倾川站在一层楼梯口,谢旼下了楼,对他笑了笑。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薛倾川揽过谢旼的腰,“还得我亲自来接你。”他自是知道谢旼有要紧事,仍是忍不住念上几句,“忙了个把月,你就不想我?”
“我这不都是为了你。”谢旼说着,用手中的文件拍了拍薛倾川的胸口。
薛倾川立刻会意,接过文件笑道,“能让你出面,那得是多大的事?”
谢旼侧头渡了个深情眼波,也笑:“有关你的事,都是大事。”
回到帅府,沈徊洲在院中接道人,送二位主子进内院路上,许长生简单说了谢旼正忙的事。沈徊洲总觉得那些排列的字母有些眼熟,便说:“薛帅,旼爷,若信得过我,这密码交给我查吧?”
“行,”薛倾川当即点了头,沈徊洲是薛老爷子带起来的,又一直跟着他,他自然信任沈徊洲,“你回去抄一份走便是。”
谢旼略微挑了下眉,嘱咐道:“你们薛帅当然信你,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让你主子失望。”
“爷,你这话说的。”沈徊洲笑说,“我都跟了薛帅这么些年了。”
“行了,挺晚了,你们也去歇吧。”薛倾川挥挥手,拉着谢旼进了卧室。
沈徊洲得空,避开人悄无痕迹地进了一栋洋楼。
里头伺候的是个中年妇人,身形微胖,见是他来,忙请他坐下,又斟了茶,说:“沈先生稍等,我去请小姐过来。”
他来这儿有一阵子了。自从几个月前那日他救了何衿。
何衿面上是个有些内敛寡言的富贵人家小姐,骨子里却有几分烈,不然也不至于翻窗从二楼阳台往下跳。
沈徊洲救她之后,时常过来坐坐,何衿懂茶善琴,他就是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听着琴声,心便能定下来。沈徊洲原本不是喜静的性子,爱同许长生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来这却总是小心翼翼,处处谨慎,怕惊扰冒犯何小姐。
何衿同他问过好,便自发抱琴而来,沈徊洲近几日为那密码头疼,又得知顾北在青州璇玑港外发现了一台被毁坏的电报机,更是为此放心不下。薛帅表面看不出声色,谢旼近日忙得很,薛帅为了生活琐事念叨他都少了,沈徊洲自然看得出两位主子有多重视此事。
所以他来何衿这里静心。
琴声潺潺,沈徊洲不知不觉倚在沙发上睡着了。
何衿又弹了片刻,方站起身,蹑手蹑脚靠近他,从沈徊洲衣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张信纸。
她快步走到旁边的房中,展开信纸,里面却是空白。何衿心中一沉,将信纸藏在袖中,再回到客厅,沈徊洲已醒了,低着头坐在原处,过了片刻,转过头来静静望着她。
“何小姐,我……”沈徊洲开口,又成了佯作镇定的拘谨,“我听说剧场排了新戏,我请你去看吧。”
何衿一怔,下意识朝孙婶那边看了一眼,后者在厨房忙碌,没有注意到他们。她稍有犹豫,自己都不太确定地点了头说:“那谢谢沈先生。”
他们约定了时间,沈徊洲便离开了。他很少会随身带着什么文件来这里,有一回……他身上带着便条,写了几件事提醒自己,其中一条是顾北回平州的日子。
沈徊洲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他必须承认自己早有所怀疑,不然他不会下意识在薛帅面前说“若信得过他”这种话。他们之间本是不必刻意提起这个前提的。谢旼不知有心无心一句提醒,沈徊洲方反应过来。
这是是瞒着薛倾川的,沈徊洲亲自将何衿从家中接到剧院,在二楼包厢坐下,叫了茶水,而后便关了门。
台子上唱的是西洋戏剧,翻译后的台词偶尔有几句不合语言习惯,谢旼与陆大夫聊过此事,沈徊洲想着,不如就此起个话头。
何衿却说:“我不是很懂西洋文,利伯西话学过几句,也说不利索。”
沈徊洲问:“是何老板请先生来教的么?”
“他自己要学,我小时候听过几次,长大后同他便没那么亲近了。”何衿淡笑了笑,“你知道的,我们兄妹其实生分。”
“我自然知道。”沈徊洲沉默下来,在戏剧进行到欢快剧情时,终于问道:“何小姐,既然生分,为何你仍要帮他?”
何衿先是惊讶,没想到他就这么直白地问她,而后自嘲笑道:“不然怎样呢?何家是他的,我什么都没有,我若不证明自己尚有用处,难道真要等他把我随便卖给哪个男人?”
台下传来观众的笑声。
沈徊洲转身向何衿,说,“你现在帮了他,来日两军交战,一旦城破,他就不会利用你、丢弃你么?”
何衿漠然回答:“真到那时,我自会想办法求生。”
“你只想求生而已?”沈徊洲觉得荒唐,“你打算用什么去换?到那时你的办法、你的选择和现在你所遭受的能有什么区别?你能从楼上跳下来,却跟我说求生?何小姐,生路有很多条,你可以选择接近我,你若真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自己想,那该算是什么事!”
“我已经做了,我没有选择。”何衿不为所动,“有自由才有选择,沈副官,你以为孙婶是什么人?她是何褚盯着我的眼睛,我只能选择做或者不做。”
沈徊洲吸了口气,说,“我约你来,便是想给你第三种选择。”
何衿望着沈徊洲,她觉得沈副官总是一副笑脸,同她讲话时常紧张,鲜少有这样严肃冷漠的模样。在她面前的沈徊洲青涩出了少年气,她一直没有实感,现下方迟缓地想,沈副官不论如何待她,都是领过兵上过战场,战功赫赫的将军。
“沈副官想要放过我,”何衿惨笑道,“何褚会放过我吗?通敌之过,薛帅他们会放过我吗?”
“我自然能保得住你,现在你有选择了,等你想清楚,寻个由头来见我便是。”沈徊洲说,“你有结果之前,我不会去打扰你,但你也不要再想这种事了。”
“哪种事?”何衿反问道,忽然笑了起来,“你根本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事,命运待我不公,一个何褚算什么?我想他们全都陪我下地狱,什么事我做不得?”
沈徊洲皱起眉,几欲发作,又听何衿继续说,“可是为什么在我做过那些事之后,你又突然出现,对我说回头吧,这条歧途得还不算太远,未到没有退路的一刻?你以为自己是菩萨,在渡我出苦海么?你这是将我投入炼狱审判折磨。”
“我不是……”沈徊洲有些慌了,好不容易把舌头打的结梳理开,说,“何小姐,你觉得痛苦难安,不正说明了你并非恶人?既如此,你又何必逼自己走那条炼狱路呢?”
何衿定定望着沈徊洲,好半天才喃喃问他:“我还能回头么?”
沈徊洲笃定道:“你回头便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