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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华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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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报道那天晚上,办公室里,虞啸卿喊我过去,说要给我看样东西。
“你也算救我一命。我刚好有同学在第十军当差,就托他拍了些照片。你看看,是不是你说那间湖南师大。”
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包,我拆开,里面是几张黑白的照片。薛岳将军的指挥所,就是那间房子,我记得的。还有岳麓山,岳王亭,忠烈祠,那个时候山上还没有墓碑,山脚下也是一片荒芜。『注1』
我摩挲着黑白的照片,模糊的画面一下子把我拉回到那个时代,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和二里半竟然还会有这样跨越时空的相遇。
就像是奇迹一样,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二里半,看到我生活了三年的地方,竟然还会有另一副样子。
那像极了埋在地下的宫殿,很多年后,那里变成废墟,又披上了另一副皮囊。可是它原本的样子,却再也没有人记得了。
还牵挂着那些事的人,都漂洋过海,成了海峡那边的妄归人。
“你知不知道,七十年以后,这里会有多漂亮。”
模糊的视线里,我却笑出来。被炮火焚烧过的岳麓山,七十年以后,竟还有机会拥抱那样的安宁和热闹。高高的墓碑安静立在那方被世人遗忘的角落里,看着山下,盛世繁华。
“我真想看看,你来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虞啸卿站在我身旁,看着那些照片,好像入了神。“我也想在那片操场上,在夕阳的余晖里,找到一个小小的女学生。”
“那个时候……”我想起自己还是女学生时候的样子,每天在麓山脚下骑着单车,抬头望见那片青山,还有山下潆着的江水,不由就会惦念起禅达那片山水。
“那个时候,我也是想见你的。”
他手指忽的一颤,照片飘飘扬扬落下来。我弯腰拾起,竟是连忠烈祠都一并拍了进去。
我指着照片跟他讲:“这里,之前是岳王庙,后面才改成忠烈祠。忠烈千秋,不管是你们,还是岳飞,都是一样的。”
他伸出手去,指纹触摸在黑白的照片上,好像颤抖。不知又想到什么,看得入了神。
“等打完仗,你带我回去。”他低声地说,好像掉进那个黑白的结界里,头顶是硝烟染黑的天空,他就站在那片断壁残垣里。
我抬起头,他看着那张照片,我看到他眼中的思念和向往。他是想要回去的,回到他的故乡去。无论过去多久,他都是深深眷恋着故土的。
他抬起头来望我,缓缓抬了手,蜷曲的指,轻轻碰到我的脸,竟像是触不到的远方。
我听到他的呼吸,那么沉重,好像压抑着,想要哭泣。
“你跟我一起想念着湖南的月亮,真好。这样,我就不是一个人。”
我望过去,他就那么望我,我看到他盈着水光的眸子里眼底的血丝。
我忽然,很想要抱住他。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这样的念头,可是我也在想,有一个人,跟我一起思念着湖南的月亮,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我也终于不是,一个人牵挂着那个地方。
我看进他眼底,他却又躲闪,眨了眨眼睛,“那些照片,烧掉吧。薛岳将军的指挥部,原本……也是机密。”
我端了火盆到外面,虞啸卿划了火柴,点燃一角,黑白的照片卷曲着,慢慢化作了灰白的灰粉。
他蹲在火盆边,把那些照片一张张丢进去。火苗窜起来,映红了他的脸。
火光里,他看着那张岳公祠的照片,喃喃:“要是明天就打完仗,今天晚上,我们两个就收拾行李。”
我忽然笑:“那个时候在湖南,第二天要期末考,我们书都没背完,可宿舍里每个人都在收拾行装。每个学期末,大家都逃也似的想要回家。却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们也有盼着开学的时候。”
“那么,”他看着我,说,“有一天,我们两个也这样逃回长沙。”
“那一天……”我顿住。
可是那之前,又要经历怎样的折磨?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为什么每一次等到可以回家的时候,人的心,都已经死了呢?
“有一天,我也会像那样子,跟你逃难,回长沙。”我低着头,心虚似的。等打完仗,我也会走吧。不知道2020年的谢梓萱怎么样了,我也得回家啊。
虞啸卿望着我,拨弄着我额前的发,眸中的光很温柔。“那首歌,怎么唱?”
“什么?”
他闭上眼,缓缓哼出了想见你的调子。
*
那之后日子还是照样的过,竟日里就做些翻译工作,要么就是替虞啸卿办办杂差。
苏小姐住在师部接待室,除了回昆明述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师部里。日子闲了,她一个人到城里去玩,回来的时候会捎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给我,故而我也爱跟她一处玩。
可却不知怎的,虞啸卿在苏小姐面前总是倨傲,端的是彬彬有礼,从不肯稍降辞色。可我总疑心,他两个背地里不是这样子。就像虞啸卿明明很讨厌我,却老爱叫我唱歌是一样的。
苏小姐也是这样想的,故而总来找我探口风。可是我哪里知道虞大少的喜好,他每天一副什么都不喜欢就只爱打仗的样子,天知道不打仗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只好同她讲,虞啸卿是个顶爱国风的文艺系青年,喜欢旗袍,喜欢京剧,喜欢屈原和岳飞。便让她把洋装换下来,穿旗袍试试看,说不定虞啸卿会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转眼就到了“下个月”,我才刚得闲,苏小姐便拉着我进了屋子。行李箱摊在床上,她兴冲冲从里面拿出几件旗袍,一件件比在身上让我帮她选。
她眼睛里亮亮的,旁敲侧击地问我,师座会喜欢哪个颜色?
我怎么晓得?我跟他又没熟到会一起逛//窑//子还听他指点江山的地步。
抚摸着真丝的绣线,我在心里暗暗感叹有钱人可真他妈有钱。小枫的箱子里只有一件旗袍,还是她考上大学那年做的。她的母亲很早就病逝了,父亲是国军一个杂牌军的营长,也在民国三十年死于长沙战火。
我望着满床名贵的料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了?”她见我不说话,有些忧虑地问我。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我之前也有一件旗袍。不如我拿过来,我们一起穿。”
我从箱子找到那件烟粉色提花的旗袍,因为是量身定做,贴和得极好。配了首饰盒里的珍珠项链和耳环,到铜镜前照了照,可真像那个时代女学生的样子了。
苏小姐瞧了一眼,却笑:“小枫,你这张脸……也忒黑了点儿!”
我无语。从缅甸顶着热带夏季的太阳一路逃回来,能有命在就不错了,哪里还管得住晒的黑不黑……
她拉我到妆台前坐下,拿了妆奁给我:“擦点胭脂水粉才好看。”
我瞧了瞧那个年代的化妆品,总觉那盒水粉像极了爽身粉。我找了块海绵来,用水打湿,才轻轻擦了些脂粉。
苏小姐也装扮起来。她挑了一件淡紫色旗袍,很和她的性子,淡雅恬静。
她个子比我还高些,双手搭在我肩膀上,瞧着镜中的两人。“到底是你年轻,穿什么都好看。”
她说这话,我才意识到她已经二十五岁。在那个年代,女子二十五岁都要做母亲了,可为什么她还一个人在前线做报道?
这该死的战争。
我在心里骂着,抚上她的手,同她说:“女孩子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是十八九岁的模样。”
她笑了笑,“小枫,你可真好……明天,你就穿这件吧。”
我摇头,“一场party,只能有一个queen。”
我只是害怕穿成这样会把那帮小子吓到。我平时都有教何书光唱一些流行歌,还带他蹦迪,作为回报,他们会教我一起打橄榄球。我人设明明是迪厅女郎,大概不适合一下子变这么文艺吧。
“可是,没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舞会吧?”
我跟她说:“你不是会拍照吗?不然,就给我拍张照片好了。回头洗出来,我留个纪念。”
她立刻应下来,拿了相机跟我出去。我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照,所幸苏小姐住处在后院,也不大会遇到那些军官,不然真的要羞死了。
小院里的桂花开了,衬着冬青,郁郁葱葱的。我站在花树旁,理了理衣襟,“就在这里吧。”
我对着镜头微笑,画外却有人缓缓踱过来:“照相啊?”
循声望过去,瞧见虞啸卿旁若无人地走过来,往我身边一站,还低头,一本正经地骂我:“一个人照,浪费胶卷。”
他说完,挺了挺胸膛,曲了左臂,那意思是要给我挽。
我忖了忖,挽吧,我没面子;不挽吧,他没面子。可虞啸卿是我主子,他要是没了面子,我大概又要惨上好一阵子。
我不情不愿地挽上,在镜头前露出一个僵硬、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拍完一张,我立刻跑开,指着虞啸卿:“站那不许动!”
我跑去接了相机,然后把苏小姐推过去,学着虞啸卿刚才的样子骂他:“旅游景点,一个人摆拍,浪费!”
他好像真的被我吓住,没有动,苏小姐站在花树旁,拨了头发,脸却红了,踯躅着不敢上前。
虞啸卿看见,把手放下,交叠着随意垂在身前,看了镜头,冷漠。
旁边苏小姐低垂眸光,脸颊却泛着躁动不安的酡红。
我从镜头里移出来:“诶!笑一笑好不好!两个人不情不愿地站那里,拍出来都是哭丧鬼!”
虞啸卿尽力维持着表情,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拍你的,那么多话!”
主子生气了,我不敢再多嘴。可是那个年代的相机我又不会用,只能按按快门,拍出来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人物呆呆板板,根本捉不到灵气。
我沮丧地看着相机,虞啸卿看我不拍了便走了,又去忙他的军国大事。我抱着相机走过去,看着那个刀削一般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郁愤:“看吧,我就说那家伙没心肝,干什么都讨不到好处”
苏小姐却悄悄扯了我一把:“你不要再逼他,也别再推我。这样,我会待不下去。”
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他们两个总有些秘密的。那些事,大概也不是一个没身份没地位的小副官该知道的。
*
第二日我起的早,在之前搭好的炉子里烤了小蛋糕。『注2』没有奶油,便涂了一层老酸奶。禅达没有牛奶,只有羊奶,又酸又涩,好在还有几分甜味。
筵席没有铺张,只是时令小菜,席间也只有几个亲随而已。苏小姐备了酒,是禅达的桂花酿,甜甜的,不知不觉便喝醉了。
我偏过头,抱着瓶子问苏小姐:“禅达的桂花酿,和南京比怎样?”
我笑着,她却微微侧过脸去,我便知道那个地方和那些回忆大抵又触到了她的伤痛。我完全不了解她的过往,我不知道她还有多少不能提及的往事。可来者亦不可追,我真的担心她会撑不下去。
我不愿想那些事情,便又转身,问另一边的余治:“你喝没喝过南京的桂花酿?”
余治不知道怎么回我,说很久以前也是喝过的,可早就忘了那个味道。我硬要他说,还跟他讲花前月下喝酒赏月的事情,搞得余治一副被我逼良从娼的样子。
虞啸卿大抵是见不得我发酒疯,走过来夺了我手里的小坛子:“南京的桂花酿,酒意还要再更浓些。”
“还要再浓吗?”我凝了眉,抬眸望着他:“那你喝没喝过,台湾的金门高粱?”
他皱眉,并不知道我在讲什么。
“台湾的金门高粱,比起南京的桂花酿,还要再烈一点。”
他只当是我又说胡话,搁了坛子,要拉我回房:“讲什么金门高粱?以后就只给你喝长沙的甜酒冲蛋,让你再乱讲话!”
我却笑,没力气,眼睛里都没有笑纹,只有些模模糊糊的雾气。“我没醉。我若醉了,那些事情便忘记了。可我还记得,我忘不了,忘不了南京的桂花酿……”
席上没了声音,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很悲恸,就像我有亲人也在那场屠戮中遇难。可是没有,我难过的,是另一场杀戮。
那场战争,也有几十万人灰飞烟灭,却没有人会去悼念他们。
或许是因为打了败仗的人,不配祭飨。可那却是他们真真切切被战争摧碾过的人生。
拇指轻轻抿去我眼角的泪,虞啸卿温声说:“等回了南京,让你喝桂花酿。”
“我不喝……”我垂了眸,“我要回家。”
我没问,可是他却回答了。答非所问,却好像事情本就该是这样一样。
虞啸卿沉吟片刻,缓缓说:“家里的桂花树,这个时节,也该开着。就是不知道,长沙下雨了没有……”
模模糊糊的视线望过去,我对他讲:“雨停了,它也会再开起来的。”
他微微点头,“会的。”而后屈了腿,在我身旁坐下,拇指又拨我额前的发。“小的时候,我爱吃滚了桂花糖的糖油粑粑。后来打去南京,就没再吃过了。”他说着,却笑了,好像看到夏日黄昏的微风,空气里带着树干裂痕里流出的黏稠燥热的味道。
“等回去了,让你看我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得比那房子还高了,我和慎卿在树下一摇,白纷纷落了满头。”
他轻轻笑着,我脑海中却有些残存的记忆,模模糊糊,和他讲的不大一样。
“不是石榴吗?”我懵懵懂懂问他。
“喝醉了,乱讲话。北方才种石榴树,南方哪里种得?”
“是我记错了……我来的时候,小院里石榴花开着。一簇一簇,红得跟火一样。”
他望着我,却没有再说话。眼睛却好像变成灯光下红酒的颜色,温柔的,轻轻漫起一道很深很深的涡漩,像银河卷起的旋臂,不知又会通向哪一个时空。
虞啸卿抿一口酒酿,悠悠道:“其实,我是喜欢石榴花的。”
他眼睛很亮,像那天夜里落下的星光。
“满枝的秾艳,就跟爱晚亭前的红枫一样。”
『注1』见《一寸山河一寸血》33集前后的样子
『注2』见《向往的生活》第一季。那集考的是面包,蛋糕这个就……随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