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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倾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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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巨大的存在,在一瞬间消失,不是土崩瓦解,而是一堵高墙。历史在那边,我们在这边——献给公元1948至1949。
——刘和平《北平无战事》
车子开到山上,虞啸卿把车停在路边,牵着我的手往山上走。
正是盛夏,山间漫着溽热的水汽,走在纵横崎岖的小道上,连喘气都不利索了。
他牵我穿过一片树林,枝叶渐疏,林下淌出一道清冽水潭,水殿风来,霎时便清凉下来。
虞啸卿在小石潭边停下,转过身,问我:“她的话,你到底怎么想?”
“谁?”
“苏清婉。”
他的眼角沉了下来,面色也冷硬起来,疏离的语气,根本不像再谈他的未婚妻。
我顿时惊了一惊,不过聪慧如我,这种送命题怎么可能再答错。
于是我拍着胸脯,大义凛然地说:“要是让我再看见那个匪谍,不一枪毙了她我谢字倒过来写!”
“谁问你这个?!”虞啸卿被我气的脸都白了,我便知道我又说错话了。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照,想必他对苏小姐仍是余情未了,于是我忙改口:“不过嘛,党/国对于自新人员一向是宽大处理。师座放心,我若是当真见到苏小姐,一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保准劝她弃暗投明,回头是岸……”
马/克/思爷爷在上,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我是被虞啸卿这大魔头逼的走投无路才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一定会原谅我的。
虞啸卿眼尾一挑,凝了眉:“你怕我?”他不由得上前一步,低了头,对上我极为心口不一的目光,沉沉缓缓地问:“死都不怕,你怕我?”
“谁怕你了?”我心虚地往后退了退,鞋跟却已经抵在身后的树根上,我只好虚张声势地喊:“我是怕你腰上的枪。”
虞啸卿低头,拔出那柄柯尔特,嘲弄地笑了一声,转了枪口,将枪柄递给我。
“不怕了。”
我抬眸,看到他眼底好像有什么藏了很久的东西,忽然之间便碎掉了。
他把枪都给我了,我知道,就算枪在我手里,我也杀不了他,可是他已经被我缴/械了。
如果不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我讲,他也不会这样吧?
我沉默接过枪,寻了条树根坐下,低着头问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虞啸卿背过去,念出一串名单,每一个字都好像石头卡在喉咙里,我疑心他下一秒就要吐出血来。
那上面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可是他告诉我,那些人,都是里通外国的大汉/奸。
“他们,最后如何了?”他问我,疲惫的声音,眼里的血丝,让我恍惚觉得他是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我不知道。”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的档案怕是再过一百年都不可能解禁吧?
“你不知道?”虞啸卿骤然转身,紧锁的眉心,高高吊起的眉梢,让我,“他们勾结日寇出卖情报走私烟/土,没有被正法以警后世吗?!”
“那我怎么知道?”我惶恐地又往后靠了靠,“书上又没写……”
“那书上都写了些什么?名垂千古忠烈千秋?!他们,配吗?”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像骨骼摩擦碾动发出的声音,阴阴冷冷,我不知他刚刚到过怎样的地狱……
“没有……”我低着头,心中惴惴不安。我不知为何他要与我讨论这样敏感的话题,他对政治一向是避而不谈,也是这样我们才能安然相处至今。可他今日问的这些问题,答错一个字,便是万劫不复。我语焉不详,企图搪塞过去。
“那上面,什么都没写,几个字就揭过去了。那些人,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你知道,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是不可能被写进史册的……”
听了这话,他竟笑起来,“八十年,毫无悔过之意……”
笑意里深深的讥讽嘲弄,我却瞧着凄凉。他以为,他的那个国当真能够福祚绵长,即便风雨飘摇,也能够屹立百年不破。
我低下头,心中乱七八糟,胡乱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偏执地说:“他们的事,你不要再管了。我跟你说过,打完仗就退伍,不要受将衔,也不要去打***……”
虞啸卿眸中神色却骤得变了,方才他只是用刀鞘对准他那些荒淫无道的上峰,可现在,那柄泛着寒光的剑锋指着的,是同他势不两立的死敌……
“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
可是那样的目光,我根本就承受不住。
“我是!”我咬着牙喊出来,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额头上冷汗骤雨似的往下淌着。都已经被那个疯子逼问到这步田地了,是与不是,也都已经不重要了。
虞啸卿看着我,懵懂无辜的目光,竟像个走丢了路的十岁孩童,他以为他把我给看丢了。
我咽了咽唾沫,强装平静地说:“我是共*团员,十年团龄,够了吗?”
恍如一个惊雷劈下来,虞啸卿看我的目光混沌了许久,再清晰时,竟如隔世。
“你怎么敢……”翕张的唇,那些字节也如遥远空谷传来的回响,我只看到那对薄唇微动,声音都被遥远的距离稀释了,传到我耳边,便如夏日里低微的昆虫振翅,被风吹散了。
“我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你。”我舔了舔干裂的唇,恍恍惚惚的,便认了命。
“那个年代,所有学生,都是团员。”
比云彩还轻的字眼,淡淡落在他耳中,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子便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