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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认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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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一队人马远远的迎着汉军的大部队飞奔而来,还不等霍去病发问,来人便自报家门,为首的一身正装的中年男子热情的介绍说他是平阳郡太尉带着主簿、司马还有其他官员前来迎接骠骑将军,天色已晚,请大军进城休息。
霍去病闻言欣然同意,一路上郡太尉不停的跟他说着平阳的风土人情,不想身边年轻的主簿突然来了句:“骠骑将军,听说您的舅母——平阳公主以前还叫阳信公主的时候呀,就住在咱们平阳……”
他的后半截话被郡太尉瞪了回去,平阳郡是平阳侯的封地,平阳侯的妻子则是平阳公主,后来平阳侯因病去世,她这才改嫁封了侯的卫青,她和平阳侯的儿子曹襄便袭了侯。而且,坊间传闻说霍去病的母亲,以前平阳公主的家奴,如今的詹事夫人,未婚时曾和平阳县吏霍仲儒私通,生下了霍去病。可霍去病出生在长安,知不知道这回事还不一定,现在说这话,岂不是提醒骠骑将军他就是个野种。
郡太尉怕霍去病多心,连忙问道:“不知道平阳侯近日身体如何啊?”
“曹大人啊,”霍去病想了想道,“他跟着大将军出兵代郡了。”
“平阳侯可真是大汉的青年才俊,”主簿急忙弥补自己的错误,“骠骑将军您也很厉害啊!”
霍去病笑了笑,平阳官署转眼就到。下了马,他跟赵破奴叮嘱完让校尉带着大军在城外驻扎,抬脚便走进官署。还没等郡太尉让下属去备饭,便被霍去病的亲兵拦住,让随军的庖厨去做饭。郡太尉和下属听了这话,惊讶的直咂舌,这么会享受的将军,他们还第一次见。结果庖厨一来,就说自己是陛下专门赐给骠骑将军随军的,这下,大家直感慨只有这么开明的陛下才能带出霍去病这般年轻有为甚至有点“肆意妄为”的将军。
郡太尉跟霍去病说了许久关于平阳郡这两年的收成,民情等情况,却发觉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最多只是礼貌性的点点头。身在官署,郡太尉不好和霍去病扯其他的闲话,说的几乎没什么话了,他只好无比尴尬的沉默起来。
霍去病见状,微笑道:“我是奉命出征的将军,地方的政事不便过问,还望太尉大人见谅。若有公事,大人请自便。”
“那就好,”郡太尉如释重负笑道,“下官还有公事在身,先行告退。等晚宴准备好,下官再来作陪!”郡太尉说罢,起身向霍去病拱手行礼,退了出去。
“大人!”霍去病突然叫住了他。
郡太尉连忙停住脚步,抬起头询问一般的看着霍去病有些犹豫的神情。
“平阳郡中可有一个叫霍仲儒的县吏啊?”
郡太尉连忙点了点头道:“有,就在官署中,只是今天不该他当值。”
霍去病听了这话,点了点头,略一挥手示意郡太尉可以退下了。郡太尉走出两步,突然转过身来,看了他一会,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拱手对他道:“骠骑将军,下官有句话想对您说。”没等霍去病回答,他便接着说道:“将军,下官虽不及您位高权重,可您毕竟年轻,古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全而生之。若无父母,即无将军。您如今扬名立世,正是回报父母之时啊。”
霍去病闻言微微点头,这些道理他当然明白,只是这个“父亲”抛弃了他们母子,也给了他一个私生子的身份,这个身份的阴影直到今日也没能完全摆脱。更可笑可悲的是,霍仲儒还不知道有他这么大的一个儿子。就这么突然出现,该有多少尴尬,多少无奈,又该给自己和这个所谓的“父亲”带来多少困扰。
郡太尉见他神情松动,连忙道:“下官听将军的亲兵说,将军有一个未满两岁的小公子,活泼可爱,聪明伶俐。既已为人父母,当知养育之恩啊!”
霍去病微微一笑,想起家中那个走路跌跌撞撞,还时不时哭鼻子的小家伙,他呼唤“爹爹”的稚嫩的声音似乎就在耳畔。他清楚的记得第一次河西之战回来时,见到的那个嫩嫩的小宝贝,他手上依稀存留着抱着儿子时软软柔柔的感觉。他还记得当时母亲过来看望他和儿子时说的话:“你也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也该去看看你的父亲了。”他仍旧记得母亲略略提到这些事时,带着些惆怅,带着些释然又有些骄傲的神情。就算为了母亲,也该去看看这个从未谋面的“父亲”了。
他抬起头,双眸异常明亮:“那就烦劳大人安排此事。”
郡太尉大人微微一笑拱手道:“诺!”
郡太尉出去后,便命人去通知霍仲儒,随后便带着霍去病去霍家。一路上,霍去病心中竟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父亲见到自己是何种心情。平阳郡不大,没等霍去病想出个分明,霍仲儒家便已在眼前。
霍宅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男子必定是霍仲儒了,他看起来和郡太尉年龄不差上下,鬓边已经生出了几丝白发。他身后,还有一个中年女子,这位大概就是霍仲儒的妻子了。他们老远看见郡太尉一行人,连忙跪了下来。
霍去病下了马,一步一步走上前去,父亲的模样就从二十多年的想象中逐渐清晰,那样子既陌生又熟悉,霍去病从他的五官上看得出自己和他相似的地方,这种血缘关系永远也无法否认,可是“父亲”二字却艰难的叫不出口。他上前扶起霍仲儒,张了张嘴,似乎想叫父亲,却只道:“我一直不知我是大人您的孩子,不曾尽孝,望大人原谅。”
霍仲儒闻听此言,竟是无比尴尬,当初胆小怕事抛弃了怀着身孕的卫少儿,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生下的儿子如今却名扬天下。他不曾对霍去病有养育之恩,又如何谈得上让霍去病“尽孝”之事。如今听霍去病这么说,又听这话的意思,似乎并不想愿意与自己父子相认,心中自然是愧疚难当。
郡太尉见状,赶紧说道:“仲儒,快请骠骑将军进屋坐吧,有什么事坐下说。走,骠骑将军,咱们进屋说话!”
霍仲儒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请霍去病和郡太尉进屋。等大家都坐定,郡太尉便带着霍仲儒的妻子退了出来,只留下霍去病和霍仲儒相对而坐。
良久,霍仲儒终于打破了沉默,问道:“你母亲还好吧?”
霍去病点了点头,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霍去病不知道该对父亲说些什么,说母亲的事吗?母亲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说自己的事吗?这么多年,他和父亲的生活全然没有交集,有什么可以一起说的呢;说妻儿吗?父亲又怎么知道子合和嬗儿的可爱可疼之处;问问父亲的生活吗?眼前的一切都告诉他,父亲这二十多年过的平淡如水。他想探究父亲为何抛弃他们母子,可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何必旧事重提,让所有人一起尴尬。
霍去病有些后悔自己的行为了,这样毫无征兆的闯进父亲平静的生活,二十多年的往事一一浮现,曾经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想知道,也并不想去谴责父亲。他已经做了父亲,知道人生注定有很多无奈,就像他不得不离开嬗儿一样,也许霍仲儒当年也有难言之隐。
这种父子相顾无言的情形,竟比陌生人相处还难受。眼前的父亲没有让他感觉到两人之间尚残存着一丝亲情,相反,他的出现就已经是在揭霍仲儒的隐痛和伤疤了。他虽然没有说一句话,可是这种无声的压力,竟让霍仲儒的脸色泛红,紧张的连放在双膝的手微微颤抖。
霍去病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等在外面的亲兵道:“在平阳郡买百亩良田,大宅一处,家奴百人,赠与霍大人!”若无父母,岂有儿女,以此报生身之恩吧。
霍去病正要往外走,迎面跑来一个十三四岁抱着书的少年,那少年跪在他面前,放下手中的书本,抬起头看着霍去病拱手笑道:“弟弟霍光拜见哥哥!”
霍去病愣了一下,连忙扶起他,定睛一看,只见这少年五官十分俊朗,双眼灿若明星,霍去病竟在他脸上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模样。
霍光接着说道:“哥哥,父亲派人来说您来了,所以我跟先生请了假,赶紧回来。哥哥,您怎么这就走呀,难得咱们一家人相聚,应该多坐坐才是……”
没等霍光啰嗦完,霍仲儒连忙道:“光儿!别废话!你哥哥有要事在身!”
“百事孝为先!”霍光笑容灿烂,“哥哥,您——”
“让你别废话!”霍仲儒觉得怎么都堵不住儿子的嘴。
霍去病微微一笑:“你都读些什么书啊?”
“儒家典籍,再习些六艺!”霍光得意道,“别的不说,这骑射说不定能赶得上哥哥您呢!”
“是吗?”霍去病对这个小小的牛皮莞尔一笑。
“当然了,”霍光使劲点点头:“您和我可是兄弟啊!”
霍光一口一个亲热的哥哥,竟让刚才已经冰冻的气氛渐渐消融,他阳光下灿烂热情的笑容,让霍去病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家中有人对他的身份是认可和接纳的,甚至让他意识到他和眼前这个少年流着同样的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让霍去病心中倍感温暖。
霍光看霍去病只是看着自己微笑不说话,生怕霍去病不信,他连忙说道:“哥哥您要是不信,听说您要出兵定襄,不如带着我一起去,到时候射杀几个匈奴人,哥哥您就知道我的箭法有多厉害了!”
“你才多大,怎么能跟着我上战场呢!”霍去病话一出口,猛然想起卫青在甘泉宫对他说的话,而他如今也一样,光儿这么小,他又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弟弟上战场呢?这份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爱护,他今天终于体会到了。
就在此时,赵破奴跑了进来,拱手对霍去病道:“军情紧急,请将军速回军中!”
霍去病转过头看着霍光有些失望的神情,高声问道:“霍光,想不想跟我去长安?”
“当然了,”霍去病雀跃起来,“长安可是我的梦想之地,多少读书人都渴望在长安一展宏图呢!”
“那就好!”霍去病微微一笑,“等我回来,带你回长安!”
“一言为定呀!”霍光上前恭恭敬敬的躬身拱手道,“哥哥保重,早日凯旋而归!”
霍去病冲他略笑了笑,往前走了几步,却听见身后霍仲儒带着些怯懦的低声唤了句:“将军!”
霍去病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转身。
“将军,”霍仲儒的声音大了些。
霍去病微一侧头。
“将军保重!一路平安!”
霍去病轻轻点了一下头,扶着剑大步走了出去。见到父亲和弟弟,尽了孝道,心中深埋多年的心愿得偿,再无遗憾。
霍去病和赵破奴赶回军中,这才知道定襄前几日俘虏了一队匈奴士兵,定襄郡守想尽办法从这些人嘴里套出了最新的匈奴军情:匈奴大单于得知汉军主力全部归属霍去病,为了避开霍去病军团的锋芒,便和左贤王定下计策,两人各自带着军队,做了交换。现在定襄方向越过大漠则是左贤王部,而大将军出代郡则面对的是大单于带领的匈奴主力。
“陛下知道此事吗?”霍去病急忙问道。
士兵连忙道:“应该知道了,定襄郡守一得知此事,连忙派出三路人马,通知陛下,大将军还有您,请大将军和您原地暂作休整,等候陛下军令!”
霍去病点了点头,请士兵下去休息,他便和赵破奴等人在中军帐中等候军令。到了深夜,其余军帐已经熄了灯,中军帐中依然灯火通明,几个将军神色焦虑的等着刘彻的命令。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霍去病立即起身,带着将军们冲出了中军帐,还没等传令官跪下,霍去病提起他的后衣领,急切的问是何军令,传令官连忙道:“回禀将军,陛下说让大将军和您互换行军路线,由您出代郡,依旧迎战匈奴单于主力!”
“舅舅呢!”
“大将军出定襄,牵制左贤王部!陛下让大将军和您立刻拔营,急速行军!”
霍去病闻言立刻下令:“拔营!整队出发!”
元狩四年春,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各领五万骑兵,以及步兵和转运士兵数十万。刘彻命郎中令为前将军,太仆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襄为后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郡,拉开了漠北决战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