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调》半付关山雪

19、第 19 章

　　薛倾川当街跟人打了一架，叫人劝住了，史定安当下让毕全辉回了家，他得罪不起薛少帅。

　　温徽一个劲说好话，说他若知如此，绝不会来这儿看戏，也不会放毕全辉同来。

　　薛倾川的酒已醒了，应付了这些人，挥了挥手，顶着雨徒步往家走。

　　走了一半，他又后悔了，他不想回家。回家也是挨老爷子一顿骂，指不定老爷子还会动气抽他。薛倾川没走到家门口，又转身走远。

　　他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他想逃离，而安城非他归宿，他客居于此，更无处可去。

　　最后薛倾川走到了谢宅门口，却又不知该如何敲门进去。他全身都让雨浇透了，靠在谢宅的外墙上，想，谢旼大概也会笑他，责备他。

　　而不多时，谢旼撑着伞走了出来。

　　这是谢旼的家，发现他在外面也不奇怪。谢旼将伞举到薛倾川头顶，正要开口，薛倾川有些迷茫地望着他，先他问道：“我们有几日没见了？”

　　谢旼不答，摸了摸薛倾川的脸，也不知谁更凉一些。谢旼的语气温柔，“怎么淋着雨呢？”

　　“谢旼……”薛倾川叫他的名字，又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谢旼有点担心，揽过薛倾川的背，把人往里带，“别淋着，进屋说。”

　　两人挤着一把伞回到里园小楼，薛倾川一进房门便回身抱住了谢旼，紧紧箍着他，不让他逃脱。谢旼叹气道，“别忙着抱，你把我衣裳都蹭湿了，我受凉生病算你的。”

　　薛倾川立刻僵了一下，却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低头埋在谢旼肩头，又叫他：“谢熙和。”

　　“嗯？”谢旼轻轻揽着薛倾川的背，下巴搭在他肩头，用脸蹭了蹭薛倾川的鬓角。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夜雨寒凉，谢旼觉得有些冷，却没有推开薛倾川，薛倾川怀里本该是热的。

　　薛倾川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抱着一根浮木般扣紧了谢旼，忽然问：“熙和，你想家吗？”

　　谢旼温和笑道：“你现在不就在我家里头么？”

　　“我是说你的家，”薛倾川问，“永嘉那个谢家，你想不想家？”

　　“谢家都没了十好几年了。”谢旼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自己，仿佛这家与他并无干系，称得上是冷漠，“我在这儿也活得好好的，有什么可想？”

　　薛倾川有些急，双手抚着谢旼的脸，跟他额头相抵。他想要某个特定的回答，谢旼一定明白，却偏不肯说，薛倾川又问：“难道故人就不曾入过你的梦？难道你就不想你父母双亲？”

　　谢旼叹了一声，垂下眼，薛倾川的手也是凉的：“他们也没了十好几年了。”

　　“熙和，我想家，我想回平州，”薛倾川望着谢旼，慢慢将自己剖开，“可我家没了，我父母也没了。”

　　谢旼将自己的手覆在薛倾川手背上，方才意识到凭这点温度，他们谁也暖不了谁。他说，“祺帅和薛府尚在，少帅，那也是你家。”

　　薛倾川觉得自己心口被割开一道裂口，血汩汩地往外流，迟早要流空了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方说，“你们总说祺帅、祺帅，他就能忘了平州么？他为了我父亲甘愿留在安城，这么多年，薛帅在北方雁平关上，却要留老父在山遥水远之外的江南，你们口中的祺帅再没有领过兵，没有进过营！”

　　这点谢旼是知道的。那时还不像现在，那时旧朝方倾，许多仍是旧时习惯和风格，交通和通讯都不发达，隔一座山，隔一条水，就像是天涯。

　　“薛家只属于平州那个地方，我想回去。”这是薛倾川第一次对着薛奉祺以外的什么人，把自己心中最深最强烈的想法剜出来说，“祺帅的故园情落在我身上，他情愿自困于此，也要让我回去，熙和，莫非连你也不明白？”

　　薛倾川说完便后悔了。他凭什么觉得谢旼应该明白？谢旼跟他不同，甚至只是陪他玩闹这一场，不见得愿意交心。这句话在情感上太亲密了，逼得紧了，他怕反而会将谢旼推远。

　　谢旼又叹气，问：“少帅今日可是见着了什么？”

　　一声少帅，把薛倾川浇透了。他没说戏楼和毕全辉，而是轻声说，“就是因为什么都见不着，才什么都令人怀念。你去过北方么？平州的雁平关，旧宫城，洛州的草原，春山坝，启州的重华阁，归来寺，青州的海和璇玑港……”

　　那都是北四省的景致，薛卓天到四省守备军中检阅练兵，成如玉就带他和顾北，还有顾北的大哥四处去玩。后来顾北的大哥跟着他父亲当了兵，成如玉身边还有他和顾北。再后来……薛卓天、成如玉、顾大哥，他们都不在了。

　　薛倾川顿了许久，抱着谢旼说，“我昨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沿着长城的古墙跑马，不记得回家，气得父帅不让进门不给我饭吃，我就去营里蹭一碗热粥喝，又让父帅打了一顿，趴在床上起不来。”

　　他这梦又岂止是昨夜？谢旼听了一半就心软了。他家被查抄时他才五六岁，年纪小，年头一长，他的感觉就没有那么深刻，渐渐的淡忘了，但薛倾川不一样。他听见薛倾川埋在他肩头，如流离的幼兽，小声求他道：“我梦里都是那儿的光景，熙和，你让我回家好不好？你带我回家吧……”

　　“会回去的，”谢旼用袖子擦了擦薛倾川头上的水，安慰道，他觉察到了自己那丝细细的心疼，后面的话便有了承诺的意味，“你相信我。”

　　“熙和，我……”薛倾川抬起头来，望着谢旼。

　　谢旼柔和地对他笑了笑，“你怎样？”

　　薛倾川犹豫了一下，他直觉后面的话会困扰谢旼，仍是说，“我还想带你走，熙和，你愿不愿意？”

　　谢旼的柔和眼色敛了敛，按着肩头将薛倾川推开一点，反问道：“你问我做什么？少帅，你连自己想要谁都不敢主动伸手么？”

　　薛倾川没料到谢旼会是这么个反应，怔了一下，有些无力地叹道：“你不一样，你是谢旼。”

　　谢旼的眼神微微一颤，他连忙垂下了眼，又推了推薛倾川，说，“衣裳都湿了，怪冷的。去洗洗，换个衣服。”

　　宅子里不只有一间浴室，谢旼和薛倾川分开洗了澡，薛倾川出来得快，坐在谢旼床上等人。

　　谢旼回来之后，忍不住笑道：“怎么跟被主人丢弃的落水小狗似的？”他说着在薛倾川脸上揉了一把，“可怜死了。”

　　薛倾川抱着他的腰，把谢旼拉到自己腿上，仰头问：“那你怜惜我么？”

　　“嗯，怜惜，”谢旼点点头，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声，“看着好心疼啊。”

　　薛倾川右手上有点伤，没让谢旼看到，把人抱上了床，谢旼躺在他身边，粘粘乎乎地凑过去亲他。薛倾川揽着谢旼和他接吻，一时不明白谢旼这么做的意图，一时把人掬在手心里，又舍不得放开。

　　其实谢旼没想那么多，他想吻薛倾川，便这样做了，薛倾川吻得渐深也渐急，谢旼有些招架不住，又被薛倾川抱着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

　　薛倾川撑起来看着他，低低喘了几口气，谢旼半干的头发有些乱了，手下意识抵着他，对上他的眼神，忽然有些惊慌。

　　他望着谢旼，其实什么也不想做。谢旼态度里的抗拒太明显，他身体紧绷着，薛倾川不由得叹了口气。谢旼还是太防备他了，叫他胸腔里缓缓冷却下来，薛倾川抚上谢旼的脸，拇指蹭了蹭他的泪痣，在他额头轻轻一吻。

　　最后，薛倾川只是说，“睡吧。”

　　谢旼睫毛颤了颤，侧身枕进了薛倾川的肩臂之间。

　　第二天，谢旼醒得早，还没走进书房，孟鹤衣便将昨晚的事报给了他。他知道薛倾川喝了酒，那一股酒气在雨里也冲不散，薛倾川右手的伤他也看见了，谢旼总觉得在营里磕着碰着点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没有多问。

　　谁想到是当街跟人打了一架？

　　也难怪薛倾川昨夜里受了那么大刺激似的来找他。

　　谢旼说：“一会儿早餐直接送到我房里吧。告诉咱们的人，别四处议论此事。”

　　他回了房，薛倾川已经醒了，却没急着起，侧躺着，怀里塞着他的枕头。谢旼走过去坐下，拂了拂薛倾川的额发，又摸摸他的眉毛，轻声说，“少帅，你眼窝挺深啊。”

　　薛倾川握住他的手，问，“好看吧？”

　　“好看。”谢旼盯着他右手的伤，“怎么弄的？昨儿醉酒跟人打架了？”

　　“你听说了。”薛倾川坐起来，笃定地说。

　　“嗯，”谢旼点点头，“听说是在你面前说了薛家不少难听的话。你在意这个做什么？你现在这个位置、这个高度，你知道的，你就得挨着，心里难受、不爱听也得挨。”

　　“大不了就是回家被老爷子打一顿。”薛倾川无所谓地说，“我从小到大又没少挨打。”

　　谢旼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那我替祺帅打成不成？”

　　“你看你，”薛倾川委屈道，“方才摸得那么温柔，我上了钩，一句话不和你意，转脸就这般冷漠。谢公子，你真的是太冷情了。”

　　“少来这套。”谢旼说，“少帅，你不该这么闹。”

　　“那我就该生生往下咽吗？”薛倾川撇开谢旼的手，说，“你知道我打的是谁么？”

　　“知道，”谢旼有些不想念那个名字，“毕全辉。”

　　薛倾川说，“你觉得我是闹了一场，给人看笑话？你听见他当时说什么了吗？你看到他的神态动作了吗？他也说到了你，谢公子，他想买你一晚，你给不给？”

　　谢旼淡淡笑了笑，说，“他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