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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匪谍 ...

  •   民国三十二年夏天,过了建党节没几天,我便收到了苏小姐的来信。
      信是从北方寄来的,在共治区边上,马上就要进苏区的地方。而我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她人已经在延安了。
      我打开读完,大意是讲她做记者四年,看国民政府做了太多不堪入目的事情,心灰意冷,最终选择和她朋友一起弃暗投明。里面还有封信,托我转交虞啸卿,我索性一并看了。
      “……‘国民党逼迫我丈夫出任务,把他一个人丢在缅甸,才害他被日本人击落。’听闻此言,吾只觉肝肠寸断,对党国之失望犹深。遂携素心北走,唯愿远离派系之争,一心报国。素闻兄亦有报国之志,一身抱负无处施展,收此来信,可奔延安与吾二人相会。兄之才志,定得施展。”
      好家伙,这么露骨,明文策反师长,难怪要寄给我。前线军官的私人信件也是要被拆封查验的,这信要是落到宪兵手里,不仅苏小姐跑不掉,还会连累虞啸卿被革职查办。托我转交,真亏她想得出来。
      我把信扔到虞啸卿办公桌上,虞啸卿狐疑地打量着我,拾了信一看,顿时脸色大变,抬眸警醒地望着我:
      “在师部的时候就你跟她要好,给她铜牌的也是你,她现在去延安,是不是你?!”
      我目瞪口呆望着虞啸卿,他眼中的盛怒显然是已经在心里给我定了罪,我百口莫辩,连跟他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虞啸卿却以为是我心虚,将信纸狠狠一扬甩在我脸上,白色信纸纷纷扬扬落下来,我看到那个立在桌子后面的男人通红的双眼,真的像极了嗜血的鬼魂。
      “原来我跟唐叔都搞错了,你不是中统,也不是军统,你是匪谍?!”
      他声音气的发抖,我不知道为什么苏小姐叛逃了他要跟我生气,我不过是被她挑中传话而已,大概是在迁怒我拐跑了他的未婚妻吧。
      我冤枉得紧,又委屈得紧,我要是匪谍,早就把他给杀了,还留他到战后去“剿匪”啊?我真的恨死他了,没心肝,当初就不该救他,让他早点去见马克思还早点认清自己。我狠狠瞪他一眼,弯下腰捡了信要拿去烧掉。
      高高的影子覆了上来,黑亮的马靴踩在信纸上,他弯下腰,通红的双眸,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不许捡。”
      我抬眼瞪他,手下赌气似的狠一发力,信纸撕成了两半。他那双乖戾的眸子望着我,红的像血,里面的恨意那么深,那么深,深的他就是立刻枪毙了我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拳头攥紧了,信纸皱巴巴团在一起,我狠狠瞪着他,委屈潮水般漫上来,怨愤燃烧着,迫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却直起身,退了半步,睨着地上半张红笺,娟秀的小楷上一个深深的足印,他有多用力,想把这信碾成齑粉。
      我一把夺过来,眼泪却掉在上面,我揪了袖子狠狠一抹站起身就往外跑。
      虞啸卿却攥住我的手腕,很用力,很用力,恨不得把我的骨头捏碎。他也愤怒,低沉的声音,像地狱的魔鬼:“你还留着,拿给谁看?”
      我转身狠狠推他一把,哭着喊:“我拿去烧掉!省得被宪兵队找来,你拿着信冤枉我!那明明是寄给你的,我就倒霉帮你传个话,凭什么要说我是匪谍?!”
      “你还冤枉?”他冷笑一声,眼底讥讽,“我跟你说过,只要你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我保你平安。你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还要帮他们做事?!”
      我想甩他一巴掌,可到了头里,却下不去手。
      虞啸卿立在那儿,不躲不闪,垂眸望着我,眸中映着桌上一豆烛火,在风里颤颤摇曳着。
      我后背猛的一颤,他是看着我打下去的,眸光像刀刃般刻薄冰冷,要是那一掌真的落下去,我不知道我还看不看得到明天的太阳。
      我狠狠挣开他的手,逃到门边上去,才敢转身去瞧他。他还站在那儿,看着我,我忽然又想哭,心里慌乱,他已经用眼睛把我杀死了。
      我愤愤朝他喊:“虞啸卿,随便你怎么想。我对你从来都没有撒过谎!”
      然后我逃出去,再也没有勇气再回来。

      那天夜里我一回宿舍就把信烧掉了,可第二天天还没亮,宪兵找上门了。
      苏小姐去延安,连她父亲都被停职了。她弟弟妹妹在美国读书,不知道有没有收到她的信。宪兵队查到她进苏区前寄了信给我,立刻就到禅达来抓人。
      宪兵队拿的军部调令,凌晨行动,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我还在梦里骂虞啸卿混蛋,转眼就被拷上囚车。
      宪兵队并不像渣滓洞白公馆那么可怕,我也只是疑犯。没有证据,他们抓我去也只能问话,没有什么满/清十大酷/刑。
      我很快清醒过来,一口咬定我早已跟苏清婉交恶,她的信我一收到就烧掉了,根本就没有打开来看,也不知道里面都写些什么。
      可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取来的口供,把一张盖了手心的签名状扔到我脸上,我拾起来看,是虞师的亲兵,把我跟苏小姐要好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写了下来。从我在医院里救她写起,而后两人关系日渐亲密,常常在房中进行秘密会谈,形迹极其可疑,也不知道是谁策反的谁。
      我气的发抖,之前只知道虞师有唐基的眼线,却没想到还有别人的眼线。仔细想想也不奇怪,虞啸卿少年得志本就招人嫉恨,脾气又坏,想来得罪过不少人,想扳倒他的也不在少数。
      我只好改口说,我是在那以后才与她交恶。她青梅竹马的玩伴为了救我们升空却被日军击落,我的副团长又为救他被日本人飞机打死,到底是谁欠谁,根本就讲不清楚。
      可这句话却犯了大忌。赵长缨的铜牌是我给她的,然后赵太太便投共去了,我纵有一万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他们要给我定罪,我不肯画押,那人便将话题引向了虞啸卿。
      原来他们抓我,是要我咬虞啸卿。
      他们还接了桩悬案,美军情报泄露,要是我不咬,这桩罪名,也要扣到我头上。
      我操他妈的宪兵队。
      我不咬,也不认罪,他们便关着我,每日两餐都送来变质的食物。没有刑讯,只是无声的对峙,要么我把虞啸卿拖下水,要么我在牢里生不如死。
      肚皮空空躺在牢房里,宪兵队的牢房可没有师部的干净。又是夏天,气候湿热,常常有蟑螂在我头上飞来飞去。开始我还尖叫,再后来,渐渐也都麻木了。
      还有希望吗?
      我抬了掌心,遮住铁窗,走廊里那盏日光灯黄色的光芒从掌缘擦过来,双目刺痛。
      坐牢……也有好处吧。
      我安慰自己。
      安安静静,再也不用听两岸的炮火,也不用害怕战死了。
      只是夜深了,会有人哭。女人的哭声,凄凄厉厉,伴着昆明初夏的雨,叫人梦里都睡不安稳。
      我已经不再想,和虞啸卿吵架的事情了。
      我忽然觉得他其实根本就没想过要为难我,关我禁闭,牢饭跟外面的都一样。我不吃,他一日两餐也照样的送。我好没出息,又想起我在小院里搭的土灶,我还在那灶上蒸过香芋排骨。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我分不清白天黑夜,终日里都睡的昏昏沉沉。大约是没得吃,也没力气。梦里我又回到刚入学那段时光,只是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我不会再看那部电视,也不会再来这个地方。我跟我朋友没有走散,我们会一起等到毕业那天。
      可能梦的最后,却是站在湖大操场上的女学生,迎着夕阳的微风,走向甜腻腻的光明。

      “洞三幺号,陆晚枫,收东西出来!”
      铁链哗啦啦响了响,门开了,一个宪兵走进来,大约是结案了要换牢房。
      我没看到梦的最后,那个站在操场上,看着小枫的人究竟是谁。我栖居在他的身体里,听到他心脏如潮水般跳动,是他硬要把我带来这个地方,想逃都逃不掉。
      我常常想他大概是祁仲徽。可如果他是祁仲徽,为什么要带我来这边?要是我不来这里,他或许和小枫还有一段露水姻缘。我来了,给他写信的那个女学生,为了一封信千里迢迢找来前线的女学生,他永远都见不到了。
      我想不出答案,却有宪兵来把我拎出牢房,又押上了那辆军车。

      我以为要移送到军统去,心里慌得厉害,可车子越开,旁边的街景却越熟悉,到最后我惊讶地发现那车子竟是开往禅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匪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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