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少年行－霍去病传》hermionezhang

49、虎贲（上）

　　虎贲营帐中鼾声此起彼伏，他们大部分都是今年招募的新兵，每人领了一套衣服、一身皮质铠甲和一把剑，对这些年轻人来说，什么都是新鲜的。还没有进入正式的训练，他们只是跟着几名校尉随便练练展展筋骨，然后听老兵讲述那些名字如雷贯耳的将军们的传奇事迹。在他们心中，未来显得模糊又令人憧憬，他们有各自的梦想，实现的手段却完全一致，一如他们此刻睡在一个帐中，却做着不同的梦一样。
　　五更时分，正是一天最冷的时刻，他们裹紧了被子，蜷起了身体，睡的更沉了。军帐的帘子突然被掀开，一个黑影冲了进来，他吹灭了帐中唯一一个长条几案上的油灯，然后走到床榻边，伸手猛的扯开盖在新兵身上的被子，高声连喊三遍：“集合！骠骑将军来了！”
　　一条又一条的被子被他扔在地上，赤身裸体的新兵们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揪了起来，没等他们在黑暗中套好衣服，就被横着剑的那人赶出了军帐。他们跑出来时就见其他的帐里的士兵也睡眼惺忪的聚集在大帐门口，一个留着细须的将军高声骑在马上高声道：“整队！”他们揉了揉眼睛，动作稍稍慢了一点，便被骑着马的将军赏了一鞭。那人看队伍整的差不多了，便道：“骠骑将军有令，你们跟着我沿着泾河跑，半个时辰后，前百名，赏；最后百名，罚！出发！”听完，新兵们便懵懵懂懂的跟着那名骑在马上的将军跑出了虎贲营。
　　赵破奴巡视了一遍各各军帐，这才走到中军帐中对霍去病拱手道：“回禀将军，集合命令重复三遍，帐中尚有酣眠不醒的新兵。这些人该怎么办？”
　　霍去病放下手中的记录士卒征募详细情况的竹简，皱着眉头道：“拉起来顶着自己的剑跪到校场上去，一天不许吃饭！”
　　等新兵们满头大汗的跑回来，太阳才缓缓升起。他们穿过校场，看见几十名士兵赤着上身，双手托着剑举过头顶，跪在校场中央，冻得瑟瑟发抖。新兵们刚想上前问个究竟，一旁监督的仆多一甩鞭子，空中便响起了脆亮的“噼啪”声，吓得他们连连后退。接着便听到不远处火头军喊叫吃早饭，他们也只好对那些跪在校场的人报以有限的同情，然后匆匆离开。毕竟跑了一早上，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新兵们每十来个人围在火头军提来的饭桶旁，挥舞着各自的饭碗和筷子，抢夺着舀饭的大勺。没几下，桶里的饭就见了底，有人碗里的粝米堆成了小山，笑的见牙不见眼，有人碗里饭平平的，脸也拉的老长。有心的便跟面善的火头军们打听着把他们弄醒的是谁，带着他们跑的是谁，传说中的骠骑将军又是个什么脾气。
　　“弄醒你们的一准是从票侯赵破奴将军；带着你们跑的长胡须的人，可是大名鼎鼎的飞将军的三公子，李敢李三哥，”火头军在新兵面前生出一种优越感，“骠骑将军，我可提醒你们，他整起人来可是花样百出，今天天不亮把你们从被窝里拖起来，还有那些跪在校场的士兵，可都是轻的，以后有你们受的！”
　　“真的呀？”新兵有些不相信。
　　“小子，你去问问老兵就知道了，当年谁没挨过骠骑将军的军棍？”火头军指了指坐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的围成一个圈的老兵们，他们迅速的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谁也没有多往四周看一眼，“看到了吧，他们可是骠骑将军亲手带出来的，谁都像你们似得，吃个饭还废话这么多。”
　　老兵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他们将饭碗摞成一摞，放进了桶里，递给了火头军，然后自觉地列队走了出去，最后一个人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些面带惊奇的新兵，不屑的笑了一下，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黝黑的胳膊上一个深深的坑和一道道伤疤。这条伤痕累累的胳膊吓得新兵们半天没回过神，一旁的火头军解说道：“那个坑，是箭射的，那一道道疤，不是剑伤便是刀伤。”
　　“别说了，大将军来了！快站起来！”一旁的人碰了碰那个滔滔不绝的士兵。
　　士兵们赶紧站起来，争先恐后的望向门口，他们想看看那个在众人口中崇敬不已的大将军究竟是什么样。
　　“都站着干什么？”卫青微笑着走了进来，“快吃饭吧，吃完了还要训练呢！我来看看你们，都是刚到军中的人，不适应的地方肯定多，慢慢就习惯了。”
　　新兵们笑着望了望对方，比起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骠骑将军，他们觉得眼前这个大将军卫青实在是和蔼极了，于是便有没吃饱的士兵小声的抱怨起饭太少没吃饱。
　　卫青指着那个嘟嘟囔囔的士兵笑道：“都是军人，有什么话大声说！”
　　“没吃饱！”那个人憋了足了气然后一声大吼，众人听完轰堂大笑。
　　卫青笑着对众人道：“说的好，吃饱了才能打胜仗，给你们每人每月多加一升米如何啊？”
　　大家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卫青道：“别看我这个大将军官大，可是招进来几万将士，每人每月多一升米，你们算算这是多少，我呀也就这么点权力了。”
　　新兵们咧开嘴笑起来，虽然这每月一升米没多少，可是卫青的诚恳和平易近人的态度让他们觉得大将军并非一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形象，相反，他更像一个亲切的长辈，给他们艰苦的军旅生活中带了一丝温暖。

　　卫青走出了军帐，看了看校场上跪着的几十名士兵，转身走进了中军帐。帐中，霍去病刚用完早饭用青盐漱口。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到了卫青。霍去病连忙吐了漱口水，接过亲兵递来的绢帕擦了擦嘴，拱手道：“卑职见过大将军，”然后换上了一副笑脸，“舅舅，您这么早就到了？”
　　卫青皱着眉头问霍去病道：“校场上跪着的是什么人？”
　　“他们啊，”霍去病跟在卫青身后道，“操课睡着没起来，我让他们清醒清醒！”
　　“你让他们解散了赶紧吃饭去吧，待会好训练。”卫青解下腰间的剑递给亲兵。
　　“吃饭？”霍去病冷笑一声，“我四更天就到了，他们五更还没有起来，我让他们一天都不许吃饭，好长点记性。”
　　卫青白了霍去病一眼，道：“先让你在虎贲营中横行几天，我跟陛下说了，过几天带着你的兵马滚到屯骑营去，少在我这耀武扬威！”
　　“屯骑正好，我还觉得虎贲多车兵不利于作战呢！”霍去病笑了起来。
　　卫青看了看案上被翻乱的竹简道：“这些你都看了？”
　　“我看了，”霍去病的声音明显冷了下去，“除了从军士卒和家属复除的外，还有宗室，功臣，两千石以上的官员世世复，六百石以上的官员家属复除，三老、孝悌力田复除，今年还加了博士子弟复除，这就罢了，还有些有钱有势的人，花钱买五大夫好求复除。我倒是想知道，都复除了，谁来抗击匈奴，谁又保他们平安？”
　　卫青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可是那些有钱的买了官，这些钱都作了军费，也算他们复除的一个好处了！”
　　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霍去病顿了顿道：“我昨天听赵破奴派人汇报来说勇敢、伉健、奔命、募士等应募士中多为边关的寒门子弟，共计近八万人，也好，免得那些高门大户人家的公子好吃懒做拖了后腿！”
　　卫青听了这话，看着霍去病一脸轻蔑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道：“那你算什么？”

　　霍去病想了想，觉得有些矛盾，便掀开中军帐的帘子，准备出去。迎面却走来几个满脸笑容的少年，他们高声道：“谁说高门大户的子弟好吃懒做？陛下发羽檄征天下兵，也要算我们一份！”
　　霍去病从门口望去，只见军营中十几个战士身背长一尺二寸的木简，木简上插着长长的鸟翎。背着征兵羽檄的士兵闻令一齐上马，扬鞭冲出了虎贲营，带着征兵的命令奔向四方。看他们走远了，霍去病这才转过脸问羽林骑道：“征兵有你们什么事？”
　　“看见了吧，骠骑将军，”李睿在霍去病鼻子底下晃动着羽檄上的翎毛，“太尉大人知道您软硬不吃，所以特地请陛下专门给我们羽林骑下一道羽檄，让我们跟着您打仗立功！”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霍去病，“你这态度可不太友好啊！”
　　“是吗？”霍去病收紧了放在剑柄上的手，羽林骑用陛下来压他，已经让他觉得心里不舒服了，再加上他们还没干什么便一副自以为是高人一等的嘴脸，这让霍去病觉得这些“高门大户子弟”的面目十分可憎。
　　“不信你就看呀！”李睿把羽檄塞到霍去病怀里，然后跟着羽林中郎将周叔庆向卫青行了礼，叔庆抬起头笑道：“我们一来，就听见新兵说大将军给他们每人每月多加一升米，他们可是高兴呢。”
　　霍去病听了这话，草草的扫了一眼手中的羽檄，然后扔给李睿，道：“有什么好高兴的，自古无功不受禄，你们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还来从军，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守着未央宫吧！”说完，他冷哼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大将军，骠骑将军就这副样子？”李睿一脸不服气。
　　卫青拿过羽檄看了看，微笑道：“为将者各有风格，骠骑将军带兵自有一套，想跟着他就得听他的，对了，”卫青的目光落到了众人身后的刘延身上，“刘延你怎么来了？你可是宗室啊，陛下也答应了？”
　　刘延无比尴尬的挠了挠头道：“陛下是答应了，可是……”
　　羽林骑突然笑起来，一问才知道，宗正刘弃和他的夫人拗不过儿子刘延想要从军，只得在军营外等候，想跟骠骑将军叮嘱一番，让他们家刘延少吃点苦、少受点罪，可看现在这样子，谁也不敢把骠骑将军请去听宗正大人和夫人唠叨。
　　刘延皱着眉头道：“大将军，家父和家母还在车上等着呢，这可怎么办啊？”
　　“我去还不行吗？”卫青笑了起来，可怜天下父母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