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调》半付关山雪

17、第 17 章

　　中秋当天，薛倾川独自去了栖凰山。

　　栖凰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绵延的矮山丘陵。靠近城西大营的是主峰，到山村百姓所住的地方有一条三十来米的桥，连着两个山头。

　　底下有溪水，薛倾川沿着水往上游走，看到一片浅湖，里面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腰上挂着竹篓，挽着裤脚，弯腰在水里摸虾。摸到第一只，少年立刻转身，对着岸那边的人喊：“公子！我抓到了！”

　　薛倾川这才看见谢旼。

　　谢旼的长衫几乎都是冷调的浅色，他靠在树干上，对着少年笑了笑。那笑温和极了，映着偏向西方，还没下沉的阳光。

　　有所感应似的，谢旼忽然朝薛倾川的方向看了过来，薛倾川仿佛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只能定定望着谢旼。

　　谢旼似乎是轻叹了下，躲也躲不过，便朝薛倾川走过来。

　　薛倾川心里有些无措，却又尽数封在他沉静的神色后面，包得密不透风，深深望着谢旼，等谢旼的态度。

　　而谢旼似是有些无奈，他笑了笑，问：“还生我气呢？”

　　“我……”薛倾川忽然无话可说，他没生气，只深吸了一口气，捧着谢旼的脸，谢旼没躲，静静回望他。薛倾川用拇指蹭了蹭谢旼的眼角，把翻起来的潮水压下去，手往下落，揽着腰背抱了抱谢旼，问：“你绷这么紧做什么？”

　　谢旼垂着眼说：“等你骂我呢。”

　　一句话把薛倾川说得更堵了。薛倾川揉了揉谢旼的背，在他耳边低叹了一声。

　　谢旼不得不面对自己真实的感受，他一点也不讨厌薛倾川抱他，薛倾川比他高，他身高不突出，薛倾川是人群里偏高的，他恰好能枕薛倾川的肩膀，不用弓身也不用踮脚。薛倾川的肩也比他宽，他多病，身材清瘦，薛倾川却是长年累月地训练出一身漂亮却不过分的肌肉，抱他时能从两侧圈着他，谢旼缓缓撤了力，靠在薛倾川怀里。

　　许长生又摸了好几只虾，抬起头找公子，原地转了半个圈，发现公子在不远处给个男人抱了，脚底一滑，栽进了水里，刚捞的虾掉了好几只。

　　听见身后的动静，谢旼推开薛倾川回去看，许长生忙摆摆手站起来，磕巴地说：“没、没事，公子，就……就是摔了一跤，没事！”

　　谢旼说：“再过年就十八了，还这么毛手毛脚的。”

　　“是，公子。”许长生说完，又咕哝了一声，“这不是还没十八呢。”

　　谢旼不大约束许长生，没有计较，说：“这是薛家少帅。”

　　“哦，少帅好。”许长生尴尬地叫了一声，抓了抓头发，说，“公子，我再捞几只，你们慢慢聊，不用管我！”

　　谢旼望着许长生，有点发愁，在水边挑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薛倾川坐在他旁边，握着他一只手，问：“这不是你宅子里的人吧？”

　　“长生一直跟在先生身边伺候，没回过城里。”谢旼说，“你怎么想起上这儿来了？”

　　“营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散散心。”薛倾川说，“你三天两头往山上跑，我也得看看这山里有什么好。”

　　谢旼笑道，“城里也闷，山上能静心，先生年纪也大了，就常来看看。倒是你，中秋呢，不回家么？”

　　“晚上再回，在家里时间长了，老爷子又嫌我烦。”薛倾川捏着谢旼的手腕，半点力气都不敢用，轻声问，“我能去见见你先生么？”

　　谢旼含笑望着他，“现在就见长辈，有点早吧？”转过头望着许长生，谢旼又说，“早些年你没来安城那会，祺帅还是愿意出门的，孩子们觉得大帅多威风啊，缠着他学打枪，听他讲打仗的事。后来他听说了我和少爷的先生，就疏远了，渐渐的也就不怎么爱出府。我没问过缘由，也不知道先生愿不愿意见你。”

　　解释了这许多，言下之意，若无这层关系，谢旼是愿意带他见先生的。薛倾川不想勉强，也不愿意打探长辈的旧恩怨，便说，“不急这一时。”他想了想，还是没有隐瞒，坦白道，“我见了楚黛。”

　　谢旼的手微微一僵，沉默着看向薛倾川。

　　“她跟我说，她盼着你能好。”薛倾川知道即使自己不挑明，谢旼也能懂，捏了捏谢旼的手。

　　谢旼的神色淡然如常，轻声说，“我挺好的。”

　　在废工厂那条路上，谢旼的车撞坏了，梁涵听说后，亲自给他批调了一辆国外牌子的新车，谢旼从栖凰山回来那日刚好送来。

　　正下着雨，薛倾川路过时，谢旼撑着伞从省厅出来，带着一份特批证明，隔着马路，隔着偶尔穿过的过路人，隔着雨，和薛倾川对望。

　　谢旼想，此刻该有拥挤的人潮，他越过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撞入薛倾川眼中，然后薛倾川会穿过人群找到他。

　　薛倾川下车后一步一步走过来，把伞移给谢旼一半，说，“回来了也不告诉我，我该去接你的。”

　　“不用。”谢旼收了自己那把伞，跟着薛倾川走过马路。

　　“这怎么行？我不表现好一点，拿什么讨谢公子欢心？”薛倾川拉开后车门，送谢旼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侧上车。

　　谢旼说，“谢公子心疼你，舍不得你劳累。”

　　“你这张嘴，气我的时候句句带着刀子，哄人又是另一种样子，甜得发腻。”薛倾川说，“你去哪儿？回家么？”

　　“去制造总局，车放在那了。”谢旼斜着视线瞥薛倾川，“少帅觉得腻？”

　　顾北开了车，薛倾川笑道，“岂敢？我受用。”

　　“方才我听说些事，”谢旼交握着手放在腿上，向后靠着，说，“你们营里不大太平吧？温徽那边要变天，连着警厅和财政总厅。”

　　“嗯，克扣军饷不是稀罕事，但那一炸，就炸出了一场把安城串了大半的行贿案，梁涵压了那么多天，也还是没压住啊。”薛倾川说，“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胆子大，这时候还四处走动。”

　　“高官权贵之间，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谁说得准呢？”谢旼笑了笑，“那我先恭喜少帅了。”

　　最近来巴结他的人不少，薛倾川不动声色，说，“我并不想掺和这些事，奈何都在漩涡里，谁也脱不开身。”

　　“嗯，放眼城中，谁能不爱薛少帅呢？倒是让我捡了个便宜。”谢旼把这句话曲解到了别的地方，薛倾川握了他的手，说：“那你可得多上点心，倘若有别的什么人待我更好，我说不定就走了。”

　　谢旼由他牵了手，温和笑着，“这是自然。”

　　他越是这样，薛倾川越是不安。两次见面前后，谢旼态度的变化太大了，他想不出什么理由解释谢旼的转变，只觉得谢旼是水里倒映的影子，伸手一掬便落了粉碎。

　　栖凰山上见到谢旼，他就想吻谢旼了。但是谢旼太冷静，那不是这个年纪的年轻男人对谁动心时该有的反应，薛倾川又退缩了。那时他抱谢旼在怀里，心里却在想，谢旼兴许只是权衡利弊而已。

　　从制造总局提了车，薛倾川在车门上敲了敲：“你这新车还真好看，挺贵吧？”

　　谢旼晃了晃钥匙，朝薛倾川笑道，“又不花我的钱。走啊，谢公子带你兜风。”

　　薛倾川用了一秒考虑，朝身后说：“老顾，你自己回去吧？我要跟谢公子快活去了。”

　　顾北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啧”一声，走了。

　　真的假的都无所谓，薛倾川想，反正他要谢旼。即使谢旼现在没有全心实意地待他，他可以慢慢来，这个人总要是他的。

　　谢旼很会哄人，也愿意哄着薛倾川，即使薛倾川一天三遍地念他喝药别挑食按时睡觉，谢旼心里也不见烦，反而觉得这样也挺好，什么都顺着薛倾川，把人哄得高兴。

　　即便如此，薛倾川心里仍是有不安的。

　　这种不安在程定请谢旼看了场戏之后爆发了。

　　程佳瑜和阮以忻都已满了十八周岁，阮正庭一直以来都欣赏谢旼，也不掩饰，何况二少爷和谢旼称兄道弟，阮老爷想要这个女婿很久了。

　　但程佳瑜又屡次在家里提起谢旼，小姑娘的心思藏也藏不住，程定替妹妹来打探谢旼的态度。

　　谢旼和梁君白说了此事，薛倾川在傍晚时从营里回来，听了个尾音，没有露面，在书房隔壁的屋里等梁君白离开。

　　一进十月，安城的雨又开始下个不停，连着几日见不着太阳，晴不了几天，又是新的一场雨。
　　这雨下得薛倾川心烦。

　　梁君白走后，薛倾川没急着出来。他听谢旼那个态度，不仅没把他放在心上，也没把自己的婚事放在心上，娶谁都行，只要能对梁君白有所助益。

　　人有种特性，往往对自身的得失更为敏感，而谢旼却没有那么在意，他仿佛跳脱出来，站在缥缈云端，冷眼俯瞰着人间。

　　既然谢旼一直做着这种打算，跟他又算什么呢？薛倾川想，他连谢旼的权衡利弊都算不上，真正的权衡利弊是谢旼最后选择娶的女子。薛倾川觉得自己像谢旼养在家里的猫儿雀儿，无事则逗弄一二，但若宅子里的夫人说一句不喜欢，或是谢旼自己厌倦了——一只不能供主人取乐的宠物，还有什么用？

　　他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雨，谢旼已经送了客人又走回来，进门便已含了笑，问他：“人都走了，怎么还在这屋里，不来找我？少帅，吃过了么？”

　　薛倾川一时无言，他没在营里吃，想回来后和谢旼一起吃的。

　　谢旼走了过来，看看他的神色，不禁无奈笑道：“又生什么气？营里谁和你不对付了？”

　　薛倾川猛地把谢旼拉过来，按在了墙上。

　　瞧着火气还挺大的。谢旼眨眨眼，安抚道：“是不是累了？也难怪，刚接管了半个城西大营，你现在在军中就是和温徽各占半边，自然轻松不了。谁说什么了么？你告诉我，谢公子为你出头。”

　　薛倾川越听越烦，咬牙道：“谢旼，你装得好像啊。”

　　谢旼略扬了扬眉，递了个询问的眼神，等薛倾川解释。

　　“你压根没打算和我怎么着，对吧？”薛倾川扣着谢旼的手腕，说，“我一直在想，没见你那半个月，是什么让你突然改了主意，唯独没想到，原来你的主意从没变过。”

　　谢旼便知他听见了自己和梁君白的谈话。他叹了一声，说，“我说过，我不喜欢男人。少帅不会当我连这个都能说改就改吧？”

　　“难怪你说你捡了个大便宜。人人都盯着我，看着薛家，我却主动送到你跟前。”薛倾川不想问谢旼心里怎么想，他怕谢旼微笑着轻声嘲他：少帅，你这么天真啊？于是薛倾川先他一步讥诮道，“谢公子，夜里做梦笑醒过没有？”

　　谢旼仍是笑了起来，他觉得薛倾川这样还挺合他口味的，顺势又推了薛倾川一把：“不至于，那需得等到哪天少帅哭着要嫁给我的时候。”

　　再说下去必定又要吵得两个人都生气，薛倾川呼了口气，不想再谈，转身便走，却听得身后谢旼轻声唤道：“薛少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