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灰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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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姐拉着我到禅达去散心，在路上，她又跟我讲了她另一桩心事。
那天李冰抓壮丁，刚好被她撞见了。苏小姐是记者，这样的场面不会没见过，可她却并不认可。这样的事发生在虞师，让她觉得，好像是她心里的神被淋了一桶脏水，沾上了那好些的肮脏龌龊。
我有些接不上话。我原以为虞啸卿在这个勾心斗角的世界已经够算得上是出淤泥而不染了，原来竟还有比他更干净的。我看到她眼睛里担忧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虞啸卿做过的该被钉上耻辱柱的事还远不止这些。单说被抓去修路的乡民，也顶得上那些被抓去充军的壮丁的人头数了。
我只好同她讲：“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日本人来了，谁都逃不掉，不是这样死去就是那样死去。不抵抗就会被占领，而日占区的那些人，不是被杀死就是做了伪军。谁都没办法保证自己一定能活过这场战争，所以……”
“他们在挨饿。”苏小姐抓着我的手，眼睛泛起了泪花，“瘦骨嶙峋，都要死了，这样的兵怎么打仗？”
国军兵源素质低我是知道的，中国一个落后农业国，不打仗且有那么多人挨打，何况战火连天，那么多的荒地和流民。
我摇摇头，刚要开口，却忽而想到，我为什么要帮虞啸卿那混蛋说话？不如刚好趁这个机会让苏小姐彻底死了这条心，干嘛非守着茅坑里内臭石头吊死？我都跟他明示八百回了，虞啸卿但凡还有一点心，怎么会每次都做那么绝情？
罢了罢了，对于这种没有心的人，我向来是劝分不劝和。天下男人那么多，何必强扭着委屈自己。
“我早跟你讲过，虞啸卿才不是什么好人，他根本就没有心。你现在看清楚了，赶紧逃走，还来得及。青春要浪费在对的人身上，那个战争狂魔根本就不值得！”
“可是，他在打仗，打日本人……我不想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苦口婆心，苏小姐却更加难过，她一定要她的师座是那个纤尘不染的神祗才开心。我竟然今天才看明白，原来苏小姐竟跟虞啸卿是同一种人，浪漫到极致，见不得这世上有半点瑕疵。其实性格相似的人在一起也未必合适，初中物理讲过，同极相斥，他们两个这样子，也只会背道而驰，越走远吧……
我慢慢陪她走着，走到一户巷子，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手里提着东西钻进了一条巷子。苏小姐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他，跟过去一看，看见那人媚笑着站在一户门前，门里站着个丰腴艳丽的女人。他去摸那女人的手，猥琐的样子，一看就是龙文章。
“他们……干什么？”苏小姐问我，今天她受得打击已经到了极限，要是再看到虞师的军官做了土娼门前的常客，我真的怕她会疯掉。
我慌忙解释说：“今天休息日，长官回家看他太太啊……”
“那个人，我好像认得。那不是川军团的团长？我记得他没有太太……”
我蓦地一个激灵：“你怎么会认得他？”
“我到横澜山去，路上碰到他，打了招呼。可是师座说不让我去祭旗坡，说那里是军棍待的地方……”
苍天啊，虞啸卿你干脆一刀杀了我吧。我连拉带拽把苏小姐带离命案现场，拼命跟她解释：“好了不要看了。我之前在缅甸的时候跟他一起回国的，我跟他最熟了。那就是他太太。我们快走吧，别打扰他们团聚啊。”
可她不信，不信那么荒唐的人也会有太太。她还是打听了，话传到虞啸卿那儿，他一彻查，我又遭了罪。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虞啸卿来找我的时候，我腆着脸这么告诉他。
可我也没说谎，要是没有那门炮，龙文章就遇不到小书虫，也就找不到上南天门那条路，虞师全军尽没的结局也就不会被他改写——所以那门炮真的很重要啊！！！
可虞啸卿还是冷着一张脸，生硬地逼问：“那么，把你的计划告诉我。”
“你后面就会知道。”
我转身要逃走，却被他扣住腕子，灼烧着幽蓝火光的双眸紧紧锁在我身上，他攥的很用力，几乎要捏断我的骨头。
“我现在就要知道。”
“那为什么还问我？”我狠狠一甩，却甩不脱，只好奋力朝他喊：“谁做的，你去问他好了！”
“前线军官与民妇私通，按军法，该就地枪决。”那双通红的眼眸逼过来，沙哑的声音，冷得都没了声调。“你要我，再审一次？”
他的手就像枷锁，我挣不脱，只能对上地狱般的眸子。
有时候我想杀了他，杀人诛心，我偏要诛他的心。
天可怜见，这是他逼我的。
我冷笑一声，刺了他的死穴。
“虞啸卿，你觉得你手上就比他干净么？你抓的那些壮丁，现在怎么样了？饿死多少，累死多少，死在石碾子下的又有多少？”
他恍若是心脏被击中了似的，往后跌了一步，眸中一瞬间的惶恐，无所遁形。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手上沾的血，又或许是他一厢情愿希望我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从我口中说出来，便如同一把扯开那泼天的罪行，将他隐匿的一切都曝晒于日光之下，一刀一刀的凌迟。
他放手了，我可以走了。正大光明地离开，不是心虚地逃走。
可我觉得那些还不够。
那或许会杀死他，可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干干脆脆地杀死他。
我追上去，揪了他的领子，狠狠道：“没有人是一尘不染，我们每天都在吸进灰尘。可是你们做一切，也只是想让事情稍微变好那么一点点不是吗？你是这样子，他跟你一样啊！”
那个傲气的大少爷很生气我拿那个下流龌龊的军棍跟他相比，可是被我抓了死穴，他又没力气反驳。大概他自己也想得清楚的，他们两个，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所以才一直饶着那个死鬼团长。
生平头一次，我看着他逃走了，我猜他又要好久不理我。
他想得明白，大概只是，想让我站在他这边的。
那时候，我还不懂。我也要到很久以后才想得明白，原来他和龙文章，竟是一样的孤独。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灰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