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甘泉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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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的月光照进甘泉宫外森森的林木中，林子地上堆积起一层厚厚的落叶，一堆堆篝火熊熊燃烧着。打了一天猎的将士们围坐在篝火边，翻烤着猎物喝着酒。刘彻也怡然自得的和将军们盘腿坐在一起，一边等着火上的鹿肉一边谈笑着。今天狩猎，将军们的收获颇丰。秋冬之际，正是动物们大量觅食储存身上脂肪的时候，小到兔子大到麋鹿，个个膘肥体壮。猎到了串起来放在火上，滋滋的往外冒着金黄色的油珠，然后抹一层酱，撒上点秦椒，尤其是加了西域的玉椒之后，阵阵肉香弥漫在林间，令人垂涎三尺。
“朕可真是等不了了！”说完，刘彻率先拿起宫人递过来的匕首割下了鹿腿上的一大块肉，何永权在一旁跪着用盘子接着，然后捧到刘彻面前。刘彻一边大块朵颐，一边道：“都看什么？快点自己割了吃，烤的正好！”
“陛下，我们可都留了半天口水了！您要再不放话，臣可就不客气了！”李广一边笑着一边拿起刀便从鹿的后腿上割下一块来。
张骞也忙不迭的一边割肉一边道：“这可真有西域的味道！他们那边的人啊，就经常这么吃！他们的烤全羊更是一绝，滋味十分鲜美！可是不能吃太多，咱们汉人吃多了这些，总觉得消化不了。”
“别唠叨，今天咱们难得君臣无忌，一起吃一次烤肉。”刘彻对着鹿努了努嘴，“仲卿，快割肉吃！别愣着！”
卫青这才拿起刀，从鹿的后腿上割下一块，放进盘子。李广伸头一看笑了起来：“大将军您可真会吃，这块该是鹿身上最好的一块了吧？”
还没等卫青回答，刘彻头都不抬：“是吗？仲卿，明天晚上你那块留给朕！”
“诺！”卫青微微一笑。
“李广啊，”刘彻突然想起了什么，“这鹿不是你用朕给你的金雕羽射的吧？”
李广放下手中的盘子，一脸珍惜的说道：“那箭臣舍不得用。”
“有什么舍不得的？”刘彻微笑道，“你要觉得好，下次朕再让令丞给你做几枝，材料虽少见了点，可你这样的箭法也才配的上那金雕羽箭。”
李广憨笑起来：“臣可不舍得浪费在这些兔子啊鹿身上，臣还等着拿这箭射匈奴立功呢！”
“说的也是！”刘彻点了点头，“只是这匈奴射了，不能烤了吃掉，也是浪费弓箭啊！”
众将军相视哈哈大笑，他们割下大块大块的肉送进嘴里，不一会，嘴边两手都是油。张骞嫌用刀太麻烦，干脆提起鹿腿啃了起来。何永权捧上几碗酒，送到刘彻和将军们的手里。众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颇有些西域人的豪迈气概。
刘彻吃了七分饱，这才注意到一旁一直没作声的霍去病。他喝空了碗中的酒，盘子里却一点肉末都没见到。刘彻抬头问道：“霍去病，你怎么不吃啊？”
“臣不喜欢这个吃法！”
刘彻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着些嫌恶神情，便有些不悦道：“朕听说你在屯骑练兵的时候，还在军中专门备了庖厨？”
卫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皱着眉头看着霍去病，心中已经带着些气了，霍去病一脱离他的控制，整个人便信马由缰起来，霍去病再怎么特殊，可将军有将军的行为准则，这简直是胡闹。
“回禀陛下，庖厨是臣从家里带来的，”霍去病倒是不在乎舅舅的目光，“臣觉得军中的饭菜不对胃口，所以弄了个庖厨。”
“将军军中带庖厨，骠骑将军，你可是开了汉将先河了！”李广挑着眉毛，有些不忿霍去病的做法。
“这有什么？”霍去病微微一笑，“不过是一个庖厨而已。将军吃的好了，才能把兵带好！”
李广冷哼一声：“我带兵这么多年，你这说法我可第一次听到。我以前只听说要和士兵同甘共苦，才算是好将军。你这样特殊的待遇，士兵能服气嘛！”
霍去病对李广轻蔑的态度很是恼火：“有什么好不服气的？做了将军，他们一样可以带庖厨。是不是个好将军可不是用能不能和士兵同甘共苦来衡量的。只能同甘共苦不能带兵杀敌立功的人不过是个庸才而已。吃喝算什么，真正的将军可是拿军功说话的！”
这话捅到了李广的痛处，他带兵多年，立功甚少。眼看着当年的同仁，如今的后辈都有了军功封了侯，可他到现在也只是个郎中令。时不与我，年近六旬的李广似乎总是差了那么点运气，几次出兵均无功而返，这让他在众位将军面前有些抬不起头来。如今听身为晚辈的霍去病这么说自己，李广更是连气带恼。
眼看着霍去病和李广一齐变了脸色，刘彻大手一挥手道：“行了！别争了，李老将军和霍去病各人有各人的道理，各人有各人的长处。朕明白，想吃好点也没什么错。去病，把你家那个庖厨送回去吧。”
霍去病听了这话心里十分窝火，却不愿再辩解什么。李广心中倒是有些得意，没料到刘彻接着说道：“朕从长安厨里给你选个好的，你出兵的时候带着。可朕有一个条件，你不说将军吃的好才能把兵带好吗？朕赐给你一个御用的庖厨，你可要给朕打个大胜仗！”
霍去病粲然一笑，拱手道：“诺！”
李广白了霍去病一眼，将手中的肉摔进了盘子里。
吃吃喝喝了一阵，刘彻觉得有些乏了，再加上这次狩猎带了李夫人，她走过来也想凑个热闹，谁知众位将军见她过来都有些不自在，刘彻觉察，便带着李夫人回甘泉宫歇息，留下众人围着火接着说话。可刚才李广和霍去病闹了不愉快，刘彻在的时候，大家还互相照顾着面子，刘彻一走，便冷了场。干坐了一会，李广先起身跟众人道了乏回去了，大家一看，也都各自散了。
霍去病回去后，脱了铠甲躺在榻上，因为刚才空腹喝了些酒，这会只觉得胃里十分不舒服，想睡也睡不着，索性不睡了，穿上衣服出去走走。
甘泉宫外，还残留着一些篝火，那些围火坐着的人也醉的是东倒西歪迷迷糊糊了。他不想惊动这些将士们，便换了条小路，走进了一片齐腰高的草丛里。穿过草丛，露水已经沾湿了衣服，而眼前却是一片茫茫的旷野，远处的重峦叠嶂渐渐隐没在浓浓的夜色中。一个人身穿铠甲的人站在不远处，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去病。”
“舅舅？！”霍去病有些惊讶，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卫青身边。
卫青看着霍去病惊喜的神情，问道：“你怎么没睡啊？”
霍去病笑着答道：“我睡不着？”
“有什么睡不着的？”卫青淡淡一笑，“今天陛下赐了你庖厨，让你打胜仗，是不是害怕了？”
“害怕？”霍去病笑了起来，“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呢！”
“可舅舅怕了啊。”卫青的笑容渐渐隐去，“你看陛下的决心，传羽檄征天下兵十万，诏令全国工官制造装备，举倾国之力，只为了漠北一战啊！这一仗，我们输不起，陛下输不起，大汉输不起啊！”
“可匈奴人也输不起！”霍去病的声音中毫无畏惧。
卫青微微一笑，缓缓的仰起了头，夜空中，北极星正闪着耀眼的光芒：“去病啊，你可知道，这甘泉宫秦代起便是北击匈奴的起点吗？”
霍去病回答道：“我知道，甘泉宫是秦直道的起点，秦兵战车就从这里出发。我十八岁那一年去定襄，也是从这里出发！”
卫青望着远方，仿佛看到了秦兵前赴后继的奔往前线：“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士不敢弯弓报怨。什么时候，大汉才有这样的时代啊？”
“舅舅，你老了，还有我；我老了，还有我的儿子，”霍去病自信一笑，“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匈奴赶出大汉疆土！那样一个时代不会遥远！”
卫青沉默了许久，抬起头看着远山，眼中似有无限慨叹：“你如今的浴血奋战，沙场征伐，离家去国千万里，就是为了让嬗儿再次走向战场吗？七十年了，多少将士为国捐躯，难道就是为了让后人像他们一样吗？就算是你，你十八岁那一年，舅舅又何曾忍心让你带兵去抗击匈奴啊！”
霍去病看着舅舅锁紧的眉头，他发觉自己从没想过这些问题。这个时代的每个人，都饱受着匈奴扰边之苦。边郡总是笼罩在匈奴人的阴影下；大汉的百姓，由于庞大的军费开支承受着种种苛捐杂税；他的妻子，从小便因为匈奴人，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亲人；舅舅卫青，和匈奴作战，已是从青丝到白发；陛下刘彻，为了战事，殚精竭虑，夜不能寐；而他更是因为匈奴人，丢下妻儿，走进军营，纵然想陪伴他们，却终是肩负重任，不得不放下一切。
对于抗击匈奴这件事，他早已认为理所应当：他的舅舅是大将军，他也应该是个将军；舅舅抗击匈奴，他也应该抗击匈奴；匈奴一天不亡，他就一天不会停下脚步。可他从没意识到这些事情应该有个了结，不只是给自己，更应该给他的儿子，他的后辈一个交代。
卫青的轻轻的抚摩着身上的闪着冷光的铁色铠甲，手最后停留在腰间的长剑上，紧紧握住了剑柄。他坚定的眼神让霍去病渐渐明白，有些事情，不应该一代一代的传下去，应该给它们画上一个句号。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甘泉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