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涸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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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颓然靠在树杆上，看虞啸卿站在河边，手掌盖在眼皮上，林翳间突突跳动的光斑刺得他睁不开双眼。
我觉得他就要死了，可他还要问我，为什么。
我眨了眨眼睛，垂下眼睑，指腹划在枪身上，缓缓地讲出那个残缺的结局。
“她说的，都是真的。和平协定会被撕毁，联合政府也不可能实现。几年之内，两党之间必有一场决战。你们又做了流亡政府，永远地被赶出大陆，再也……没有回来。”
他后背一僵，茫然看着我，那目光就像沙漠里干涸的白骨，被人打碎了，再强撑着把自己的碎片拼起来，残缺不全地立在那儿，好像风一吹就会被扬作满天齑粉。
我叹出一口气，望向他的目光里，终究不知是悲戚还是怜悯。“你们，会打败仗。整个大陆都会丢掉了，最后逃到一座荒凉的小岛上，在那里渡过你的余生，终其一生，都没有机会再回到你的家乡……”
“我们……会打败仗？”他眼里干净无辜，满是孩童般的懵懂和惶恐。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错，那不是他的错，只是时代错了……
我逃开他的目光，编了一个不会伤到他的理由：“你们……在正面战场打了八年。很多人，都已经不想再打了。所以他们一打过来，你们的士兵就投降了……”
“所以委座才指示要保存实力，歼灭匪军？”
我缄默。
党国将士里自然不乏精忠报国之辈，可有时候，却偏偏事与愿违。
究竟孰是孰非，恐怕只能等到数千年后才会有定论吧？
我垂了眼眸，这种问题，我一向是答不出的。
他却是不甘的，他以为我当真是能够逆转时局的先知，语无伦次地追问我：“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不管什么办法，只要能打败***……”
“能有什么办法？”我无力地哀号，竟也被他撕扯着丢了灵魂。“从炸开花园口那一刻起，甚至从四一二第一枪算起，你们，就注定要做那个遗臭万年的流亡政府，我能有什么办法？！”
“为什么？！”他挑着眉，俊美的脸被怨望扭曲着，“我们不要命地剿匪，抗日，他们却还要骂我们，跟匪军串通一气把zf拉下水？！”
“你不要以为你们做了这些事，后人就会感谢你……”过往种种潮水般漫上来，我看见过最刻薄的字眼和最残忍的手段都如利刃般一刀刀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我眼里早已是通红一片，我竟瞧见他已经死了，那个百折不挠的战神，一动不动浸在血泊里，指尖还朝向故土的方向，苍白的皮肤，却早已经没了温度……
我无力跌落在树上，只觉心口痛得厉害，我想我的心脏也已经跟着碎了，碎成永远都寻不见的泪滴，被人永永远远地践入尘封的黑夜里。
“他们，也只会觉得，那些事，如果让你口中的匪军去做，他们会做的更好……”
那人变得焦躁起来，无处安放的手下意识去摸枪套，就像个被逼的走投无路的孩子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而后才想起他已经把枪给了我。
缴械……
他绝望地闭上眼，原来那个骇人听闻的预言，早就已经成了真。
“国军百万精锐之师，当真，会败给区区几万**？”他疲惫睁开眼，通红的双眸，眼底微弱的光，便如疾风骤雨里的一叶舢板，轻轻一碰就倾覆在惊涛骇浪中了。
“虞啸卿，你别再问了……”我紧闭的眼睫下被泪润湿了一片，身体颓然滑落，蹲在树下捂住双眼。我受的教育让我根本讲不出那些谋大逆的话，可如今要让我用他们的法子把面前这个男人一刀刀捅死，我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的。
我无力地央他：“你要我做的那些事，我一件都没学过……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你不要再跟他们去打那场仗。打不赢的……上了战场的，最后都死了，没有人能活着回来……”
他看着我，伟岸的身形晃了晃，竟支持不住退开两步，马靴踩进水里，他蓦地转过身，向河心跑去。
“虞啸卿！”
我伸手去抓他，却只看到他的黑发没入碧波的涡漩，打了个漩儿便消失不见了。
我怕他想不开竟也学了屈原去投江寻死，心一横便跟着跳了下去。
入水的浪花带起河底的泥沙，周身尽是激荡而起的泥沙，混混沌沌，连阳光都穿不透。
我寻不到他，气息却已到了极限。正要浮上去换气，手腕却被扣住了。
我一喜，待要回身时，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裹挟着卷入一方滚烫的怀抱。
我看到虞啸卿，他的面容在碧波里平静得像一方琥珀，好似千年万年都不曾改变过。他抱着我，手掌轻轻拢住我耳后散开的发，他的目光在水光的折射里显得迷离而又温柔，好像在梦里，痴痴地醉了。
视线渐渐模糊起来，眼前的人影随水波潋潋摇动，如同浮生一梦，皆成了镜花水月，我便是要溺死了。
他是想……要我陪他一起殉国吗？
潭水极冷，我狠狠打了个哆嗦，挣扎着想游回到水面上去。他自是不肯放手，胡乱撕咬间，却有柔软的物什覆上来，清润的气息顺着唇瓣缓缓流淌进来。
他手上力道愈发暴/烈，我挣不脱这桎梏，只得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攀住他的后颈，拼命掠夺他口中残存的生气。唇舌触碰在一起，他霎时便如见了血的狼一般在我唇齿间疯狂啃舐起来。
那般绝望后的疯狂像极了一头受伤的野兽，他怀中愈发炽热，皮下喷薄欲出的血脉岩浆般汹涌，好像要将我也一并融化了。是了，那样炽烈的禁锢，那样疯狂的舔吻，是要把我揉碎了，再一并揉进他的身体里去……
我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怕是要将我溺死在这了，再看、再听、再挣扎，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两条身子纠缠在一起，随波逐流，也不知飘荡到何处。
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国破了，一切身外之物都跟着一并消失了。只余眼下的绵密炽热，是两个将死之人，涸辙寻欢。
滚烫的脸颊，却恍惚在冰冷的潭水里触到一抹不经意间化开的温热。
原来在水底，也是能触得到泪滴的温度的……
空间渐渐模糊，时间都变成虚无。直到那气息越来越浅薄，越来越浑浊，我的手指都变得麻木，我亦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在一片虚空里，慢慢沉了下去……
……
好像有一股力量，像奔涌的脉搏一般破水而出。
浸了水的马靴踩在沙砾上，缓慢而沉重的脚步，怀中倾泻而下的河水，在日光下映出一道浅浅的霓虹。
男人低了头，沉而低缓的声音，像潮水拍打着云崖，和云一起被风吹散了。
“你如今终于知道，一个将死的人，被强渡了一口气，是什么滋味了吧？”
（真的只有亲亲，没有开游艇，不要屏蔽我！！！）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涸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