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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红鬼草 前世宿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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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繁华长街,车马熙攘、人烟辐辏,正是一派升平盛景。
忽有数匹骏马自街巷横冲而出,铁蹄踏街、疾风卷尘,惊得沿街摊贩仓促收摊、路人四散避让,一时街巷纷乱,人声哗然。
有初次入京的乡客立足未稳,受此惊扰,忍不住低声抱怨:“何人如此蛮横,当街纵马,实在无礼!”
旁侧久居京都的闲人连忙伸手按住他,连连摇头示意噤声,低声劝道:“快莫多言,这是北静王府的仪仗车马,万万招惹不得。”
街心骏马疾驰不休,为首一人锦衣玉带,面色沉郁,正是北静王水溶。
他手中马鞭急挥,带着一众亲随护卫,一路绝尘疾驰,直奔通州码头而去。
彼时通州码头舟船云集,商旅往来帆影交错,人声鼎沸一派繁忙景象。
水溶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止,踏起满地烟尘。
他抬眸远眺,目光死死锁住江面之上一艘已然拔锚即将扬帆离岸的巨大官船。
身侧护卫躬身抱拳,语声急切:“王爷,林家大船尚未远行,此刻拦下,尚且来得及!”
水溶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凌厉僵硬,面上肌肉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无尽不甘、隐忍与落寞。
良久,他紧攥缰绳的指节缓缓松弛,手臂颓然垂下,一声轻叹落于风里:“罢了。”
他再抬眼,深深凝望那艘渐行渐远的大船,又徐徐转头,望向厚重森严的京都城墙。
目光穿透层层宫墙殿宇,直抵紫禁之巅那座至高无上的龙椅,似要勘破帝王心思,看透朝堂棋局。
他心底百转千回,满是寒凉费解。
圣上已默许他求娶林黛玉,许诺将林黛玉赐为北静王妃,他为此甘愿背弃初心,赌上所有,甚至是将自幼敬重的太子拉下马,违背本性参与到朝堂纷争之中,步步顺从倾力周旋,只为求得一人相守。
可到头来,终究抵不过帝王深沉莫测的猜忌与权衡。
圣上此番布局,明着是清算贾府旧孽剪除前太子羽翼,实则是步步收紧权柄制衡所有宗室皇子。
宁荣二府早年依附前太子,现又经历了忠顺王府和廉亲王府的联手打压,历经数轮敲打惩戒,早已气焰尽敛,如今子弟势微,再不敢插手朝堂党争。
可也仅剩世家空名,再无半分威胁之力,可圣上依旧不肯姑息,哪怕是空壳世族,也绝不允许任何皇子沾染半分。
而林家根基深植江南数十载,乃是圣上暗中布下的眼线,制衡朝野的棋子,天下诸多隐秘布局与民生监察,皆借林海之手落地成型。
帝王心中,绝不容许任何宗室皇子再敢插手江南地界,沾染半分林家势力,更不会应允林家嫡女与皇族缔结姻亲。
他若执意强求,非但留不住黛玉,反倒会给林家给那个清冷通透的姑娘招来灭顶之灾。
水溶心中又气又痛,万般怅然。
林家何其通透聪慧,黛玉更是灵慧绝世,一招带发修行抽身佛门,看似自断凡尘舍弃荣华,实则稳稳跳出朝堂棋局与皇家纷争,保全阖家安稳。
可她终究是豆蔻年华,芳华正好,这般斩断红尘归隐空门,往后漫漫岁月,难道真要一生青灯古佛孤寂终老吗?
万千思虑尽数沉落心底,水溶终究无力回天,默然调转马头,声音低沉沙哑、满是疲惫:“回府。”
身后亲随满心愤懑不甘难平,低声嘟囔:“属下看她这出家,未必是真心!不过是避祸的幌子罢了,此生若不能一世清修永不还俗,迟早还是要回头求我王府成全!”
“闭嘴!”水溶厉声喝止,语声凛冽,眼底满是倦痛与无奈。
江面大船之上,已然行出数十里水程。
黛玉褪去往日锦绣罗衣,一身素色布衣,清雅绝尘,静坐舱中,手捧一卷经书,神色淡然、心静无波。
贾敏缓步入舱,立在一旁静静打量她许久,眼底酸涩难言,终是忍不住一声轻叹:“你这般素衣清修模样,我看着便满心酸楚。虽说借此脱身避过了朝堂祸事,可终究是实打实得罪了北静王府。往后前路茫茫,你当真打算一辈子青灯古佛,再无还俗之日了吗?”
黛玉抬眸,放下书卷,眉眼浅浅带笑,语气温软从容:“太太这番话日日念叨,我耳朵都要生茧了。”
她耐下心温言软语宽慰,细细开解母亲心中郁结。
几番劝慰下来,贾敏心头愁云稍散,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意,暂且放下了这桩心事。
船行数日,抵至淮安地界。
黛玉正静坐凝神,心底忽生莫名感应,冥冥之中神魂震荡,前尘往事翻涌心头。
当日九幽遇险魔障缠身的画面清晰浮现:青九从温顺奶狗骤然蜕变,化出遮天狮形,身躯壮阔如山海,覆满半个苍穹;九幽深渊黑洞大开,巨口森森,戾气翻涌,藏着毁天灭地的无边恐惧。
可黑暗深渊最深处,却透出一缕微弱却坚韧的亮光。
一株纤细藤芽自九幽谷底破土而出,穿破层层黑雾漫天阴风,在流云散雾间飞速生长,转瞬挣脱地底桎梏,坠入滔滔江水,顺着水势盘旋而上,最终稳稳缠绕在自己脚边。
黛玉骤然睁眼,心神澄澈宿命了然。
她即刻起身寻来贾敏,端端整整跪拜在地,神色肃穆语声恳切:“女儿承蒙爹娘养育十五年,享尽俗世荣华与骨肉温情,此恩浩大无以为报。昔日投生凡尘,本盼承欢膝下伴父母终老,奈何身带宿债命有劫数。尘缘未了恩债未还,如今宿命催身,不得不舍却凡尘奔赴前路报恩了债。女儿不孝,今日就此拜别。”
贾敏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俯身死死抱住她,泪如雨下、哽咽难抑:“你胡说什么!你一介柔弱女儿家,不待在亲人身边,还能去往何处?当初早已说好,出家修行为的是脱身避祸保全家族,不过是权宜之计!待青华大师归来,自有解法,会破此僵局。我儿年纪尚轻,万万不可胡思乱想轻言离别,你这模样,真是要碎了为娘的心!”
黛玉眼底含泪,却神色坚定:“太太莫悲,女儿心神感应,青华身陷大难身处绝境。他昔日于我有前世之恩,今生之护,宿缘牵绊恩债相牵,如今唯有我亲身前往,方能助他脱困。此去前路虽险,我自有天命护持,定然无恙,太太不必挂怀。”
“实不相瞒,那日我昏迷一月,神魂游离九天福地与九幽深渊,早已勘破自身来路。我前身本与仙道渊源深厚,此番投生凡尘,不过是历劫修行了结尘缘。如今劫数将至,需我亲自奔赴化解。待前世尘缘尽数了结,劫数圆满,我定然归来。太太且为我留好院落物件静待归期便可。
”
言罢,黛玉挣脱贾敏怀抱,对着父母所在方位郑重三拜,礼数端严,心意恳切
。不顾贾敏痛哭挽留和林海万般劝阻,她身形轻晃,飘然踏出船舱。
天际忽有一抹绯红流云凭空浮现,悠悠荡荡随风飘落,似有灵识一般,轻轻颔首呼应,随即稳稳托住黛玉身形,载着她破空而起,向着白云深处疾驰而去,转瞬消散无踪。
林海、贾敏、林润玉及一众仆妇下人尽数伫立船头,瞠目结舌久久未动,满心震撼难以言表。
林润玉攥紧贾敏衣袖,压下心中惊悸,轻声宽慰:“母亲莫哭。自小我便觉得,青华大师与姐姐皆非俗世凡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异于常人,处处透着玄妙。今日流云载人破空离去,与当日青华大师与青九骤然消失的光景如出一辙,想来他们皆是世外仙真,归位修行了结仙务罢了。他们既言尘缘未了终会归来,我们只需安心静待便可。”
林海半生为官,素来不信鬼神虚妄,可今日亲眼目睹这等凌空飞渡与流云载人的神迹,也不得不颔首默认,强压下心中震撼,频频安抚痛哭不止的贾敏。
彼时九幽地狱,最深处无间深渊。
青华一身青衣卓立虚空,手持凛冽长剑,剑光澄澈斩尽阴邪,亲手斩断世间最后一根躁动凶煞的鬼草。
剑刃滴落点点黑红污血,乃是九幽万年戾气凝结,沾染如雪剑光,更显森然凛冽。
他抬眸望向身侧化作青狮真身的青九,语声清冷:“封印九幽。”
青狮巨口张开,可吞山河可纳九幽,磅礴混沌之力喷涌而出,尽数压向无间深渊。地底万年积攒的阴暗、寒戾、凶煞、暴虐之气尽数被强行镇压,最终沉落地底,震颤不休的深渊巨口缓缓收拢渐渐闭合。
眼看封印将成万事将定,青九骤然收力停了动作。
青华眸色微沉:“为何停下?”
青狮目光灼灼,盯住即将合拢的深渊缝隙,沉声开口:“尚有一根鬼草未除。”
青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满地森然白骨之间,一株指甲大小的细嫩草芽颤巍巍破土而出,在漫天凛冽阴风里摇曳不定,柔弱无骨看似不堪一击,叶尖却凝着一点妖异血红,在沉沉黑暗中格外刺目。
青华见状,脸色剧变。
他闭目凝神,神识瞬间穿梭天地,直抵月老神木根系深处,望向缠绕不休的宿命红线。
昔日紧紧纠缠生死相牵的两根红线,不知何时已然悄然断裂。
粗壮那根缓缓游离,渐渐趋近身旁另一根姻缘红线,似要重新缔结羁绊。
而纤细柔弱本该系着黛玉尘缘的那根,却凭空穿透月老神土坠落地底,蜿蜒穿梭九幽深渊,牢牢缠绕在那株血红嫩草之上,化作一片崭新的红色叶芽,妖异诡谲,宿命难破。
青华抬手轻引,那根深埋地底缠绕红鬼草的宿命红线应声而出,柔柔缠绕在他指尖,似有灵识似懂人心,轻轻扭转颤动片刻,便化作无形灵气,悄然消散。
青华睁开眼眸,目光沉沉落在那株柔弱血红鬼草之上,缓缓伸手,欲要触碰。
身侧青九已然化作少年模样,快步上前伸手阻拦,语气急切凝重:“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