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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备战 ...

  •   受到右北平和定襄失守打击的刘彻,在酝酿了许久之后,大清早便在宣室将“决战匈奴”的议题抛了出去。听了几个例行奏章还迷迷糊糊的大臣们,被这几个字炸的醒了过来。他们对望了一下,想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谁也没有听错,陛下说的就是“决战匈奴”。可这话谁也不敢接茬,决战匈奴绝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能坐在宣室里的官员,基本上每人心中都有一副明明白白的算盘:去年对匈奴三次用兵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国库现在几乎可以用“涸竭”来形容了。打仗,打仗,打得就是后方,现在对匈奴作战能有多少胜算呢?就算有胜算,也难免会落个穷兵黩武的把柄。可是刘彻的心思他们也明白,匈奴为患多年,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边关不定,人心不安啊。
      朝堂上出现了少有的沉默,按刘彻的预期,无论支持还是反对,总会有人跳出来,这样他就可以把在内朝与近臣商量好的东西拿出来。可现在大家都不说话,这让刘彻觉得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有劲也没处使。他侧脸看了看太尉庄少卿,老家伙正端坐着,十分镇定的欣赏着自己英气逼人的孙女婿霍去病,完全忽略了他暗示的目光。刘彻又和坐在太尉旁边的御史大夫张汤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私下已经将此事勾勒出了一个大体轮廓,就等拿到宣室上这么一说了。这下,三公大臣里只剩下丞相李蔡了。
      感受到刘彻和群臣灼热的目光的李蔡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他只得站起身,拱手对刘彻道:“陛下,臣以为……”
      李蔡突然就哑巴了,他不知道下面该怎么说,赞同此事不但说明了自己是满脑子浆糊,而且他出身武将,曾为卫青部将,这么说只怕底下人说他勾结外戚,图谋富贵而不顾百姓死活;反对吗?看刘彻那雄心勃勃的样子,这个“不”字还真不敢说出口。左右为难的李蔡将目光投向了卫青。
      卫青却躲开了他的目光。卫青也是内朝共议此事的参与者,他知道,陛下绝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这个想法不但建立在匈奴对大汉的战略变化上,同时也建立在汉军作战能力的提高以及与此跟进的一系列政策上。他理解刘彻的一片苦心,但是自己毕竟是军功起家,不能过度积极的赞同,免得落下不顾大汉死活,只求自己富贵的骂名。
      李蔡窘迫的看着卫青把目光转向了身边坐的笔直的霍去病。霍去病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到根本不会来趟这滩深不见底的浑水,年轻到只需要刘彻最终的决定,或是提剑杀敌,或是按兵不动,年轻到让李蔡压根指望不上。‘

      看样子,丞相是头脑一片空白了,刘彻想从李蔡身上寻找突破口的目的落空了。但他知道这沉默总是暂时的,总会有人忍不住站出来。刘彻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正蠢蠢欲动的大农丞颜异。
      果不其然,刘彻刚和颜异的目光相接,他便站起身,快步上前拱手道:“陛下,太史公落上闳有要事相奏。”
      这哪跟哪啊?群臣面面相觑之时,太史公落上闳匆匆上殿,有些尴尬的冲其他臣子笑了笑,他觉得自己每次来都没有什么好事,这次也不例外:“回禀陛下,臣前日夜观天象,见有星孛出于自北方而出,特此奏明。”
      “有什么说头吗?”刘彻怎么也没想到第一块绊脚石会是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天上的扫帚星,他隐隐约约觉得内朝的事情可能泄露了出去,这只是第一招,也许颜异早就想好了对策准备反对自己。
      落上闳刚想回答,便被颜异把话头拦了下来。颜异清楚的记得上次日蚀的时候落上闳是怎么抢白汲黯的,他当然不能让落上闳这些奇怪的观点影响了自己的劝谏的效果,于是说道:“星孛者,妖星之属,恶气所生,暗蔽不明,乃毁败之兆也。始皇七年五月,彗星出于西方,将军蒙骜战死;彗星复现西方十六日,夏太后死……”
      话还没说完,落上闳的下巴就已经掉到了地上,半天没想起来怎么反驳。大概是颜异的话太过耸人听闻,抑或是尚未出师,言此不吉,太尉庄少卿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反驳道:“武王伐纣之时,彗星出,众人皆曰:授殷人以柄,然牧野之战商人纷纷倒戈又做何解?”
      “那太尉大人又如何知道这彗星不是警醒纣王的呢?”只听旁边汲黯冷笑一声。
      刘彻听了这话脸色有些不好看了,这不是明摆着拿他比纣王吗?太尉连忙说道:“大胆汲黯,陛下乃当朝明君,岂是殷纣这样的昏聩君主能够相提并论的。”
      颜异也觉得汲黯的话不太对劲,他赶紧借坡下驴,再生一招:“陛下,臣以为应当先派一万兵马突袭匈奴以报两郡之仇。”颜异认为他已经给足了刘彻面子,他本来是极力反对刘彻的计划的——身为大农丞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大汉的家底,连续用兵国库已经空虚,他岂容得刘彻如此折腾,可是刘彻的脾气他也不是不知道,也许陛下只是气不过让匈奴杀了两郡百姓,不如先报了两郡的仇,解了气也许刘彻就不提决战的事了。

      颜异的以退为进被刘彻看了个清清楚楚,他厉声喝出卫青道:“大将军,跟大农丞说说匈奴现在的情况!”
      卫青站起身朗朗说道:“日前接到线报说匈奴自河西失守,采用自次王赵信之计,以为我汉军不能越过大漠作战,故退守漠北,伺机再起。”
      “颜异,你跟朕说说,你的一万兵马如何才能越过大漠北击匈奴主力啊?”刘彻看着颜异有些迷茫的神情,声音里含着几分得意还有几分嘲笑,“自河西受降到今日,匈奴战略的变化你知道多少啊,就跟朕说一万兵马突袭匈奴?”
      颜异正视着刘彻说道:“陛下,臣是不懂军事,可臣知道,辎重兵马,封赏将军,抚恤士兵,赏赐浑邪王,安顿匈奴人,这处处都要从国库里拿银子。可这些银子从哪里来?无非是苛捐杂税,苍生艰辛,流民仍在,陛下怎么忍心将这些负担再加到他们头上?孔子云:苛政猛于虎。陛下,国家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百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啊!”
      大农令郑当站了起来,他拍了拍颜异的背,想缓解一下沉重的气氛:“中丞大人稍安勿躁,请陛下和众位大人听一听在下的看法。”
      郑当看了看刘彻鼓励的目光,然后微笑道:“各位大人,如今国库亏空,财政困难,对匈奴作战,后方确实难以跟上,而如今全国各地经营盐铁的商人却坐拥暴利,在下曾与山东盐商东郭咸阳和河南南阳冶铁商人孔仅交往,乃知盐铁为民生所系,若是能收归国有,由国家经营,则可大大增加财政收入弥补亏空。”
      “除此之外,”御史大夫张汤站起身道,“臣以为如今富商大贾辈出,应当让他们如实申报财产,工商业者,乘坐车马者,船五丈以上者,按他们的财产多少征收税费,这也不失为一个国家增加收入方法。”
      “御史大人所言极是,”郑当笑了笑道,“商人逐利如蝇见血,如今对他们收回盐铁经营权,征以重税,一则免得他们投机取巧,囤积居奇,扰乱秩序,二则可增加收入,三者并未加重百姓负担。不知陛下和众位大人意下如何?”

      颜异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汲黯再次显示了诤谏大臣中的战斗机本色:“不妥!不妥!与民争利,颠倒本末,致使百姓贪利而伤敦厚之朴。”
      “大人此言差矣,”张汤笑眯眯的说道,“匈奴屡次犯境,自先帝始便修边塞,饬烽燧,屯田戍边,如今军费不足,因此将盐铁经营权收归国有,增加收入,补充军费。如今若是不收回,内则府库空虚,外则军费乏用,军士饥寒如何戍边?国家又如何稳定呢?”
      汲黯立刻变换攻击方向:“孔子曰: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厉害,当以仁义教化,这样方能是近者归附,远者心悦诚服。故王者行仁政,无敌于天下,还用得着什么费?”
      张汤看了一眼几乎要笑出声的将军们,摆了摆手道:“迂腐!迂腐!匈奴残暴狡猾,夺我城池,杀我百姓,对这样的人,岂可心怀仁义,广施德行?与君子不言利,与小人不言义,诛讨匈奴方为天下民心所向。”
      “正是!”刘彻突然发话,群臣都静了下来,“朕想决战匈奴并不急于一时,盐铁官营,算缗之法还需要一定的时间运行,大农令郑当,盐铁官营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办;至于算缗之法,还要细化,不可草草了事。这些都是好办法,办好了,国库可以增加一大笔收入作为军费,马匹军备粮草都需要钱,等这些准备好了,再战不迟。边郡失守这口气先忍下来,朕到时候要他们好看!匈奴人以为我们不能越过大漠,朕就要越给他们看看!这一仗朕要全歼匈奴,扫平我大汉边疆!”
      话已至此,群臣将现在的形势看了个一清二楚,从大农令郑当到御史大夫张汤,他们都是有备而来,刘彻韬光养晦的战略让众人更是心中一凛,他们终于知道刘彻的野心是何等的大,决战匈奴的想法是何等的坚决,他并不怕反对意见,相反,对这些反对意见的否定让他更有信心去实现自己的想法。

      决战匈奴的总方针定下来之后,中央官署和少府便日夜不停的运作起来,将军们也没闲着,军中招募新兵,召集老兵,从上到下忙了个天昏地暗。这天黄昏,赵破奴派来的亲兵跑进冠军侯府汇报军中士兵情况的时候,子合就知道霍去病在家的日子结束了。
      等霍去病埋头看完士兵送来的书札后,天已经全黑了。子合托着一碗羹走了进来,她将羹汤放在一边,跪坐在他面前,轻轻的整理了一下书案上的竹简,然后挑了挑灯芯。火苗跳动了几下,霍去病抬起头,发现子合正凝神看着他。他浅笑着问道:“怎么这么看着我?”
      子合拿开他手中的布帛,端过羹汤放在他面前道:“什么时候回营中?”
      霍去病想了想道:“明天就回去,舅舅明天也去,我总是要比舅舅早到的。”
      子合点了点头,想再一次确认:“那就是明天一早就直接回去了?”
      霍去病嗯了一声解释道:“明天我要早点去看看新兵是不是睡得屁股晒太阳,还要看看老兵过个年是不是把那点本事都忘了!”
      子合轻笑起来,霍去病的双眼在灯下闪闪发亮,提起军营,提起士兵他总是神采飞扬的。霍去病伸手握住她叠布帛的双手道:“过一段时间我就回来了,有什么事让亲兵到虎贲营禀报就是了。”
      “要是嬗儿闹着要爹爹怎么办?”子合嘴里说着嬗儿,心里却想得是自己若是想霍去病怎么办。
      “那个臭小子啊,”霍去病的笑容无比灿烂,“说的也是,闹了就让亲兵带过来,看我怎么收拾这小东西!”
      “如此说来,嬗儿倒是常能见到父亲了。”子合站起身,走到梳妆镜前,从妆奁的小抽屉中拿出了一只小孩拳头大小的铜铃,铜铃上刻着精细的忍冬纹,铜铃下面的绿色绳子上拴着一个被片的极薄的长条形的竹片。她举起铃铛,打开床榻边的一个窗子,将铜铃挂在了窗框上。微风拂过,那悦耳的叮咚声便响个不停。
      霍去病悄悄的站在子合身后,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继而将她拥进怀中。他觉得心有些疼,又有些酸,他知道子合在怪他忘了她的感觉,可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子合也想念他呢?霍去病轻声问道:“挂着个干什么?不嫌它总响着吵啊?”
      “响着也好,就像有人陪着我说话一样。你不在的时候,院子里静的让我害怕。”子合看着在空中缓缓旋转的竹片,声音里已经带着哭了。
      “哭什么?想夫君了,就派人来说一声,我就回来了。”
      子合将头埋在他怀中,她知道这是霍去病在哄她,他是什么样的性格,又怎么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放下万名将士回来呢;她也知道霍去病这话是真心的,只是身为将军有太多的放不下,可是这真情实意又柔情蜜意的谎言却是糖一般的甜,竟让她的眼泪化作了幸福的笑。

      第二天,霍去病出门的时候还是满天星辉,他站在厢房门口检查了一下身上的铠甲和武器,刚准备离开,目光却落在了窗棂上挂着的铜风铃上。风铃静静的悬在那里,似乎怕惊扰了床榻上依然甜睡的女子。霍去病走上前,看到了白色纱帐中的那模模糊糊却是让他格外甜蜜的身影。他微微一笑,伸手轻轻的摇了摇风铃下面的竹片,霎时间那如同清泉一般的叮咚声轻轻的跳跃着进了房间。睡梦中的子合似有所觉,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仿佛莲花寂寂初绽。
      霍去病扶着剑大步流星的走向前院,那里,亲兵早已列队等候,准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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