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少年行－霍去病传》hermionezhang

55、宫墙

　　夕阳静静的洒进屋里，带来一片橘黄温暖的光辉。子合跪坐在几案前，只觉得这些天来气力大不如前。她没有用惯常的悬臂，只左手垫着右臂，在竹简上缓缓的书写着，仿佛想将所有的心事都倾吐在这一笔一划之间。
　　不知何时，霍去病走了进来，跪坐在她身边，看着那沉重的笔触落在竹简上。他伸手握住子合微微颤抖的手，终于忍不住问起那天在昭阳殿的情形。在霍去病眼里，子合即便有时候孩子气，有时候不懂事惹出许多事端来，可那都是小事。大事上头，子合从不糊涂也从不任性，身怀有孕，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来？这种借口或许骗的了外人，可是骗不了他。可任凭霍去病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子合一口咬定就是脚滑了，不小心摔了下来。
　　两个人就像下一盘棋，互相揣摩着对方心思说话，可越是这样，霍去病就越疑心，他宁可让人什么都冲着他来，也不许碰他的妻子孩子一下。子合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不再回答霍去病的问话，只是低着头不断重复着写那几个句子。
　　霍去病看的心烦又焦躁，他刚伸手要去夺子合手下的竹简，却被她用手按住。霍去病抬头看去，只见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从面颊上落了下来，将竹简上的墨迹晕染的模糊不清。他连心疼带难过，连忙松开拿着竹简的手，这才看清竹简上写着的几列字：
　　曾唏嘘之嗟嗟兮，独隐伏而思虑。
　　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
　　终长夜之漫漫兮，掩此哀而不去。（《楚辞悲回风》）

　　子合这眼泪哪里是掉在竹简上，分明是掉在霍去病心上，一滴又一滴将他的心浸的又湿又痛，是他没有照顾好子合，让她乱跑失去了孩子。还有什么好责怪的，该责怪的人只能是他自己。
　　子合见他半天不说话，反而抬起头轻声问道：“夫君这是怎么了？”
　　霍去病神情黯淡，他伸手替子合擦去脸上的泪痕，喃喃道：“没照顾好你们母子。”
　　子合忽然低垂眼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究竟是让霍去病不明就里的自责还是说出真相，这是个艰难的选择。可想到祖父的叮嘱，又想到霍去病的脾气，只怕他知道真相后，不定惹出什么事来。可说是真相却又不那么明晰，那天在昭阳殿外和司直夫人说完话，又和几位夫人聊了些关于孩子的闲话。背过身时只觉得后面有人用力推了一把，便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谁推的？子合也不敢妄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把霍去病卷进来，不如就当是自己不小心，失去了孩子吧。
　　她轻轻握住霍去病的手，本想抚慰霍去病说是她自己不小心，可话还没说完，便已经泣不成声。这险恶的朝堂斗争才初露端倪，就已经让自己的孩子成了牺牲品。她襁褓之中失去父母，跟随祖父长大，从小便学着察言观色，学着将所有的喜怒深藏心中，以此保护自己和祖父。她的生命中只有霍去病和祖父可以全心依靠，可是已经有人将矛头对准了霍去病。她已经失去了孩子，不能再失去丈夫。子合握紧了霍去病的手，她知道这个漩涡进来了便再也出不去，她知道自己力量薄弱也只能拼尽全力的保护他。子合抬起头对霍去病浅浅一笑，双眼无比明亮：“我不想夫君难过。”
　　霍去病点了点头，伸手揽过子合，只想自己的怀抱能让她觉得安全。子合将脸埋在他怀中，眼泪早已如雨落下。

　　大概是解开了心结，加上不知道霍去病回营之前跟儿子霍嬗说了什么。他便成天缠着母亲，一会要抱，一会要陪他玩，一会要喂他点心，尤其是快两岁的孩子能满地乱跑，眨眼便不见了踪影，满院子就听他要求母亲把他找出来的喊声。子合越发的忙乱，心思渐渐的被这个麻烦的小家伙占满，精神也逐渐好了起来。
　　卫少儿也来凑趣，看子合身体比以前健康了许多，便带着她和霍嬗进宫去陪着皇后卫子夫说话。从上次昭阳殿寿宴到病愈后第一次进宫，短短两个月功夫，子合惊讶的发现卫子夫竟是满脸疲惫。昭阳殿寿宴时的皇后虽然已经不是当年那般风华正茂，可是双眼明澈，仪态雍容大方，比起那些青春年少的面庞和身段，卫子夫的美丽却是由岁月淬炼出来的美玉一般，温暖圆润令人如沐春风。可今天，她满脸倦容，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卫子夫低下头时，子合在她的额角依稀看到几丝白发。
　　“子合，想什么呢？”卫子夫的嘴角泛起微微的笑意，“又想去病了？下次我见到他，一定好好说说他，你的病还没好，他就跑的没影了！”
　　“可不是嘛，”卫少儿看卫子夫心情不错，便接着说道，“家里孩子妻子也亏他放的下！”
　　子合忍不住笑了起来，卫子夫和卫少儿闲着没事的时候，总喜欢拿着她和霍去病打趣，这份家人间的亲昵也是子合喜欢的。
　　卫子夫命人送上一盒血燕，然后叮嘱子合按时按量文火炖了吃掉，保准她过不了多久，气色比现在还好看。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听见霍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三人一回头，便看见霍嬗摔倒在院子里，宫人连忙跑上去要扶他起来，谁料他伸手只要母亲抱，任谁都哄不住。子合和卫少儿连忙站起来，卫子夫按住子合的手，示意她不要动，让卫少儿去。

　　看着少儿匆匆忙忙的走进院子里哄孙子，卫子夫这才转过头问子合道：“太医怎么说你的身子？”
　　子合愣了一下道：“回禀姨母，太医说还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那何时能怀孕呢？”卫子夫不禁仔细的看着子合的脸色。
　　子合想了想道：“嬗儿快两岁我才怀上第二个孩子，要是再怀孕大概也要一年多吧。”
　　卫子夫沉默了一会，这才问道：“侍妾中有怀孕的吗？”
　　子合小心的摇了摇头，生怕将专房专宠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
　　“家中有几个侍妾啊？”卫子夫抿了一口水道，“我记得你们没成亲之前，你舅母还给去病送去过不少美人呢。”
　　听到她的问话，子合只得将其中原委一一道来：“舅母是送过美人给夫君，可成亲之前要么送回，要么打发出门。只留了一个性情极温和柔顺的，成亲了以后才开了脸收在房中做了侍妾，如今这几个侍妾都是我陪嫁过来的。再怎么样也没有正妻没进门就纳妾的，别说是贵族，就是平民，也是不合礼制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卫子夫觉得子合误解了她的意思。
　　“我知道姨母的意思，”子合浅笑着，她知道王公贵族子嗣多自然是好事，卫子夫问这话也是情理之中，“刚才不是说夫君专门留了一个等成了亲才收在房里的女子吗？我以为夫君那么喜欢，巴巴的留着，又是舅母送的，本想抬举她做个平妻，大家唤她声小夫人，落个皆大欢喜。谁知道夫君不愿意，说是我没她年龄大，比她入府晚，他又不常在府中，怕我管不住，她们欺负我。平妻不过就是伺候人不用跪的侍妾罢了，离妻的名分还差得远。姨母您说说，夫君他这操的是什么闲心呐。我嫁过来这么久，可就见他管过这一件事。”

　　卫子夫听子合说完，知道她在辩解自己不是心眼小的连妾也容不下的夫人，侍妾不怀孕绝不是她的错，只是霍去病不喜欢罢了。
　　卫子夫站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面满地落叶，心中无限凄惶，远处的飞羽殿露出一角，那里正是上次昭阳殿中献舞的女子所居之所。刘彻已经将她封了夫人——李夫人。夜夜侍寝，须臾不离，所谓宠冠后宫大概就说的她吧。就连李夫人居住的宫殿都是因为她跳起舞来，身轻如白羽而得名。她的寝宫，刘彻更是赐名“宜子”，那意图再明显不过，他希望自己宠爱的女子能为他多添子嗣。刘彻的愿望过不了多久自然会实现，自古母凭子贵，而孩子也会因为母亲而备受宠爱。可刘彻却是把她和刘据分开对待，如今只能通过据儿知晓刘彻的点点滴滴，陛下是那么近却又那么遥远，仿佛天边看得见却摸不着的云彩。她真怕有一天刘彻连刘据也讨厌起来，那她可真是永无希望了。
　　卫子夫转过头看着子合，她们母子俩可真是霍去病的心头肉，虽然他嘴上没说过什么，可是每每提到妻儿，眼中那份笑意和春风拂面的温柔，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失去那个孩子，霍去病的心里也失落了许久，只是怕子合受不了这打击，便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卫子夫轻声对子合道：“既然去病那么喜欢你，那你可要赶快把身体养好，多子多女到底是福气啊！”

　　子合点点头，顺着卫子夫的目光望过去，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问出来。卫子夫似乎明白子合的疑惑，她从容的转过身，跪坐回原位道：“那是飞羽殿，是陛下新封的李夫人住的地方。”不用她再多说什么，子合全部明了。从李延年的出现到发迹，没有人比子合更清楚，甚至李延年自己也不知道当年他被谁诬陷以至于受了腐刑，兜兜转转到了今天。
　　然而卫子夫的悲哀未必是刘彻的移情别恋，更多的是平阳公主的所作所为，被亲人抛弃和背叛的感觉，远比失去君王的宠爱更加痛苦。君王的爱情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美好，可那本该能够依赖的亲人的无情举动，最是寒彻心底。平阳以前说过要是她得了宠千万别忘了自己，她得宠时从未忘记感激平阳，如今失了宠，她便成了多余的人。从得宠到失宠，从众星拱月到墙倒众人推，卫子夫惨然一笑：“人啊，哪能斗的过命啊！”
　　霍嬗还在大哭大闹要子合抱她，小家伙死命的在卫少儿怀里挣扎，像一头被人捉住的小野兽，拳打脚踢拼命叫喊。
　　子合怕他吵得让卫子夫心烦，想去安抚霍嬗。卫子夫低头轻声道：“让他哭吧，他难过的时候还能放声大哭；可是有些人啊，难过的时候，连偷着哭都不行，还要笑给人看。”
　　霍嬗终于挣脱了卫少儿的双手扑进了母亲怀里。子合仔仔细细的将他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抱在怀里亲了亲，小家伙舒服的直哼哼。卫子夫看着眼前的母子俩，突然直起身体，一脸焦急的对宫人道：“据儿该从少傅大人那里回来了！”
　　宫人赶忙跪着答道：“回禀皇后，太子殿下才去了不到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