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番外一 ...

  •   “她明明就在我身边,可我却觉得,怎么都抓不到她。”
      师座从火堆里抢出那张烧掉了一角的照片时,眼底的笑,明明是那么宠溺,却泛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苦涩。
      他说着,又将那张照片放进左胸前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护着,好像安放的是他自己的灵魂。
      “我的人,谁都不许碰。”
      我在一旁,呆呆望着,不知该说什么。
      唐副师若看见,定会急的跳脚。我也知道我该从旁劝阻,可不知为何,喉中却发不出声音。
      她早就该死了,若不是师座极力回护,她早就被唐副师处死了。
      可师座要保她,谁都没办法。他纵是逆天而行,又有谁拦得住他?
      都是命罢了。

      *

      第一次见到陆晚枫,她还只是个吱吱喳喳的女学生。黑黑瘦瘦,站在师座身边像极了一截干柴横在中正剑削铁如泥的剑锋上,一点都不起眼。
      再后来,穿了军装,她却变成另外一副样子。我从她眼睛里看到的泪光,有时候,真的很像龙文章。
      可是她穿旗袍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照片上的女子明艳端庄,像极了我在眷村里见过那些俏丽迷人的小太太,可又有些不一样。她容颜并不出众,只是眸子里恍惚落下的星光,教那张照片忽然之间便有了灵气。
      “我打她的时候,她看着我,掉眼泪,眼里的悲戚和哀恸,生怕我死了,她扑过来救我的时候,我以为,她也是喜欢我的。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对谁都是这般。甚至对逃到东岸的日军,她也是这般。”
      师座敛着眉,眸光深远,好似又看到了银河深处。夜空深邃,星轨一漩一漩交错着,那些记忆也跟着明明灭灭闪烁起来。画面尽头,是他一直在等的,他要她陪他一起等的天明。
      “打完这场仗,我就带她回湖南。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想,或许她心里,也是喜欢我的。”
      师座笑了笑,抚了抚掌心的照片,又收进了上衣口袋里。
      我在一旁看着,并不懂那些情爱之事。有时甚至惋惜,为何苏小姐两次都与师座失之交臂。她从那么远的地方找来,明明他们两人才是相配的。那个女学生不过还是个毛孩子,一副心智未开的模样,哪里配得上师座这样的欢喜。
      我晓得她很热烈,与旁的那些中规中矩的女子总是不同的。跟她一处的时候,生活好像变成了另一副样子,平日里那些繁复乏味的琐事在她手里忽然有了生气,连那些被硝烟侵染过的花花草草都变得欢快了起来。师座喜欢她,老是爱看她摆弄那些花花草草。她贪玩,常常做到一半便跑去疯浪,师座有时会到她的园子里,拾起她丢在一旁的水壶,去侍弄她那些要死不活的花花草草。
      可师座的心思,她不懂,从来都不懂。她若是懂得半分,又怎么会终日里和龙文章厮混在一起?她怎么配得上师座这样的欢喜。

      苏小姐走后,川军团那个死鬼团长便总爱到师部来找她。
      有时龙文章骑一辆没有座的单车来,将要散架的车骨叮叮当当一路从祭旗坡响到师部。她不知怎的,总能听到铜铃响动的声音,每每还不等龙文章叫门,便雀儿似的从高高的石阶上跑下来,开开心心跳到单车后座上。
      龙文章也由着她胡闹,立在一旁扶着车子,笑嘻嘻从袖中变出一朵滴着露水的玉白山茶簪在她鬓角。那小姑娘便高兴起来,不知又唱起什么甜腻腻的歌子。龙文章坐在他的钢盔上,门前的卫兵便看着他们越走越远,消失在蜿蜿蜒蜒的土路尽头。
      她去了哪儿,干了什么,师座从来都不问。可有一次我去找他,却看见师座立在廊下,望着天井露出的一方水色天空,白云悠悠飘荡着,琉璃般落入那双沉黑的眸子里,空得却好似是虚妄一般。
      我不敢上前,直到李冰进来,我才意识到已经是傍晚。我在廊下,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师座回头看到站在月桂树后的我,眼底有些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情绪不慎被我瞧见,他眸中竟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慌乱。我站在树后,看得真切。
      然后他走过来,低着头,躲闪着目光,想极力维持常态,可是谁都看的出来,他做不到。
      那个女学生,把他的心拿走了。
      后来我在他站过的地方站了很久,才发现,原来那里,抬起头也看不到远处的青山。
      原来他竟是羡慕那个穷鬼的。
      我很负罪地想着。
      荆楚山河,自由辽阔。此去经年,安可复得……

      秋天要过去的时候,龙文章送来一只刚断奶的小野兔。藏在一对破袖中,笑得神秘兮兮,背着亲兵塞进小枫怀里。
      小兔子可爱,才刚断奶,毛绒绒的一团,冷得直往她袖子里钻。小枫欢喜得紧,恨不得吃饭睡觉都抱在怀里。虞师军纪严明,她不敢声张,只好偷偷养在师部后院一处荒僻的园子里,一得空便去瞧它,每天笑嘻嘻地叫它小鬼小鬼。
      祭旗坡长不出粮食,却净生些明艳妖冶的野花,什么毒什么艳丽便生什么,一年四季都不间断,真怀疑是否得了龙团长真传。
      龙文章常常采了花儿来寻她,小枫把花儿插在院子里。那花毒到连兔子都不啃,她却喜欢得紧。每日在园子里耀武扬威地巡视,给那些花花草草都贴上字条以宣示属地。
      她是真傻,以为旁人都不知道她藏在后花园里的小秘密,可师部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小枫在后院藏了一只兔子?只是仗着师座宠爱,没有人去查罢了。
      小枫不在的时候,师座也会去那座园子。园中妩媚春景,他却只站在门外,遥遥地瞧上一眼,心中某个地方好像一下子便柔软起来。他的目光变得朦胧,像温热的水雾般温柔,却不知在那片云里看到什么,竟痴痴妄想起那个遥不可及的归期。

      我原先并不知道那只兔儿为什么叫小鬼,直到有天晚上,师座喃喃着问我:“小张,你相信人有魂吗?念咒作法,真的能招来人的鬼魂吗?”
      我刚想说那尽是虚妄之言,可忽然想到师座黄昏经过那座小院时里面传来的欢笑,我蓦地哑住。
      原来在她心里,龙文章,一直都是那个带她回家的招魂人。
      她不信佛教,也不信基督,却偏偏信了一个坑蒙拐骗的神汉。
      我看了看师座,他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快要碎掉了。

      故而我不信,不信师座跟那个没心没肺的小毛孩子能够长久。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撞见他们两个人坐在屋顶等流星。
      师座不知跟她说些什么,两人一起咯咯笑了起来。小枫红着脸,师座还在一旁逗她,扯着她的袖子央她唱歌。
      他们两人离得很近很近,师座咬在她耳边,笑得像个孩子。
      我便想,这个时候,她便是该要钻到师座怀里了吧。
      可是她却闹起来,咯咯笑着,扑过去也要咬师座的耳朵。
      师座宠她,就被她推倒在屋檐上,也不顾身上所有的要害都暴露在那小孩儿面前,任由她在自己腰上挠着痒痒。
      她在屋顶笑着,好像夜风吹动了屋檐下的一串银铃。师座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眼底的温柔,悉数融进了深沉的夜色。
      我忽然想起她最爱说的那个故事——人这一辈子,如果真的可以凝成一张照片,到底值不值得?
      我忽然,那一秒,师座也已经看见了吧……
      我隐约有些明白,她或许,真的是与旁的女子不同的。

      天边开始闪烁起花火,那些坠落的星子,拖着熠熠燃烧的残骸落到了群山深处。
      她抬起头,望着星空笼罩的远山,时空的界限恍惚在那一刻都消失了,她自星空深处来,又回到了星空深处去。流星坠落那一秒,她看到的,是她的来处,亦是他的归所。
      “你还记得,你要许什么愿望吗?”她怔怔地望着远处,好似望见了群星尽头,那个遥不可及的
      师座从屋檐上坐起来,坐在她身旁,与她并肩望着那片星空,说:“我记得。我要找到那条路,跟你一起回家。”
      说罢,他转头望着她。小枫双颊微微红了红,垂了眸。
      这一次,她闭上眼睛,乖巧地倚在师座身边,任由他把自己抱紧……

      *

      宪兵队来抓人时,所有人都措不及防。
      师座头天夜里才跟小枫吵了一架,他得了消息追出去,那辆车已经走远了。
      我跟出去,见师座立在山风里,单薄的衬衫勾出一个挺阔的背影,像刀剑一般,却失了锐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原以为昨夜所有那些恨和不信任都是真的,可是师座却似乎从来都没有恨过她。
      他舍不得恨,只是恼。
      多情总被无情恼。
      师座让我去开车,却不是去山顶练刀。他穿得板板正正,是为了去见何绍周。
      师座同何军座是故交,北伐的时候就认识。生生死死一路闯过来,又是一条船上的人,感情比亲兄弟还要好。
      何军座那日有公务,只差了人到宪兵队去打听,便忙公务去了。派去的人一直到深夜才回来,师座便在接待室等了整整一天。何绍周进来时,桌上的酒菜都放冷了,还是一筷未动。我陪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敢说。
      何绍周看了一眼桌上酒菜,愣了一愣,旋即便笑:“老早便听闻虞师座命犯桃花劫,看来此言不虚。”
      师座瞪了他一眼,稳步走到他面前坐下,干脆利落丢下二字:“说事。”
      何绍周给自己倒了一盅酒,苦笑着抿了抿白瓷杯,让亲兵撤下酒菜,上了宵夜。
      “我老早就说你那副皮相一准为祸千年你还不信,这下可好,报应来了。”
      他一个人喝着酒,师座一身笔挺戎装坐在那儿,像他那把刀一样没有一点儿温度。
      “人怎么样?”薄薄的唇,像一道剑锋,落下刀枪激撞般的字眼。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何绍周拍了拍师座的肩膀,“宪兵队那帮孙子对你的小副官没兴趣,他们想办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你。”
      “我?”
      “抓你的副官,是为了让她把你咬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跳,他们两个才吵过架,谁知道那个女学生心里是不是记恨师座?她要是真的把师座咬出来,对师座,乃至虞师都是灭顶之灾。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师座却还坐得住,挑着眉追问何绍周:“信都烧了,没有证据,为什么不放人?”字里行间的怒意,好像那所有的厄运和劫难都与他无关。
      “天真。”何绍周从肘子里抬了眼眸睨他一眼:“你以为,宪兵队无凭无据就敢去禅达抓人?他们手里捏着你的把柄,美军情报泄漏,上头已经在怀疑你了,你又把最亲信的译员送到他们手里,这帽子不扣给她还会扣给谁?”
      放在膝上的手指在军装上印下一道深深的刮痕,师座低着头,紧紧咬合的牙关深深地吸了一口,再平静,好像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却说了句谁都不会相信的话:“她不会。”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何绍周却并不意外,抬起头对我说:“你们师座这轴劲儿,早晚栽在这女人身上。”
      不用早晚,已经栽了。
      我没好气地瞪回去,师座却站起身就往外走。我连忙跟上,何绍周在后面喊:“臭小子,你欠我一顿酒!”
      师座头也不回,铿锵有力地喊了回去:“等打完仗,请你喝喜酒!”
      我惊得彻夜未眠。

      一回师部,师座就调出档案室的旧档,连夜整理完所有的资料,立刻撒了饵出去。他要把那个内鬼抓出来,只有这样才能逼宪兵队放人。
      我日日夜夜都在担心,怕她撑不住,怕她把师座咬出来。
      那以后很久很久我都活在这样的惊恐中,我悄悄派了人到宪兵队去探视,却无功而返。那么重要的人犯,宪兵队怎么可能给我们串供的机会。
      那个女学生消失了,来如春/梦,去似朝云,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小院荒芜了,我再也没有看到祭旗坡的野花。那只肥嘟嘟的野兔也不见了,墙根下有新打的兔洞,它不知何时学会了打洞,跟它的主人一样,逃离了这座人心铸的囚笼。
      后来听说它循着花香,一路找上了祭旗坡。龙团长一直在身边养着,没有拴链子,也没有围墙,它却愿意待在那个男人身边,跟那条大狼狗共处一室,一次都没有逃跑过。
      我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真的通晓异能。看得见鬼魂,还能跟那些乱七八糟飞禽走兽搭上话。
      荒芜的日子好似过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在花园里横行霸道,也没有人再跟师座吵架。日子又恢复到我们到禅达之前的模样,我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师座还是跟原来一样闻鸡起舞枕戈待旦,但是他的眼睛,之前那些在黑夜里熠熠闪烁的光芒,已经长长久久地熄灭了。
      原来有的路,走过以后,就不可能再回头了。

      再后来,久到我几乎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那个内鬼,竟然真的被师座抓到了。
      是军部安插在虞师的眼线,从虞师窃取机密文件,他们再把情报卖给日本人。
      那天晚上,师座对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他知道,情报交易早已有之,这里面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根本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师长所能够撼动的。可真正面对这一切的时候,他却只有无力,好像连愤怒的力气都被人偷走了。
      我总觉得,那天晚上,我之前认识的虞啸卿已经死了。
      他一半的灵魂,已经长长久久地死在望不到尽头的黑夜里了。
      第二天,师座拿着那份文件,去了军部。
      用一个真正的内奸,换回了他的小副官。
      我不知道他们回来的路上说了些什么,可师座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愿出来,也不见任何人。
      第二天黄昏我再见到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绝望又疲惫的眼神,我怀疑他仅剩的那一半灵魂也已经死了。
      他看见我,还对我笑,强笑里都带着疲惫与苍老,哑着嗓子对我说:“小张,我要退伍了。等打完这场仗,我就回湖南。你也回家吧,蜀中山高路远,没有人会找到那儿去。以后可能都见不到面了,你一个人,要多保重。”
      我听得稀里糊涂,师座不想打了我是知道的,可是他说这话,却好像是交代后事,听得我后脖子直发毛。

      那之后,师座再也没跟小枫吵过架。他是极宠她的,舍不得她再受半点儿委屈,连龙文章的事都顺着她。那曾经是他心里的禁地,如今她却走进了那片禁地。
      再后来,我遇见了小醉。蜀中软侬的乡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在我心上,她一开口,我便陷了进去。小姑娘眼睛黑黑亮亮,水润润的眸子,像极了小鹿的眼睛。
      我终于明白师座为什么非要吊死在那个女学生身上。或许我这番痴妄的模样,也正是随了他。
      我总也忍不住想去找她。陪她买菜,陪她做饭,我日日守在她身边,她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人。
      我也终于明白师座讲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要能让她欢喜,我乐意立刻把心肝都剖出来给她,可是她看都不看我一眼,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死瘸子。
      她明明就在我身边,可我却触碰不到。我不敢碰她,她不属于我。
      可是我想,总有一天,我也会带她回四川的。
      我要做她的哥哥,她的弟弟,她的丈夫,她的情人,她的从今往后,每个字都是我。
      我要带她回四川,一辈子,山高水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番外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