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郊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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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初夏，长安正是满城飞花的时节。少年们身着各色短装，身背弓箭，呼朋唤友骑着骏马奔跑在四月的暖阳中。他们打了声唿哨，几只黄色的短尾巴猎犬便从还带着清晨露珠的草丛中钻了出来，撒欢似得冲着马上的少年们吠了几声，接着便跟在马后，轻快的跑起来。为首的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纵马飞奔着跳过清澈的溪涧，越过满山烂漫的野花。他瞄准目标觑着眼睛张弓搭箭射了出去，跟在疾驰的马后的猎犬便跟着箭的方向突然加速冲向草丛。那名男子勒住马停了下来，山顶习习的凉风吹着他的衣袖，他眯起眼睛看着猎犬叼着一只兔子飞速的往回跑，看着看着他忽然露出微笑——几只猎犬居然从不远处正放纸鸢的女子裙边冲了过去，吓得她一声尖叫。
那名男子从猎犬嘴里提过兔子，策马上前，将中了箭的兔子扔在了正摇摇晃晃站在车上兴奋的喊着“爹爹”的孩子身边，道：“嬗儿，替父亲数着！”
霍嬗身边正放纸鸢的子合见了这情景，连忙让家奴将兔子扔到地上，冲着霍去病的远去的背影不满的抱怨了几句，然后将手中的木匝递给霍嬗，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放纸鸢。
大概是四只手一起忙的缘故，那本来还飘在蓝天白云之间的蜻蜓样的纸鸢晃晃悠悠了几下，便一头栽了下来。小小的霍嬗还没等大蜻蜓掉到地上，便扔了手中的木匝，皱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子合连忙将儿子搂进怀里，哄了好一阵才止住了哭声。她刚一走开准备去拾纸鸢，就听霍嬗吭哧吭哧几声，瘪着嘴又要哭。子合左右为难，霍去病此时又连人带马杀了回来，他伸手拎起霍嬗的后衣领将儿子抱上了马。霍嬗忽然就不哭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的盯着霍去病手中的弓箭，伸出小手摸了摸父亲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霍去病揪了一下他的耳朵问道：“臭小子多大了还跟你母亲撒娇！”霍嬗自然不太明白霍去病说什么，只是乖乖的叫了声“爹爹”便软软的歪进了霍去病怀中。霍去病解下身上的披风包住霍嬗，刚准备离开，便听见子合一声半是撒娇半是嗔怪的“夫君”。
他转过脸看到子合从袖中掏出了绢帕，便识趣的从马上弯下腰，等着子合替他擦干了额头上的汗。霍去病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然后灿然一笑，这才带着霍嬗打猎去了。
子合刚一转身，就见自家带来的那只大蜻蜓堵在眼前。她伸手拿了过来，纸鸢背后，一张明丽动人的脸庞便呈现在眼前。子合有些疑惑，却仍旧欠了欠身，微笑着道谢。
那名女子却十分热情的自我介绍道：“姐姐，我就是云娘呀，师慧没和您说起过我吗？”
云娘，云娘，子合恍然大悟，这就是羽林骑前一阵跟她挤眉弄眼提起的云娘了。那就是说她就是孔师慧念念不忘的那个女子了。只可惜她是个舞伎，高门大户的孔氏怎么也不肯让儿子聘这样的女子为妻，师慧就这么和家里僵持着。
子合看着云娘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中竟生出几分心疼，笑着问道：“你也来啦？”
本来和子合打招呼，云娘心中还有些忐忑，生怕子合看低了自己，如今见子合也是个正值妙龄的娇俏女子，心里那份恐惧没了，反倒生出几分亲切来。她看着远处那群忙活着打猎的少年郎们，轻笑道：“是师慧带我来的，说今天这日子正适合踏青呢，谁知道他一来呀……”
“就跟着羽林骑那帮小子们打猎去了。”还没等云娘说完，子合便巧笑着接了下面的话。
“可不是嘛！”云娘拉起了子合的手，指着师慧的背影撅着嘴道，“姐姐，你看看他！”
“我说话他们才不听呢，你看看我们家骠骑将军和他的宝贝儿子。”子合神情无奈，声音里却满是甜蜜。
云娘伸手去捉飘在眼前的几团柳絮：“师慧常跟我说起您，还有骠骑将军，还有护军都尉大人，您知道吗，右北平和定襄的事情？”她忽然转过脸看着子合。
“什么事情？”子合低垂着双眼缓缓的将纸鸢上的线绕在木匝上。
云娘有些着急：“骠骑将军没和您说吗？右北平和定襄失守，护军都尉大人不但丢了官，还丢了一只胳膊，还被陛下赶到高阙做了郡司马。”
子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这一切霍去病全都告诉了她，可是顶什么用呢，她什么忙也帮不上。赵充国似乎已经是回忆了，可如今毫无防备的闯进她的心中，仿佛尘封已久的盒子突然打开，呛的她直想流泪。七夕那夜的誓言，成亲前那相顾无言的道别，曾经的点点滴滴汇在心头，仿佛一条溪流将她以为早已平复的心冲的千沟万壑。
“是骠骑将军没有告诉您吗？”云娘的声音有些虚弱，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犯了大错，似乎触到了她本不该知道的秘密。
子合转过脸盯着云娘的脸，她想知道云娘问这话时什么意思，究竟是无心之过还是别有用心。她知道她永远也不能放纵自己的感情，也不能让别人抓住她的感情利用她，伤害她甚至伤害霍去病父子
云娘被她看得有些脚底发虚，她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认真一些，正式一些，并且无意伤害子合：“是我从师慧他们那里听到的。”
初夏微暖的风送来野花的沁人的香气，阳光静静的洒在子合的面孔上，轻绒一般的柳絮随风大片大片的飘来，云娘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清她的双眼了。
“你看他们父子俩多开心啊！”子合微笑着望向远处。
云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霍去病正英姿飒爽的挽弓射空中的飞鸟，小小的霍嬗被众人传来传去的逗着玩。他们那么开心，那么快乐，其实自己早该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眼前这一大一小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云娘轻声道：“小公子可真可爱，师慧曾经跟我说，等以后我们成亲了也要有个这么可爱的小家伙呢。”
“是吗？”子合笑起来，做母亲的人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心中总是快乐的。
“当然是了，”云娘一脸认真，似乎想挽回自己刚才的错误，“小公子还会冲您和骠骑将军撒娇呢。”
子合浅笑着问道：“那你和师慧什么时候成亲啊？”
云娘的神情忽然黯淡下来：“师慧的父母不愿意，师慧怕我受委屈又不愿意收我做妾，一定要明媒正娶。他还说等他跟着骠骑将军或者大将军打了胜仗，再娶我过门，这样伯父伯母就不能再说什么了。”她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想想，倒不如从票侯赵破奴将军，喜欢荷喧姐姐便能娶荷喧姐姐过门，两个人同甘共苦也是难得的事。”
子合想了想安慰她道：“你耐心等着，那一天迟早会来的。师慧从小便心实，他说的话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嗯。”云娘的目光跟着师慧的身影，那目光里有些期待又有些幽怨。
子合从头上拔下一根镶着琥珀的蝴蝶簪子，走到云娘面前，替她簪在发间。云娘刚要推却，子合便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说道：“这根簪子算我这个做姐姐给你的见面礼，送簪子的那个人曾经告诉我，这根簪子能带给你幸福。”那根簪子是赵充国的母亲在成亲时送给子合的，子合还记得赵母说这根簪子能给她带来幸福，那么今天就让这根簪子给云娘带来她盼望已久的幸福吧。
子合只听见身后有急促的马蹄声，她刚一转头，便看见霍去病从马身一侧弯下腰，伸出一只手臂，还没等她躲开，霍去病便将她拦腰抱起，仿佛战利品一般横放在马上，脸上满是诡计得逞的坏笑。云娘看着霍去病带着子合远去，心中说不出的羡慕，又涌出了些许心酸。她突然觉得自己孤独而无助，仿佛怎么也无法靠岸的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师慧才能给她这样的幸福。
一朵白色的花突然出现在眼前，云娘愣了一下，转过脸去，只见孔师慧拿着花朵浅笑着看着她。云娘突然红了脸，低下头，轻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送给你的，你不喜欢吗？”师慧笑着看着云娘有些窘的样子，“可我觉得这花没你好看，配不上你，但是我走遍了整个山头，只有这朵最好看了。”
云娘听他满嘴甜言蜜语，越发的不敢抬头，她只觉得停在远处羽林骑都看着他两，似乎在窃窃私语，还不知道这些坏小子都会说些什么呢。
“你不要我就一直这么举着，”师慧倔强了起来，举着花的胳膊直直的伸着。
云娘赶紧接了过来，藏在衣袖里，师慧凑在她耳边轻声道：“等我有了军功，我便三媒六聘娶你过门，那个时候，父亲和母亲就不能说什么了。你也不用羡慕骠骑将军和子合了。”
原来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云娘看着他明亮的双眼，心中突然一暖，有了他的承诺，那一天总是会来的，他的怀抱总是自己温暖的归宿。师慧握住云娘的双手，两人含笑相视许久，师慧突然倾过身子在她的面颊上吻了一下。还没等云娘反应过来，羽林骑便一阵怪笑，弄得两人红了脸低下头去。
“师慧，”李睿甩着马鞭笑道，“你小子一朵小花就骗了个姑娘啊。”
“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子合斜睨着李睿，嫌弃他刚才笑那么大声，让师慧和云娘好不尴尬。
“我可不喜欢吃葡萄，你知道我最爱吃梨子的。”李睿冲子合做了个鬼脸。
子合哼了一声道：“还没找到媳妇呢，就葡萄梨子的，小心将来打光棍。”
“我可不怕，”李睿得意道，“等我将来有了立了功，也跟骠骑将军一样，让陛下给我赐婚，那才光宗耀祖。人选嘛，”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子合，“家世就要这样的，长相嘛，比这个强点的就行，要是长成你这样，嫁妆可要翻倍我才要的。”
羽林骑又是一阵怪笑，连坐在子合身后的霍去病都忍不住笑起来，子合又气又恼，脸涨的通红，转过脸对霍去病道：“你笑什么呀！”
“骠骑将军觉得自己亏本了。”李睿不失时机的来了一句。刘延听了这话笑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霍去病点点头，大笑起来。子合哭笑不得，偷偷用胳膊肘撞霍去病的肚子，却被霍去病用手握住。他将子合紧紧搂进怀里，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子合听完有些惊讶的转过脸，看到了霍去病含笑的双眼，他的眼中仿佛微风拂过漾开层层涟漪。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郊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