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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送别(下) ...

  •   子合将霍去病出征可能带的东西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叠好了这个,又拆散了那个,好不容易选定了,却又觉得东西多累赘,连忙把那些不会用上的东西拿出来,可拿了出来,又怕他万一想用却没有,又赶紧放了回去。挑挑拣拣了许多天,直到霍去病临走的前一晚,这份工作才露出要完成的眉目来。她将所有的衣物叠了一遍——这已经不知是第多少遍了,那些衣服总也叠不整齐,东西怎么也放不好,她恼火的瞪着手里的衣物,仿佛是瞪着故意和她作对的人。
      一只大手按住了叠到一半的衣服,子合抬起头来,霍去病的笑脸就在眼前。看着他的模样,子合只觉得泪水往外冲,连忙拿起衣服别过脸去,将衣服放在一边,掩饰着自己即将流出的眼泪。
      “过来,子侯!”霍去病拉着嬗儿的小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道:“给你母亲跪下磕头!”
      子合慌了,赶忙要站起来去扶已经跪在地上的嬗儿,却被霍去病按住。嬗儿看母亲坐稳了,拱起小手一脸认真的给子合磕了三个头。还没等子合上前扶起霍嬗,只见霍去病站在她面前,突然单腿跪地,拱手道:“子合,霍嬗托付给你了!”
      “夫君,这是何故啊!”子合的眼泪早已止不住的留了下来,她跪在地上握住霍去病的双手要扶他起来,“夫君,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能跪我啊!”
      霍去病将儿子推进她怀里,一字一句道:“我霍去病只有霍嬗这一脉骨血,如今出征匈奴,生死难定,只能将他托付于你。无论如何,看在我们夫妻一场,请你将他抚养长大。若我阵亡,也请你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为何而死!”

      嬗儿虽不太明白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可转头看见父亲那疼爱中带着不舍的眼神,仿佛也有了感觉,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霍去病看子合搂着儿子哭成了泪人,反倒笑了起来,他伸手抹了抹她的眼泪,轻声道:“你我夫妻三年,虽然没让你受过什么委屈,可也没能照顾好你。此战若能生还,我一定好好陪着你们;若是回不来了,就等来世吧。来世,我们还做夫妻,我还守着你们母子!”
      子合摇摇头,泪光莹莹中却是一张笑脸,“来世,妾为将军君为妻!”
      一语道出无尽心酸,霍去病点点头大笑起来,双眼却终是泛起了泪光,他将母子二人搂进怀里,心中无限痛楚又是无限安慰。他是私生子,襁褓之中便不曾见过父亲,又与母亲疏离,身边最亲最近的人,除了舅舅便是他们母子。本该为他们遮风挡雨,本该带着他们走过人生的荆棘坎坷,可今后所有的痛苦和艰难都要他们独自面对了。
      他凝视着子合,从荷池边那个总喜欢摆臭脸的小丫头,到武库里那个娇憨可爱的女孩;从新婚之夜那个美得让人怦然心动的女子,到眼前这个坚强勇敢的妻子。霍去病知道,他从来不曾错过,遇见她,青春和生命都蒙上幸福的色彩。
      他轻抚着子合的头发,他的富贵,是陛下给的;军功,是他带着将士们拼出来的;就连这条命,也是大汉的;而能留给她的,除了自己的一颗心,竟连句携手白头的承诺也无法给予。虽为丈夫,却不能陪伴妻子到老,虽为父亲,却不能教养子女长大,这份内疚,这份遗憾,只怕再也无法弥补了。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他心中千言万语,竟只能言尽于此。
      “夫君,”子合的声音里混着泪水,濡湿了霍去病的双眼,“无论生死,无论成败,我等你回来!”
      她抱着霍去病的双肩,眼泪滚滚而下,都说少年夫妻情深意重,可他终究要舍她而去了。这宽阔厚实的肩膀,本该承载着她全部的幸福,可他却将这份责任卸下,毫不犹豫的挑起了大汉边关的安宁。都说死生契阔,都说执子之手,可只因身为将军妻,白头偕老竟成了她今生的奢望。这幸福,这痛苦,掺杂在一起,发酵成五味杂陈的酒,她却心甘情愿的饮下。
      一夜未眠,霍去病只想多看看怀中的子合和嬗儿,想把他们两的模样刻在心里。他多希望时间过的慢一点,再慢一点,好让他把妻子那带着泪的模样看个清楚,好让他把儿子那可爱的睡容看个清楚。他怕那么漫长的岁月,忘了妻儿的样子,就会忘了回家的时间;他怕那么遥远的征程,忘了妻儿的样子,就会忘了回家的路。
      长安的月,仿佛温柔的眼,看着不眠的人们。这宁静而安详的夜晚,多少儿子拜别了父母,多少丈夫话别了妻子,多少父亲告别了孩子。虔诚的祝祷,含泪的誓言,坚定的承诺融在一起,化作深夜微凉的风,扫过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天,太阳还未升起,横门外的军鼓已经敲响了出征的前奏,望不见头的士兵分列两队排开。他们牵着骏马,身着铠甲,腰带刀剑,身背弓弩,手上还挽着锃亮的盾牌,组成不同的军阵。士兵身后,红色轮子,无巾无盖和有巾有盖的轻车、武钢车上插着绘有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宿为旗章的红色旗帜,万面军旗迎风招展,仿佛熊熊的火焰,点燃了汉军的双眼和心中的激情。
      整齐的队伍前方,绘着青雀图案的战旗在空中来回挥舞了三次,战鼓骤停,将士们下马,面对着横门,低头跪地。外围的百姓见状,也跟着跪了下来。
      横门之上,正装的刘彻扫过肃整的军队和铺天盖地的人群,举国动员,准备了整整一年,只为这一战。最优秀的将军,最精锐的士兵,最精良的军备已经全部到位,就等他一声令下。长长的横桥大道,通至渭北,再到甘泉宫,再过秦直道,入定襄,越大漠,那里就是他谋划多年的目标。

      “诏曰:自高祖始,匈奴屡犯边境,大为无道不义,所残杀无罪之民者,不可以万数,壮佼老幼之死者,大实平原;广堙深谿大谷,赴巨水,积灰填沟洫险阻。犯流矢,蹈白刃,加之以冻饿饥寒之患,黔首之苦不可以加矣!以至于今世,为之愈甚,故暴骸骨无量数,为京丘若山陵。世有兴主仁士,深念及此,亦可以痛心矣,亦可以悲哀矣。
      今天子率三军之众,乃命将帅,选士厉兵,简练俊杰,共赴国难。是以征伐不义,禁残止暴,以明好恶。巡彼远方,扬我汉威!”(《吕氏春秋 孟秋纪第七》略作改动)
      刘彻缓缓的抬起右臂,宽大的黑色衣袖在晨风中微微飞扬,他一挥手,十万汉军将士齐刷刷站了起来,骑兵上马,车兵跳上战车。他们接过斟满酒的碗,静静的看着刘彻。只见他双手托起酒碗,对天祝祷:“以有道伐不义,凯旋当归,夫子勉哉!”
      清亮的酒从高高的横门上飘洒下来,仿佛与苍天结下了盟誓,将士们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刘彻双手接过太尉捧上的长八尺的赤节,顶端染成了红色的牦牛尾亮的如同身后正冉冉升起的太阳。随着刘彻高高举起的赤节缓缓指向前方,汉军将士摔碎手中的酒碗,勒马掉头。
      “大军开拔!”
      一声令下,众将跟随大将军卫青穿过长长的军阵。战袍飞扬,战马嘶鸣,战车辚辚,号角长鸣,军鼓声震彻云霄。大道两边的将士,仿佛两条铁色的河急速的汇集在一起然后回流,卷起漫天尘土,遮住了天边瑰丽的朝霞。
      朝阳里,刘彻静静的凝望着远去的汉军,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的融进了太阳里,最后只剩下天地之间那一条无边无际的线。十万将士,带着他的渴望,他的目标奔向前线,那凶险的大漠,那茫茫的草原,那巍峨的群山,都将见证他——汉帝刘彻的雄才伟略。

      随着汉军的身影渐行渐远,百姓依依不舍的散去。子合怔怔的望着前方,那么多的将士,她一眼就看到了丈夫挺拔的身影,可从开始到现在,霍去病留给她的永远都是背影,身后那灼热和不舍的眼神,他有没有感觉到?心中的期盼和祝福,他有没有感受到?那未知的前方,那艰险的征途,他能不能平安的走完?
      泪水无声的流了下来,子合赶紧用手抹掉,夫君刚出发,自己这么哭岂不是不吉利。谁料眼泪越擦越多,怎么止也止不住,她索性不擦了,让泪水流个痛快。
      也不知站了多久,偌大的城门前几乎没了人,耳边只剩下晨风中鸟儿悦耳的鸣叫,她觉得身子都僵住了,正准备回去,却听见一个沙哑的女声轻唤她的名字。子合缓缓的转过身,身后的马车里探出一个中年女子,那女子双眼浮肿,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攥着绢帕,轻声道:“子合,不哭了,咱们回家吧。”
      “舅母。”子合仿佛找到了依靠,她刚一上车,平阳公主便将她搂进了怀里,道:“傻孩子,别哭了!”
      她不说还不打紧,这话一说出来,子合还没哭,她倒是先流下泪来。平阳赶紧用绢帕将眼角的泪擦干,自嘲道:“你看我这出息!”
      子合看着她强作坚强的样子,泪水又决了堤,两个女人几乎是抱头痛哭,平阳一边抽泣一边道:“你舅舅昨晚跟我说,咱们夫妻两,虽然算不上什么举案齐眉,也算不上什么如胶似漆,可也算得上相濡以沫,相敬如宾。这么多年,他感激我,没有我,就没有皇后,就没有他,也就没有卫家。虽说我是个公主,可也算不得十全十美,犯过错,伤过人,可他愿意宽容,愿意忍让。我问他为什么啊?他说他心里有我啊,这么多年,相依相携,他早就离不开我的唠叨,也离不开我的坏脾气了。”

      平阳越说声音就越低,越说心里就越难受,主奴的身份曾让自己的婚姻尴尬无比,总觉得卫青心里越不过那道坎,那份小心翼翼,那份忍气吞声,哪里是夫对妻,分明是臣对君。就算有感情,也不过是人到中年,彼此习惯互相依赖罢了。
      从没听他跟自己说过那么多的心里话,就像是他把前半生要跟自己说的话都攒在了昨晚。他的心就像一泓潭水,表面上波澜不惊,里面却深得望不到底,看起来好像静止不动,可那如碧水的心却包容和滋养着彼此的感情。
      “你舅舅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些好听的话啊,就跟回不……”平阳猛的止住了话头,怎么能说这么不好的话,她连忙给子合擦了擦眼泪,捧着她的脸笑道:“嗨!咱们娘俩哭什么啊!他们舅甥俩那么厉害,肯定能打胜仗!不许哭!咱们呀,等着他们回来!”
      看子合擦干了眼泪,平阳便将她搂进怀里,轻抚着她的头发,仿佛母女低声絮语:“今天中午,他们就该到甘泉宫了吧!”

      到了甘泉宫,就意味着卫青和霍去病要兵分两路行进了。霍去病整好自己的人马,便骑在马上,看着卫青在军中忙碌的身影,跟妻儿,母亲告别之后,终于也要和舅舅告别了。
      卫青忙完转过身,看到他专注的神情,便纵马上前问道:“看什么呢?”
      “舅舅带起兵来,还和当年一样有精气神!”
      卫青听了这话微微一笑:“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
      霍去病抿嘴一笑,望了望整齐列队的士兵,道:“我一直在想,我和您比起来,谁带兵更厉害一些,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和舅舅较量了!”
      卫青用鞭子指了指霍去病的鼻尖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也不是,”霍去病眯着眼睛望着远山,“我还想知道,什么样的对手能匹敌大汉两个最杰出的将军,这可是我和舅舅您第一次一起作战啊!”
      卫青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微笑道:“别废话了,好好打,第一次,可别给舅舅丢人!”
      霍去病用力点了一下头,卫青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正照在头顶上,他皱着眉头道:“时间正好,该出发了!”
      “卑职遵命!”霍去病顿了顿道,“舅舅保重!”说罢便勒马掉头,刚准备离开,卫青叫住了他,霍去病回过头微笑着问道:“舅舅,还有事吗?”
      卫青凝视着外甥年轻的面孔,轻声道:“活着回来!”
      这四个字里深厚的感情和殷切的嘱托让霍去病敛起了脸上的笑容,郑重的点了点头。
      正午的太阳将影子缩成了一个原点,高大密集的树木抽出嫩绿的枝叶来,微风拂过,沙沙作响。看着霍去病带着整齐的人马走远了,卫青这才满意的微微点了点头,拨转马头领兵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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