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最高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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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飞行员在触地前那一秒，会看到一辈子最难忘的画面。那里面，有他们的日子，他们的女人。
一辈子，就凝结成那一秒，到底值不值得……
——一把青
“有件事情，我想问你。”苏小姐拉着我的手，好像有些紧张的样子。
“要是龙团长的事，不必了。”我没好气白她一眼，“那天我就是故意替他遮掩的。他在缅甸的时候救过我，他是个好人，做鸭也是迫不得已，我不想他的事被虞啸卿翻出来骂。”
“不是这个。你在缅甸，有没有见过一个飞行官？开驱逐机，跟着长官座驾一路护航到缅甸去，就再也没了消息。你不是也去过缅甸吗？我问了虞师座，他最后一次任务就是降落到你那个机场去的。你有没有见过他？”
我忽然想到那个铜牌上的名字，心里一惊，手心发了凉。
“我忘记说，他是空军第十三驱逐大队的中尉飞行官，编号312，叫赵长缨。你有没有见过他？他是我朋友的丈夫，跟大队起飞到缅甸，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到航委会去打听，他们就只说当时撤退太乱了，机场失联以后就没人再活着回来了，所以只报了失踪……”
我嘴唇颤抖着，拼力握着拳头，只说得出：“你以后，一定不要嫁飞行员……”
“我才不会嫁飞行员。”她急着说：“你到底，有没有见过他？”
“我不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苏小姐抓住我，我害怕看到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我怕她和那架飞机一样摔得粉身碎骨。
“我不记得……他叫什么。”
苏小姐一下跌坐在地上，昏了过去。
*
我从妆盒里拿出那块铜牌，反反复复确认着上面的字，空军第十三驱逐大队赵长缨，看了那么多次，怎么会记错。
握着铜牌，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小姐在我床上昏睡着，我不敢叫醒她，我害怕，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阵亡飞行员的眷属。
手中拿着那日和祁团副一起照的那张照片，我去照相馆领照片的时候，他人已经不在了。在缅甸，和那个飞行员葬在一起。
我真想他，如果再重来一次，我死都要拉住他。我只知道他是在机场被炸死的，我不知道，他不是被航空炸弹、却是被飞机炸死的。
祁仲徽，他是小枫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虞啸卿走进来，我看着照片，抬了眼，哽咽问他：“你把人带出去，为什么不带回来？”
虞啸卿愣在那，他一直都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小枫到底有多恨他。
眼前视线模糊了，脑子里乱哄哄的。我看到小枫，看到她憧憬的画面，然后那一切都碎了。
烟染长空，血洒白云，她把男人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然后花一辈子的时间再把那些碎片重新拼回去，到头来却只拼凑出一个残缺的自己……
我指了照片上那个女学生，绝望地看他：“是她讲的，她问你，为什么不把人带回来？”
虞啸卿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答不出，连呼吸都是罪。
我绝望地看着他，我可以不在乎他犯下那所有天怒人怨的罪行，除了这一桩。那是他对小枫，对千千万万等在村子里的小太太犯下的罪行，万死难赎。
他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一句：“我很抱歉……”
“赵太太，我们深表遗憾。但为了军队士气，我们建议您换个环境。然后再重复第一句，我们深表遗憾？”我瞪着他，狠狠把铜牌摔过去：“那你自己去跟她说！”
他看着铜牌，又看我，无助地唤我：“小枫……”
有时候，我真的恨他。恨他到死，却又奈何不了。
我指着门狠狠道：“你自己到外面去罚站！”
他把铜牌塞给我，逃也似的出了门。立在门外，影子打在窗棂上，我看到他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会有抽噎，在夜半时分，被那些记忆追上，一个人，喝的酩酊大醉，却还是逃不掉……
可是那些带出去，没带回来的弟兄，他都不记得了……
回过身，我看到苏小姐醒了，看着我，那被割的七零八落的目光里，我好像也要跟着碎掉了。
我慢慢靠过去，把手里铜牌交给她，她看到，摸着上面烧黑的刻文，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我压着呜咽说：“眼泪，不能掉在那上面……”
她没回答，眸光空洞茫然，只是坐在那，把小小的铜牌握在手里，好像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问：“他是……是你什么人？”
“我跟他，还有他的妻子，都是一起长大的。”她看着远处，好像看到那些遥远的时光。可旧时光里的人，却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我低着头说：“你走吧，离开禅达，就别再回头了。前线的日子，我们过就好了。你们在后方，就每天唱唱歌跳跳舞，仗很快就打完了……”
她摇摇头，却抽噎出一声：“我哥哥，也是空军。他死在民国二十七年的夏天……”
民国二十七年，西元一九三八年。那一年，武汉空战，长空喋血。
我低头，紧紧咬了牙。
那一战，历史课本上没有写。
中华民国空军，课本上也没有写。
所以和平年代那些学生也就不会知道，那时候还有一群年轻人，在二十二三岁的年纪就把自己填进了石碑里。他们的太太，也成了永远的未亡人。
“那些混蛋飞行员，做什么要结婚，白白耽误女人的青春……”
苏小姐却摇了头，“他原本不是飞行员。和我一样，是学生。后来，抗战爆发，他才报考了中央航校……那一年，他才刚结婚……”
我不知道要讲什么……我的眼泪已经哭干了。
我背过身，压着哽咽说：“日子过了……就别回头了。往后的日子，我们过就够了。”
我几乎是从那里面逃出来的，我没勇气面对未亡人。
虞啸卿站在外面，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想仗打成这样穿军装的都该去死。可是他们死，又凭什么拖上他们的女人？
他看着我，想要一个答案，可是我没有答案。我推他进去：“求求你，进去说点什么。我怕她一个人会想不开。那些飞行员真的该死，真的该死……”
我一口气跑到外面，不敢回头，害怕日子也会跟着追上来。
我又想起祁团副，我想我也是喜欢他的，不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对他的笑颜念念不忘。
六月的太阳从树枝间照下来，细碎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他倚着车门，望着蓝天白云，干净的眸光，像夏日的午后般悠远绵长。
日子过了那么久，我竟然忘不掉他。他是我第一个朋友，我的初心，在那遥远安宁的夏日时光里，青春美好。
我抬了眼，云头上那片天，空空荡荡，没有灵魂，却万古长青……
『注』标题取自一把青主题曲。
p.s.感觉小枫还真像个小师娘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最高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