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调》半付关山雪

16、第 16 章

　　谢旼去了醉春轩。

　　薛倾川得知后心里蹿起来一把火，当下冷了脸，没再说什么，开车直奔醉春轩，车停在路边，进门便问：“谢公子人呢？”

　　白天客人比不得入夜那么多，白华正闲着，忙迎过来，问：“少帅怎么突然来了？”

　　“我找谢旼。”薛倾川瞥她一眼，淡淡道。

　　这模样怕是来找茬或者寻仇，白华挽着他走到一张桌前，说，“少帅先坐坐，喝杯茶，我上去知会一声。”

　　“不必了。”薛倾川有点不耐烦，握住白华的手腕，说，“直接带我去。”

　　房间开着门，薛倾川还未走到门口，便看到了屋里的情形。靠门这边坐着个弹琵琶的女子，谢旼极放松地倚在软榻上，身下是光滑鲜亮的绸缎，背后垫着软枕，他陷在里面，神色迷离地含着笑。

　　他带着若即若离的浅笑，半睁着眼望着楚黛。

　　楚黛就坐在他腿上，十指纤纤，剥了颗葡萄，含在口里，喂给谢旼。薛倾川看到谢旼嘴角溢出来的葡萄汁，滑过下巴、脖子，沾在了衬衣领子上。

　　进了门，薛倾川才看清谢旼松垮的腰带和敞开的上衣，他将手交握在身前，楚黛扶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撩开半边衬衣摸过去。

　　真就是个醉在温柔乡里的嫖客。

　　轻拢琵琶的女子被薛倾川吓了一跳，白华冲她使眼色，她忙退到一边，出声提醒道：“少帅。”

　　楚黛闻声，从谢旼身上撑起来，回过头，看到薛倾川的神色和白华的眼神，立刻懂了，正要说话，薛倾川却看也不看她，走到谢旼身边，踢了踢谢旼的脚踝：“起来，跟我走。”

　　他大小是军营里长大的，又有少帅这层身份，命令人时带着一股子说一不二的杀伐气。谢旼眯着眼看了他片刻，边起身边系好腰带，跟着薛倾川走到了门口。

　　薛倾川不想看他，谢旼把浪荡公子的姿态演了十成十。走到门口，薛倾川忽然转身，怒道：“系扣子！还得我动手伺候你？”

　　谢旼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把衬衣扣子系好了。

　　楚黛隐隐约约感觉出了什么，叫人赶紧散了。

　　走到车前，薛倾川朝副驾位点了点下巴，又说：“上车。”

　　谢旼瞥他一眼，依言坐了进去，随后薛倾川也上了车，一语不发地将车开出很远，几乎快要到起凤门，才猛地停了车。

　　两人一路都没说话。

　　谢旼靠在车座上，神色平淡地望着前方，薛倾川停车也没有反应，直到薛倾川忽然逼近他，谢旼才侧过身向后躲，靠在了车门上。

　　他眯了眯眼，问：“做什么？”

　　薛倾川倾身过来，又凑近了些，谢旼伸手撑住他的胸前，让他不能再靠近。薛倾川闻见谢旼身上的酒气和脂粉香。

　　开了一路车，他的火气已经降下去些许，薛倾川紧盯着谢旼的眼，问：“喝酒了？”

　　谢旼说：“喝醉了。”

　　这眼神确实像是醉了，在酒气里荡漾着朦胧的水波，勾人得要命。薛倾川又问：“不过是昨天说了几句玩笑话，谢旼，你至于么？”

　　谢旼却垂下了眼睫，苦恼似的叹道：“那我该怎么办？我不喜欢男人。”

　　“所以你觉得受了辱，就要靠着妓子找回来？”薛倾川讥笑道，“看来谢公子这自尊心不太值钱。”

　　“值不值钱，和你有关系么？”谢旼与薛倾川对视，直望进薛倾川的眼底，又在里面发现了自己。

　　“谢旼。”薛倾川低声念他的名字，他的语气里有多年里积攒下来的力量，让谢旼从中感到了震慑。薛倾川的视线在谢旼脸上逡巡，从眉眼流连过泪痣，滑过鼻落到口，谢旼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吻下来了。

　　但薛倾川什么都没有做，重新望回他的眼，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已带了一点几乎不可察的妥协：“我去找你，本想着和你去医院看看沈徊洲，他是为了我才伤成那样的。”

　　谢旼上车时就注意到了后座的花。

　　“我还想，爆炸里受伤的人都住在同一层病房里，你或许能有什么发现。”薛倾川重重叹了一声，他心里已经泄气了，谢旼一副漠不关心的淡然，对他的怒意也丝毫不在乎，薛倾川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沉默了一会，方说，“最初我去紫桓街，是想找本书给你。允之那个表妹家里跟洋行有往来，说是新出了散文集，还没有翻译过，芳远书店进了几本。”

　　所以他去陈家去得勤，托人帮了忙，后面又无法拒绝和霍雨濛一起看歌剧。

　　他放开了谢旼，推门下了车，靠在车上，留谢旼一个人坐在里面，保持着那个背靠车门的坐姿，许久才僵着动作，缓缓移正了身体，闭眼向后靠过去。

　　方才薛倾川毫无预兆就放开了他，谢旼捻了捻右手指尖，继而握紧，那儿留着薛倾川胸膛的温度。

　　谢旼想起了接到薛倾川那一晚，他心里极淡极细微的期待和失落。他的酒意几乎都散了，而后又发觉他填补了之前的期待，却多了另一种失落。谢旼睁开眼，轻轻唤了声，“少帅。”

　　薛倾川在外面透了气，已经冷静下来，冷静之后又是说不清的空落。他听见谢旼叫他，深深呼吸了一次，重新回到车里，关上车门，低声说，“我送你回去。”

　　“薛倾川。”谢旼的左手搭在了薛倾川的手臂上，阻止了他开车。谢旼缓声说，“我劝你一句。”

　　薛倾川知道谢旼想说什么，谢旼望着他，那目光第一眼看是平静的，再细看却发现那是一团纠缠交织的浓雾。薛倾川没让他说完。

　　谢旼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晃神间便被抱紧了。他在心里默默数道：这是薛倾川第三次抱他。他以为薛倾川会借着怒气直接强吻他，没想到最后只是一个拥抱，在薛倾川解释之后，这个拥抱里几乎是带了温情的。

　　“用不着你劝。”薛倾川微微松开他一点，回避了谢旼静得没有为他掀起一丝涟漪的眼神，望着那滴泪痣，终于忍不住用拇指摩挲着抚过。

　　谢旼在他怀里轻轻垂下了眼，睫毛微颤了颤。

　　薛倾川让人把书送到了谢宅，自己去了医院，没有回家，去了城西大营。

　　这一回就是多半个月没见。

　　谢旼一开始认为，日子也不会有太大分别，不见就不见，实在必要，还能找人去传话，也不是非得什么都当面说。过了几天，谢旼方觉这不是他向身后抛远就能摆脱的。

　　他连着几夜梦见薛倾川，谢旼终于开始梳理自己。他不讨厌薛倾川，也没有觉得薛倾川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屈辱，是他心里硌着一道坎。撇开这些，谢旼在回忆里平静地承认，除却第一次，薛倾川的拥抱给他的感觉都是好的。

　　谢旼按了按额角，不想细究，只用了一个“好”字来形容，就算是一种接受。

　　薛倾川是中秋之前方得知其中渊源的。

　　他可以随时从营里回来，但家世没这么好，权力没这么大的只能等到中秋的休沐。楚黛求了一个跟薛倾川说得上话的少爷，那少爷为了博美人一笑，组了个热闹的局，好说歹说是把薛倾川请到了醉春轩。

　　再踏入这座小楼时，薛倾川心里仍是堵着，见到楚黛，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楚黛跟别的姐儿不太像，她不软着嗓音软着腰肢作出娇媚可人的姿态，只是斟了酒坐在薛倾川身边，拿湿帕子递到薛倾川面前。

　　薛倾川接过来擦了手，问：“找我什么事？”

　　楚黛并不怕他，也不躲闪，答道：“想同少帅说说谢公子。”薛倾川望她一眼，没有表态，楚黛便说：“那日姑娘们都吓着了，还以为少帅是来寻仇的。少帅，你知道谢公子头一回是因为什么来的醉春轩么？”

　　薛倾川捏起酒杯，抿了一口，等楚黛继续说。

　　楚黛无声笑了笑，回忆道，“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公子在安城里还没得势，有些个军爷，打心眼儿里觉得动枪杆子的比动笔杆子的强，谢公子的身份，也确实不上不下的。军爷平日里说三道四，倒也还顾及大少爷的面子，不会特别过火，可有一回，军爷吃醉了酒，就在咱们楼外头，当着谢公子的面，什么话都说尽了。”

　　薛倾川原本靠在软椅里，闻言微微挺直了背。

　　“谢公子也喝了不少酒，吐在咱们后墙外头，让个姐姐扶了进来，”楚黛说，“然后他问我们妈妈要个姑娘。”那时候她刚来不久，妈妈想讨好谢公子，挑了个干净姑娘过去，她也是幸运，一回便合了谢公子的眼。

　　楚黛替薛倾川捏着肩，说：“少帅，后面的话不用我说了吧？公子不好这个，您要强人所难，也难怪公子拂您面子。”

　　那日匆匆一面，楚黛竟猜了个七七八八，薛倾川笑道：“你眼挺尖啊。”

　　“姐妹看不出来，那是因为她们只拿公子当个贵客，攀上了就是自己面子上的光。”楚黛轻声说，“我看得出来，是因为我不一样，我喜欢公子。”

　　“你劝我收手。”薛倾川放下了酒，漠然问道，“没了我，你的谢公子会赎你出去么？”

　　楚黛从容地答：“不会，我也没指望这个。少帅，喜欢一个人是时时想着他要好，不是自己怎么好。”

　　从醉春轩离开，薛倾川就后悔了。他在谢旼第一次因为这事跟他生气时就该想到了，他怎么之前没有想着稍微去了解一点？

　　后来他送谢旼回去，谢旼对他的态度已经温和到包容了。

　　薛倾川犹豫再三，去了谢宅。

　　赵虹飞应了门，却是说：“少帅来得不巧，这不是马上中秋了么，我们公子去栖凰山陪卫老先生了，得中秋之后才回来。您若是有急事，我替您给公子传句话，少帅，您看成么？”

　　薛倾川望着门内到屏风前空荡的青石路，说：“不必麻烦，我中秋之后再来。”

　　其实他之前也曾在这扇门前路过，也曾停车在路对面，却迟迟没有走过来。

　　其实谢旼看见过一次，谢旼就在屏风后，低低叹了一声，或许谢旼自己都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