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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重庆 ...

  •   黑夜潮水般压过来,铺天盖地,把一切都淹没了。我恍若被置于炭火上烤着,身上却又冷得出奇,不觉又将棉被裹紧了几分。
      大音希声,如空谷间拍打石崖的潮水一般,一个遥远的声音云山缥缈间响了起来:
      “你……会走吗?”
      我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去哪儿?”
      “延安。”
      ……太远了。
      “不去。”我翻了个身,扯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那个声音又问:“你会离开我吗?”
      我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喉咙痛得说不出话,也不欲多理睬他,便胡乱搪塞道:“你莫再问,我就回长沙了……”
      他果然不再问,我又一头跌进黑暗里。周身是刺骨的寒意,好像被冰凉的潮水包裹着,不能呼吸,却有人送来一缕生气。我抱住他不肯放手,他便低头啃起了我的嘴巴。两个人抵死纠缠在一起,在无尽虚空里沉下去,沉下去……

      第一缕阳光刺穿水下暗夜时,我睁开眼,宿舍的窗帘被揭开一角,虞啸卿一身笔挺的黄呢军装立在窗前,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我撑起身,好像是睡得久了,头昏昏沉沉——可我怎么会睡这么久?
      我记得我是在宪兵队的牢里,后来被放出来,然后……好像是谁把车开到水里去了?
      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虞啸卿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好似绷着的一口气松了松,轻叹一声道:“你可算醒了。”
      我揪着头发问他:“哪里来的可算?”
      他伸手触了触我的额头,长长松了一口气,说:“你从回来就一直烧到现在,四天水米未进,我真怕你是要烧傻了。”
      我不由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嘀咕道:“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把车开沟里去了,让我逮着他,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虞啸卿身子颤了颤,扶住床架的铁栏杆,惊世骇俗地问:“车……开沟里?”
      我如是点头。
      他又伸手来触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便用一种很怪异的目光望着我,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拾了外衣穿好,弯腰提鞋的时候,冷不丁的,虞啸卿忽然在头顶问了一句:“团费交了吗?”
      “团费?”什么团费?莫不是小枫念书的时候入了三青团?我摇摇头,问他:“那个不都是班上统一交的吗,又不关我的事……”
      虞啸卿看我的目光愈发阴鸷,最后索性背过身,“赶快出来吃东西。”

      我被虞啸卿最后那一眼看得发毛,喉咙还痛着,一顿饭也没吃下多少。出门看见张立宪,忙拉住他问:“张兄张兄,你这个月团费交了吗?”
      张立宪看猴戏似的看着我,然后一脸骄傲地宣布:“我是党员。”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灰溜溜地逃走,在往办公间的路上抓到余治,一把扯过他问:“小余治,你这个月团费交了吗?”
      余治纳闷地看着我:“我又不是团员,交嘛团费?”
      我又问:“那我呢?我是吗?”
      余治便也用那种看大马猴似的目光看着我,疑惑道:“你?奏你那点觉悟,还想入三青团?”
      “……”那便是虞啸卿脑子烧坏掉的,没头没尾的催我交什么团费。
      我拍拍手,一身轻松地走了。

      午睡方醒,虞啸卿便差人来喊我,说是要让我瞧个好玩意儿。我兴冲冲跑到了他书房去,他叫我裁纸磨墨,勾勾画画片刻,竟扎了支燕子风筝给我。我欢喜得抓在手里舍不得丢开,虞啸卿便开了车载我禅达城外的山坡上去放风筝。
      天空蓝蓝的,他牵着风筝,逆风在山岗上跑着,我欢天喜地追在他身后喝彩,看他把风筝一点点放进了云彩里头。我想,或许他幼时和弟弟一起放风筝时,也是这般模样。长沙的秋日,也似这般晴暖明净的。
      江风清凉吹来,虞啸卿将风筝拴在树上,仰面躺在山坡上,瞧着天上悠悠飘荡的纸风筝。我到河边采了些芦苇,趴在他身边,想编只鸟儿送给他当还礼。
      一番寻死觅活之后,虞啸卿转头来瞧了瞧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折腾这许久,编了一只……葱蔚洇润的大尾巴鸡?”
      他将那鸟儿捧在手里细细观赏,我拧眉争道:“那是凤凰!”
      “凤凰?”他挑眉望了望我,细长眼尾似笑非笑,我被他瞧得没了脾气,只好退让:“好吧好吧,其实是一只金凤凰生的绿孔雀。”
      虞啸卿便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欣然将孔雀拢入袖袋中。
      我揪着草地上开的小花,虞啸卿揪着那只通体翠绿的孔雀,颇似随意地问我:“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我想了想,回答说:“还有两个姑姑。不过父亲过世以后,就断了联络。”
      他好像在考虑什么事情,思量须臾,对我说:“你随我回一趟重庆。”
      “做什么?”
      我警惕地望过去,却见虞啸卿唇角一扬,弯了弯眉眼:“吃火锅。”

      翌日,我拎着箱子,欢天喜地跟虞啸卿一起坐上了飞重庆的运输机。
      虽则我不知道他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主意,但要是能美美地吃上一顿地道的四川火锅,就是再被他坑一次我也认了。
      然,虞啸卿带上我的后果,便是飞机一落地我便扯着他一头扎进街面上辣味最冲的火锅店。说起这禅达的饭友,我最最最最最中意的便是虞啸卿。在嗜辣这点上他与我可谓是臭味相投,相谈甚欢,还颇有心得,故而我总爱跟他一起外出觅食。龙文章总有些新奇的去处,可他既吃不得辣,也喝不得酒,同他一处,便少了那许多的乐趣。
      虞啸卿倒是舍命陪君子,但是,凡事都有个但是,果不其然,就在我美滋滋地捞锅里的涮羊肉时,虞啸卿便按捺不住急切在我耳边吹起了枕边风。
      “小枫,我带你来重庆吃火锅,你是不是应该投桃报李?”
      常言道吃人嘴短,我吞着涮肉,登时点头如捣蒜:“好说好说。”
      于是耳边便落下黄连一般苦涩的声音,恍如遭了十大酷刑才生出这般的凄楚:“你也知道,我未婚妻去了苏区。我家里为了跟她撇清关系,要再给我订一门亲事。”
      我嘴里的桂花酒险些喷到锅里。囫囵吞咽下去,我气的直冲他喊:“你订亲找我帮哪门子忙?不会还要把我送去宪兵队坐牢吧?!”
      虞啸卿眉毛抖了抖,黑着脸同我讲:“你晓得的,我并不想结婚。”
      我舔着手指道:“那你不要定亲不就好了?定了亲又退婚,平白无故祸害人家好姑娘……”
      他却往我这边挪了挪,耐着性子跟我解释:“苏小姐是去了我的防区之后才投共的,我要是不另寻一门亲事,怕是跟她撇不清关系。”
      我从满桌吃食里抬起头望了望他,见他满面愁容,“那你要我怎么帮你?说服哪位小姐心甘情愿浪费青春陪你演出戏啊?昧良心的事我可干不出来。”
      虞啸卿义正严辞地摇了摇头,我刚松一口气,便听他大义灭亲地跟我说:“下周晚宴,你演我未婚妻。”
      “为……”
      “你若是不跟我演,我还得去找别人演,那不是耽误人家好姑娘吗?”
      他讲的可怜巴巴委屈唧唧,一副即将被逼良从娼的模样。我想了想,却好像是这么个理儿。横竖我也不会在他身上吊死,故而也谈不上什么误人青春。
      我刚要答应,忽而又想起一事,问他:“你爸万一一个不乐意把我拖出去毙了怎么办?”
      “你曾曾曾祖父不是乾隆年间的进士吗?官居四品,执笏上朝,这门亲事倒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他凭什么不乐意?”
      “乾隆年间?”我噎了一噎,看清他认真的目光,登时还了他一大大的白眼:“我先人还是东晋宰执呢,现在不还是在这儿受你欺负?查族谱这种事儿就靠不了谱。”
      虞啸卿眼里霎时便放了光:“此言当真?”
      “自是当真。”
      “那先祖名讳是……”
      “东晋谢安。”
      “……”
      “吃你的饭。”虞啸卿没好气白了我一眼,我便不乐意了。先人这种事如何开得了玩笑?我咬牙切齿同他说:
      “你若不信,上我家查族谱去!查错一个字我下辈子跟你姓!”
      虞啸卿饮下一盅酒,悠悠道:“不用下辈子,你这辈子便随了我姓也无甚不妥。”
      那不是占我便宜吗?“我才不跟你姓!除非……”
      “除非什么?”
      我仔细想了又想,认爹可是个大事,绝不能让那家伙得了便宜。便说:“横竖你膝下无子,那么大一笔家产捐给旁人糟蹋了也可惜。不如你便将遗产都记在我名下,我便喊你一声爸爸也无甚不妥。”
      虞啸卿脸又黑了黑,一个人喝闷酒去了,一直到夜宿客栈都没再理过我。^_^^_^

      第二日,虞啸卿带我到重庆的绸缎庄去做衣裳,甫一入门我便瞧花了眼。这轻凉丝滑的绸缎,低调奢华的配色,繁复精致的暗纹,一丝不苟的做工,即便在二十一世纪我也没开过这眼界啊!我可算晓得党国上层怎么搞那么腐败了,马克思在上,这要搁我身上,我也管不住这手啊TAT
      我在柜台前挑来拣去,哪样都不舍得。不过想一想,戏台子上主角又不是我,我只好忍痛将决定权交给了虞啸卿。
      谁知那杆枪平日里没情调归没情调,眼光却是极好的,一眼便挑中了那件月白的云纹梅花绸。我细细瞧过那纹样,祥云与梅花交织在一起,布料在日光还闪着些许微光,这若是做成旗袍穿在身上,真真是仙女无疑了。
      出了绸缎庄,我兴冲冲往首饰店跑,谁料虞啸卿掂了掂钱袋,一把将我扯回来,进了隔壁的电影道具出租行。因为军费赤字,还押上了他那块德国手表。
      堂堂一个大少爷,出个门竟寒酸成这个样子,说出去也忒丢脸了些。

      夜间,我抱着满满一匣首饰回到旅店,一件件摊在床上,细细擦拭干净,心中雀跃不亚于一夜暴富,我甚至能从那珍珠上看到了自己眼里的星星。
      虞啸卿侧身撑在一旁似笑非笑,戏谑道,“女学生,你的觉悟呢?”
      “觉悟?”我皱了皱眉头,而后确定了我没有那东西。“要觉悟做什么,我的梦想是一夜暴富。”
      虞啸卿眼底笑意更深,“你仔细别瞧坏了,用完了要还的。”
      “晓得啦,看又不会看坏!”我应承着,瞧着瞧着便睡着了,当真做了个一夜暴富的美梦。
      只是那个欢欢喜喜的梦到了最后,虞啸卿却从背后锁住我双臂,低头亲了亲我的脸,凑到我耳边说:“小枫,你便随了我姓吧……”
      惊得我险些把身旁那人从床上蹬下去。

      *

      结房费时,虞啸卿意味深长地整了整西装领子,单手拎着箱子,手心往我面前一摊,心安理得要薅我的羊毛。
      我在口袋里掏了好久好久,才摸到几枚银元给他。账房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将我身上所有的钱都掏空了。
      我愤愤瞪了瞪虞啸卿,那个混蛋,还想要我喊他爸爸,下辈子吧!
      呸,莫说下辈子,便是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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