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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死生 ...

  •   站在怒江之泮,眺望着西岸的山水,我想起这画面很久以前我是见过的,在我来的地方。
      山前灯火欲黄昏,山头来去云。鹧鸪声里数家村,潇湘逢故人。
      山头飘渺的云雾里,也不知等来的是谁的故人。
      忽然听到树丛里有人在动,回头,心却掉到谷底。
      一个破衣烂衫的日本兵,手里拿着三八步枪,顶着刺刀,黑洞洞枪口指着我。
      我觉得我死定了,可是他却没有开枪。我看到他膝盖弯着,喉中不知咕哝些什么。可是他好像怕我,双腿在微微的发抖。
      他枪口对着我,却望着南天门,卑微又虔诚的目光,像是在祈祷。
      我带着手/枪,可我没一丁点赢的把握。他打过仗,我没有,我只是跟着一伙亡命之徒仓皇溃败过。要是开枪的话,我根本就不可能赢过他。
      可是我猜,他不会开枪。
      我试着走上去,他端着枪又指了指我,嘴里咻咻的恐吓着,枪口却开始颤抖。我再上前,他往后退,好像是要退到灌丛后面逃走。
      我试着跟他讲:“Put down your weapon,we may have a negotiation.”
      我看到他眼神动摇了。他懂英文,又很年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学生从军。十万青年十万军,在日本,也不是夸张的修辞吧。
      他没有反抗,我接着讲:“Give up to my commander. Then after the war, you can go back home.——You wanna go home Your father, your mother, your brother and your sister, they’re waiting for you to come back again. Go and give yourself up, you’ll be back soon.”
      他眼里亮晶晶的,却好像不信,后退着,想要逃走。
      我趁他没了防备,一步跨过去下了他的枪。
      “Don’t be afraid. I’ve said,you can go back home.But before that, you have to go with me.”
      我握着他的手腕,他也很瘦,比抓来的新兵好不到哪去。他还有些挣扎,用并不标准口音说:“They,kill me...”
      “They won’t.”我笃定地望着那孩子。
      他却弯下腰,比划了一个扔石头的动作:“They,hit me...They will...”
      我渐渐明白他说的大概是禅达的乡民。一个日本兵在押运途中死于禅达人的愤怒,原来他们也都知道。
      “There’s no natives,I promise.”

      我把他带到横澜山,他害怕,却不敢反抗。或许是回家的条件太诱人,可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枪里根本就没有子弹。他没路走了,他以为我是真正的军人,身上带着枪,随时都可以杀了他。
      到了横澜山,我通报了身份,说抓了一个日本兵,他要求得到日内瓦公约的保护。
      兹事体大,是海团长亲审的。我跟他讲明了缘由,他便在团里找了个日本陆校毕业的军官去跟那个日本兵交涉,他答应带我们去找他的同伴。
      海团长派了手下最精锐的一个营,在一个山洞里找到剩下的日军。
      他们本就走投无路,又被围剿,只好投降。但投降的条件是,战后中日双方交换战俘的时候,他们可以回家。
      那些俘虏被关押在横澜山听候,如果移送回禅达的话,一定又会被砸死。我跟他们保证过,他们会回家的。

      安置好战俘,我在主力团的宿舍里休息,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门板被一把推开——
      “小枫!”
      虞啸卿闯进来,不及我开口,便一把将我抱住。
      “我带出去,没带回来的,够多了。”
      脸颊贴在他胸前,我听到他的心跳。他好像一路跑过来的,心脏竟跳得那样快……
      “还好,你没变成我另一个噩梦……”恍若梦呓一般,他闭着眼睛,掌心在我发间轻轻摩挲,我一动不敢动,时间恍若凝结了,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我很久才反应过来他讲的什么,小声问:“他们也会,到你梦里吗?”
      “去很多。”
      我听着他的声音,闷闷的,却看不到眸中的神情。我想他一定很难过吧,他之所以会说那样的话,是因为没见过空军村的女人。现在他见过了,我不信他还说得出,仗打成这样,中国军人都该去死。
      “我不会去。”我轻轻抱了抱他,安慰他,“因为,你不欠我。”
      他松开,垂眸望着我,指腹轻轻拨着我额前的发,眸子里,好像有温柔的火光。“我打了太久的仗,那些被火烧过的记忆,老是追上来。所以我不敢睡,只有醒着,不停地往前跑,打过去,那些被我丢下的人才不会再追上来。可是你给我唱那首歌的时候,我看到另外一种日子,不再是一个人坐在漫漫长夜,都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天明。”
      我低头,“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你也会怕。”
      “我会怕。可是现在不怕了。”他轻轻执了我的手,虚拢在掌中,慢慢划着掌心的纹路,轻轻笑了笑,“你跟我说,没有人是一尘不染的。可至少,我们能让事情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我顿住:“那不是我说的……”
      “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跑出去。”他手臂一回,将我带入怀中。“我真的害怕,日子又要重来了……”
      “不会。”我伏在他肩上,轻轻摇头,“日子过了就好了……”

      他牵我回去,回师部,苏小姐已经搭飞机回重庆去了。她朋友的丈夫过世,她总要回去陪着她才好。
      晚上,在办公室里,我跟虞啸卿提起那批战俘的事,他沉默了好久,问我:“那些日本人对中国犯下的罪行本就无可饶恕,你怎么就对小鬼子胡乱讲那些话?”
      为什么?我试着问自己。我是恨战争的,抗战片里鬼子屠村的画面我从来都不敢看,可日本鬼子那么抽象的一个概念,跟我面前那个瑟瑟发抖的瘦弱少年比起来,竟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我忽然想狡辩,慢吞吞地说:“杀死那些村民的日军都已经换上老百姓的衣服,跑到禅达城里躲起来了。他们还没干过……”
      “这次没干过,你就知道他们手上是干干净净的,没沾上中国人的血?说不定,他们就是在南天门上跟川军团打过仗的日军,你就甘心这么放过他们?”
      虞啸卿追问着,可那些事,我又怎么会知道。我看到的,只不过是一群回不去家的孤魂野鬼。我对他说:“日军投降的时候,国军被下令停止攻击,就连那些杀人如麻的老兵都会被遣返回国。那么这些主动投降的人,又为什么不可以。我只是觉得,如果能饶他们一命,或许要不了多久,山里那些走投无路的日军都会被我们缴械。可要是我们背信弃义杀俘虏的话,反而会逼得那些人铤而走险,去袭击别的村子。”
      我记得武汉空战的时候,还有殉职的飞行员家属给日本的空军太太写信,反战争,求和平,还上了报纸。这样的事,后人看来的确是风骨。可对她们,顶着痛失亲人和舆论的压力去写那封信,又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我低头,小声说:“留他们一命,让他们自新,写信给在日本的家人,搞不好还能配合日本国内的反战浪潮。打仗说到底是国家的事,日本民众反战呼声越高,对我们也越有利……”
      虞啸卿却突然打断:“日本投降,是什么时候?”
      “1945年,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
      他望着窗外,窗外笼罩着漆黑的夜幕,他眼睛里却是亮的。
      “就快了……”

      第二天,师部对外发布公告,还架了喇叭让那些日本人在树林里喊话,说自首日军受到日内瓦公约保护,对其所犯罪行既往不咎,战后即可被遣返回国。
      公示一出,全军哗然。整个战区上层都在猜这个年轻的师长到底是转性还是受人胁迫,直到真的有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军到横澜山去自首,虞啸卿兵不血刃肃清防区内残存日寇,上峰看虞师长的眼神才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拒将衔,上峰原本以为是他倨傲,可这次忽然看清,这个带着上校衔的师长除了一身硌人的硬骨头,隐忍斡旋的谋略也不在同侪之下,于是更加赏识。下一批换装美式武器的名单里,又多了项考虑。
      可是虞啸卿却来问我:“你不是说,东岸有了日本人,我们不敢再睡。又为什么……”
      这句话,也不是我说的。
      我叹了气,低头,又想起那天。
      “那天在河边的时候,他拿着枪,枪上顶着刺刀,我手无寸铁。可是他没有要杀我,他饶我一命,所以我想,我也想给他一条路,让他……回家吧。”
      我又想到西岸的山水,烟雨涳濛,自由辽阔。此去经年,却终是不可复得。
      “他跟我一样,跑到河边去,眼巴巴地望着西岸的山水,我想,他一定也很想回家吧……”
      虞啸卿没有说话,他沉吟着,或许他也想到那天的事。那天发生太多的事,每一件都勾起他的心绪,勾起无处言说的乡愁。
      我低头,落落道:“我讲不出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你一定很失望吧。我这种人,好像生来就是要跟你作对的。”
      他望着我,倾了指尖,微微触到我的发,轻声念:“女学生,像□□。撒旦派来的。”
      “才不是撒旦派来的。”我偏头躲开,转身跑了出去。
      我整理好被他拨开的刘海,才意识到这样做事情做到一半就跑掉似乎不太好,而且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剪影就映在窗棂上,他在办公桌前坐下,好像又开始看文件。
      我在门前台阶上坐下来,揪了花园里的草编蚂蚱。

      我在外面坐了很久,月亮慢慢爬上山头,等虞啸卿批完了公文,推门出来,静静地坐在我旁边。
      “其实……”他骤然开口,却踯躅了。看我一眼,又低下头,不知在躲避着什么。只听他吞吞吐吐地说:“……苏小姐,之前,也算是我的未婚妻。”
      我回眸望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退婚了。”干脆利落的话语,跟他那柄杀伐决断的战刀一模一样。
      “就知道是这样。”我用毫不意外的目光看着他:“你们才是撒旦派来的。”
      我怨恨望过去,他却轻轻笑了笑。捻了我手里的蚂蚱,放在眼前端详:“真丑。”
      我瞪他一眼,伸手去夺:“还我。”
      他躲过,细细望着,“丑。但是……可爱。”
      我伸出的手愣在那儿,他回眸来看我,我倾着身子,他便离我很近很近,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脸上,竟有好些个灼热的触感。
      我局促避开他的目光,问他:“那后来呢?她后面,还有没有交别的男朋友?”
      虞啸卿摇头。“她哥哥过世以后,她就没有再想过要交男朋友的事情。”
      我于是用见鬼的目光打量着他:“你们这些穿军装的男人,果然是混蛋。”
      他有些委屈望着我:“那个时候,我又没打算再活着回去。要是不退婚,真的害她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那才真的是混蛋吧?”
      “哈?”我极度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没见过你的心思还会用在打仗以外的地方。”
      “不都是被你骂的,”他委屈地怨着我:“好像那些殉职的军官有娶太太的都是混蛋一样。”
      “难道不是吗?”我反问他:“你们没了,就那么一下子,你们是英雄,我们有什么?一张遗书,陪我们一辈子!”[注1]
      虞啸卿又被我骂,垂了眸,隐在黑夜里的面容凝重,像月光落在地上凝成的秋霜。
      “之前,我的确没有想过,有一天,还能活着踏上故乡的土。”
      我沉默,他手指却动了动,捉了我的手拉到面前,我侧过身去瞧他,瞧他望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和我的拼在一起,蜿蜿蜒蜒,不知在哪里交错,再断开,然后再交错。
      虞啸卿慢慢开了口,却很郑重地,像在讲一个九死不悔的誓言。
      “但是我说过,要跟你一起回去。”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遗书,我不会写。因为我会回来。”
      “不写遗书,阎罗王会抓逃兵!”我焦躁不安地抓了他的手臂,望着他:“要写,要快快的写,这样才回得来!”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遥远,望向遥远的夜空,一颗心也变得远了。那好像是在想,如果真的要写遗书,应该写些什么?
      他犹豫了。可是会这样犹豫的人,多半都回不来的。
      “好了你不要想了,我教你写。你就写上‘阵亡抚恤金供空军子弟小学学生读书使用’,反正你家里那么有钱,也没有人要领你的抚恤金。对了,你一定要写信给你爸,叫他别再做官了,打完仗就到美国去做生意好了。一定不要留在中国。战后的中国,比现在还不太平。”
      他便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望着我,好像我又在讲那个诅咒,他知道我的诅咒每次都会灵验。
      我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宽慰道:“你不要看我啦。放心,在我那个世界里,你活到了西元2009年,还回禅达来看老朋友。就是可惜了,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找到。”
      他眸中神色一动,像被火苗灼伤了一般。他又想到那个结局,那么不可一世的男人,竟然真的有那样害怕命运之夜降临的时候。
      他眸光躲闪,便换了话题:“那些飞行员,他们的遗书上,会写些什么?”
      人都已经没了,再写什么,还重要吗?拿在手里,也不过就是一张废纸,让太太们掉眼泪看的。
      “有太太的飞行员,会叮嘱学弟交接他们太太吧。要是没太太的话,就写给师娘,请她每年清明节的时候记得到空军陵去祭扫……”
      “交接……”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词,“他们,舍得吗?”
      我摇头。“有孩子的,才会交接。没有孩子的小太太,离开村子,就不会再回来了。”
      “那么你呢?你会写什么?”他回过头来看我,清冷的星河落入那双沉黑的眼眸,心跳蓦地顿了一下,我低下头,“遗书,不能给别人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把你也写进遗书里面。”
      我低下头,双颊烫得厉害。还好他不知道,那些飞行员的遗书里面,只会写他们的太太……
      虞啸卿又沉默了好久,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想他的遗书要怎么写,不然就是在替我编排遗书。
      过了很久,他方才沉吟道:“我之前,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生死,是一件需要斟酌这么久的事情。”
      “那很好啊。”我点头附和,“说明你已经开始变得有心肝了。”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气我骂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天晚上虞啸卿站在院子里很久,一个人,望着禅达的夜空。
      我好害怕,他又在脑海里面编排他的遗书。
      我撑不住了,就回去睡。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人进到我房间里。
      抽屉里,放着零零碎碎的字条。是我从别处听来的,写下来,只是好玩。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借着月色,看那些飞行员写给他们太太的字条。
      那上面写的不是情字,每一笔,写的都是生死。

      第二天再去点卯,我总觉得,我那个师长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看向沙盘的目光忽而会变得如星空般深远,远得看不到头,偶尔流露出的一抹温柔,像夕阳里泛着粼粼波光的海水。
      就好像是在对它说:“拜托你,把我,活着带回来吧。”

      [注1]此处是女主在背朱青的台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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