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危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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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人力车上，虞啸卿的神情却好似压着些许铅云。他晨间收到家里的来信，也不知上面写些什么，但他看完信便有些不自在。快到家的时候，方闷闷地同我说：“等下在我父亲面前，我不让你开口，你一句话都不要多说。”
我纳罕着，想问他是不是老爷子不同意这门婚事，我好赶紧溜号，免得被万里追杀。可虞啸卿只是拍拍我的手，示意我稍安，一切有他。我心想虞啸卿向来行事周全，了不起就是挨一顿骂被撵回禅达去，横竖也不痛不痒，便没有再追问。
人力车转了几转，过了一处哨卡，进了眷村，是一条幽深僻静的林荫道，道路两旁尽是些西式洋楼。车子在一处爬满蔷薇花藤的宅子前停了下来，庭院大门紧闭，虞啸卿提行李箱下车，叩开了那扇紧闭的铜门。
门房通报过后，我跟在虞啸卿身后走进那座院子。院中花草修剪得干净整齐，虽并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端庄的贵气。
入了厅门，便见虞家大老爷端坐在沙发上，那板正的姿势，同虞啸卿真真儿是一脉相承，教我不得不想此刻若没个太师椅还当真衬不起他那天降大任的气势。虞啸卿的母亲便坐在他身旁，长发盘得温雅端庄，念子之心满满当当写在焦切双眸中，却碍于家主威严不敢出一言相问。
我眉心蹙了蹙，这场景，怎么看都不像四郎探母，倒像是传说中的三郎探父，杀人诛心。其后种种，果不出我所言，即便是很久以后再想起虞君则那双轻描淡写的眼睛里深藏的杀机，都不免要狠狠地惊出一身冷汗。
偌大厅堂，只有一位年长总管侍立在侧，未免冷清寂寥了些。再加上堂前那尊佛漠然傲物的脸，我真是后悔了答应虞啸卿跟他回重庆。心想着此番若能平安返回禅达，定要跟龙文章吹嘘一番，毕竟若能从这龙潭虎穴中全身而退，倒当真是一件顶顶值得骄傲的事。
正想着，虞啸卿便拉着我“扑通”一声在他爹跟前跪了下来，恭顺垂了首，毕恭毕敬的模样，却是请罪来了：
“严慈在上，逆子啸卿伏奏：昔者儿为全大局，弑戮兄弟，又因一己之私忤逆父命，实乃不仁不孝之举，有负严慈生养之恩。本无颜还乡面见高堂，然血肉至亲，终难割舍。故儿今日特赴堂前请罪，所负罪愆，甘领家法。”
虞君则转了转手里的核桃，目光落在窗外繁茂桃枝上，看都没看一眼虞啸卿，斧钺之声便落了下来：“弑戮兄弟，其罪当诛。”那轻飘飘的话语，恰如一片羽毛翩然落下，万钧之力，腐骨蚀心。
身旁那座山微不可闻地颤了颤，拖着沙哑的嗓音迟迟地应了声：“儿……甘愿领罪。”
我心中一颤，举目望向身边的人，他眸中那一豆微弱烛火晃了晃，一瞬便熄灭了，只余一缕白烟，也在余烬中慢慢飘散了。
“如是，便自行谢罪吧。”他说着，便示意老仆到后堂去取把枪过来。
恍若三尺冰霜袭来，我心中蓦地一惊——出门的时候没说还要唱这出啊？！
我听着像个天大的玩笑，瞪大了眼睛望向虞君则，可虞啸卿却当了真，冰凉的指尖将我的手轻轻放开，我看见手上的红印，方才知道他握的有多紧。
微微颤动的指接过下人呈上的柯尔特手/枪，冰冷的枪身在灯下都泛着寒光，像一把插在心上的利刃，映出了怒江之畔的刀光血影。
轻轻擦拭枪身，他出神凝望着冰冷玄铁上映出的画面，眼里的不甘和怅恨，慢慢凝成温热的水汽，他却强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虞啸卿嘴角勾起的那一刻，终是握紧枪柄，便是要自裁伏诛了。
我惊得心脏一通狂跳，慌乱间一把按住他握枪的手，抬头对虞君则说：
“次长大人容禀：小人以为，罪臣不能以罪臣的身份伏法受戮，固然是罪臣之憾。然大敌当前，若守土之将不能以军人的气节为国战死，又何尝不是为将之恨？如今令郎已是难逃一死，大人何不成人之美，以全家国大义？”
“家国大义？”虞君则挑了挑眉，手中的核桃也停了下来。狭长凤目一垂，缓声道：“想来是老夫目昏耳聩，连家国大义都拎不清了。”
我瞧了这老狐狸一眼，那昏聩的眼底深藏的精妙金光，分明是晓得我讲的是什么意思。可他这样地位的人，说出的话便是泼出的水，谁敢触他的逆鳞、拂他的脸面，便无异于自断生路。刀已出鞘，不见血光，如何舍得收回？
我心里叹了叹，在他老人家面前规规矩矩跪好，整理好着装，方拱手道：“荡平日寇，乃师座毕生所愿。如今壮志未酬，如何肯甘心受戮？大人当真要诛，便诛了小人罢！”
“小枫！”虞啸卿忽的激动起来，全然没了方才英勇就义的从容慷慨：“父亲，您莫要听她胡言！儿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可累及他人！”
全然无视虞啸卿心急如焚的目光黏在他身上，虞君则微微弯下腰，只望着我道：“小长官，此言当真？”
呔，这绵里藏针的老头儿，一脸慈悲像，却竟是个张口便要人性命的主。
奈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纵然我心中叹着人心险恶，却也只得陪他把这出挟天子以杀诸侯的戏唱下去，不然还有何颜面见江东父老，不被何书光张立宪那帮子生吞活剥了才怪。
思及此处，我无限哀婉地道：“小人……若能以一死还师座清白之身，留待他日清平日寇，也实乃……小人之幸。唯愿师座功成之日将小人尸骨与军中弟兄一同葬于南天门上，每年焚香祭拜，以慰小人在天之灵。”
呵呵，常言道，人固有一死。或被虞师座坑死，或被虞太太坑死。横竖都要栽在虞啸卿手里的，此番死也要死个壮烈，总好过无声无息冤死在宪兵队牢房里，化成灰都没人记得。
“父亲，儿愿以死谢罪，请父亲莫要迁怒他人。皆是儿一人所为，不关小枫的事……”虞啸卿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手指抖得厉害，拨了几次都没能将枪栓拨下来，煞白的脸上不多时便起了细密的汗。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记得怒江之畔那个杀伐决断的上校团长，好像一块丰碑屹立在祖国西南边陲，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连那城墙也会倒下去。
我方要开口哄他几句，便听虞君则转着核桃轻描淡写地说：“我瞧这这小姑娘对你情深意重，你若当真伏诛，便是叫她去替你殉葬，想来她也是愿意的吧？”
……殉葬？！那是我愿不愿意的事儿吗？！你硬要让我愿意，我敢说个不字吗？横竖说了也是要被愿意的！
我直呼人生不易，虞啸卿手上动作一僵，看着手上的枪，擦了又擦，却默下去。昨日英姿早已弃若敝履，眸中困顿哀戚，竟掉了滴滚烫的眼泪在冰冷的枪身上。
好似有一道微弱电流爬过我的心脏，心间忽的起了一阵抽痛，如蚜虫蚀心一般，便是方才决意赴死时都不似这般局促。不由又骂，这老头儿也忒阴狠了些，成天介净惦记着要把亲儿子往死里整，难怪虞啸卿如此心狠手辣，连亲弟弟都敢砍，不成想竟是家族遗传，怨不得虞夫人膝下竟如此荒芜。
正想着，便听虞君则问我：“你可还有何心愿？”
我哀了哀，道：“可否请大人赐小人二两砒霜，小人想体面些走。”千万不要赐三尺白绫，我着实不想做个眼突舌长的吊死鬼。
“父亲，果真要取她性命……”虞啸卿身子晃了晃，慢腾腾站起来，疲惫的眼眸最后望了一眼虞君则，迟迟道：“那便当，从未有过啸卿这不肖子孙罢。”
他说着，弯腰拾了我的手，拉着我站了起来。
“逆子！”虞君则厉声叱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虞啸卿恍若未闻，低着头，轻轻拢好我耳边的发，方才转了头，对沉在沙发里泪如泉涌的虞夫人道了声：“儿不孝，改日再来向母亲谢罪。”
说罢，虞啸卿微一欠身，牵了我的手便往外走。
方迈出一步，便听身后落下雷霆般的呵斥：“你且试试看，你今日走不走得出这虞府大门！”
虞啸卿不理会，右手牵着我，左手便拨起了柯尔特的枪栓。枪膛里有七发子弹，我毫不怀疑那七发子弹会全部咬进他想要打向的任何地方，可心中却还是迟疑了。
虞啸卿若当真因为我跟父亲决裂，虞君则便是不会杀他，恐怕他日后在军中也是寸步难行。况，我如今已然惹恼了这尊大佛，他又怎会放过我。便是今日让我逃走，日后也定会指使唐基再杀我一次。如此两败俱伤，倒不如今日便死个痛快，虞师或还有一线生机。
我瞧小厮从后堂端了托盘出来，盘中赫然逞着一个红嘴白瓷瓶，想来便是那二两砒霜了。
我猛地往回一挣撇开虞啸卿，抓起砒霜灌了下去。
“小枫……小枫——”
虞啸卿飞扑向我，抓住我手里的空瓶狠狠扬了出去。
瓷瓶碎裂的声音被放的很慢，方才的挣扎已经抽光了我所有的力气，便就着虞啸卿的臂弯臂弯瘫软在他怀中。
舌尖早已是食不知味，只是心中顿生朝露蜉蝣之沉痛悲怆，遂抹了抹眼泪，抬眸对虞啸卿道：“我死了，你定要将我葬在南天门上，与远征军弟兄的遗骨埋在一处。后面的事，我已写在师部牢房的地板上，你切记万事都要听龙文章的，不要擅自作主。还有一事，便是你答应我的，打完这场仗就退伍，到国外去，切莫再回来蹚这浑水，也别再替任何人卖命。你便是你，你已经被这场仗耽误太久，可是打完了仗中国也不会好，到头来不过为别人做了嫁衣裳……虞啸卿，你便是要做你自己，做所有你想做的事，过你自己的人生，不要再为不相干的人和不相干的事折磨自己了，青春，要浪费在对的人身上啊……”
冰凉的指腹带着硬茧，徒劳抹着我脸上越滚越多的泪珠。通红双眸绝望凄切地望着我，话音带了颤抖：“小枫，你喝的什么，吐出来，我带你走……我还有好多事想跟你一起做，还有好多地方想跟你一起去……你不要把一个人丢在这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一个人能去哪里……”
虞啸卿紧紧攥着我的衫子，低着头，指节都泛了白，竟好似不能呼吸了一般。我头一次见他哭成这样，方要开口，蚜虫蚀心的抽痛便又袭了上来。咽中血腥味弥漫，顺着口鼻中缓缓淌下，我抬指尖抹了抹，望见那一点刺目的猩红，藏握在手里，方抬了眸，缓缓对虞啸卿说：“走不掉的。有的事，逃得了一时，终究逃不了一世。打这场仗已经死了那么多人，我不想再连累无辜之人。记得我便好了，只要记得，你欠慎卿的命，我替你还。其余的，都忘掉吧。过了今日，你还是虞师师长，是民族脊梁，你还要打过江去，去尽一个，中国军人该尽的良心……”
他却仓皇摇头，唇畔勾起一抹凄然的苦涩，一字一句好像刀尖般剜在自己心上，好像生生要把自己的心给揉碎了：“为了打这场仗，我杀了那么多人，原来都是业报，却不想如今报应到你头上……我宁可如今要死的人是我，小枫，你且等等我。我说过，打完仗就带你回家，我绝不食言。等打跑了日本人，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跟你一起走的……”
心尖的蚜虫啃得愈发张狂，连喘息都是痛的，可我好像隐隐察觉到，那不是毒药。
我咬着牙，捂着心口哀求道：“说好的事，你不可以反悔。你要长命百岁，要看尽人间，要找到那条活路，打完仗，就回湖南……你自己说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兴赖账……”
腹中绞痛渐渐泛了枪来，冰凉的寒意自手脚传了上来，他好像在说什么，可我已经听不真切了。
模模糊糊的视线里，我看见一个沾泪的侧脸，心上恍恍惚惚生出些异样的触感。方才他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时，我也这般仰面望着他，望见一个紧绷的下巴，离我很近，很近，一抬手便能触到他的面容了。
我明知今生已不可复求，明知此生卑如蝼蚁不敢心生妄念，明知君子死节方为亘古不灭之道，明知……明知。
可原来，我竟还是心有不甘。
原来在我心里，我是愿意随他走的……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危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