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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除病根 真正的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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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房正厅之内,气氛沉凝如冰。
贾敏端坐在正中主位,一身素色锦裙端庄沉静,眉眼清冷,不言不语间自有世家主母的威严气度,只静静垂眸,冷眼望着下方跪地哭泣的余姨娘。
余姨娘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动,一袭软绸衣裙衬得身姿娇柔纤细,满面泪痕、眉眼含愁,一口软糯吴侬乡音,凄凄楚楚,最是惹人怜惜:“太太明鉴!园子里日日人来人往,近日又住进了那位年轻的大师,妾身这些时日半步未曾踏足荷塘亭台,怎敢做出这等胆大妄为之事?妾身实在不服!”
这余姨娘乃是去年林海初赴扬州任职时入府的。
彼时林海初掌盐政,当地一众盐商趋炎附势百般逢迎,搜罗了一众二八年华色艺双绝的扬州瘦马,个个貌美温顺兼通琴棋书画,一股脑送至府中,意图拉拢攀附。
林海素来清正端方,一时束手无策进退两难,婉拒恐伤了地方情面,接纳又恐落了徇私舞弊的口实,坏了官场清名。
最终还是贾敏从容周旋,自掏私银,从中择了余姨娘一人纳入府中,既周全了盐商颜面,又保全了林海的为官清誉,一举两得。
余姨娘时年方才十八,生得肤如凝脂貌若出水芙蓉,纤腰一握柔弱无骨,最难得心思聪慧,棋艺绝佳,常能与林海对弈厮杀,攻守往来很有章法,棋逢对手,很得林海欢心。
贾敏出身荣国府,乃是金尊玉贵的高门嫡女,自幼饱读诗书,精通六艺,当年与林海成婚,自是郎才女貌,琴瑟和鸣,恩爱无双。
只是岁月流转,经年累月操持侯门家务,打理内外琐事,又接连诞育儿女费心抚育,身心日渐操劳,身子骨也逐年孱弱,早已不复年少时的鲜活灵动。
如今她一心扑在儿女教养和府中内务与林海的官场周旋之上,那些吟诗作画、对弈抚琴、陪侍消遣的怡情之事,便尽数交由了年轻鲜活的刘、余二位姨娘。
她与陪嫁而来的方姨娘一道,稳稳坐镇内宅、打理中馈,维系家风。
平日里,刘、余二人争宠吃醋,暗自较劲,些许无伤大雅的小性子小纷争,贾敏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年轻女子心思热烈争慕恩宠,这点儿女情态,她也曾年少,尽皆懂得,从不多加苛责。
可凡事皆有底线,触及家风规矩尚可包容,一旦牵连一双儿女的性命安危,她便再无半分姑息留情的余地。
贾敏懒怠再看她那梨花带雨的矫揉模样,淡淡抬眸,出声吩咐:“方姨娘,你来说。”
立在一侧的方姨娘闻言上前半步。
她生得一张方圆脸面,看着比贾敏年长一两岁,眉眼间早已褪去少女娇态,尽是中年妇人的沉稳干练,说话利落干脆,带着几分北方姑娘的爽朗刚直,全无内宅女子的扭捏委婉。
她身姿挺拔直立,一双眸子似笑非笑,目光澄澈锐利,直直看向跪地的余姨娘,缓缓开口:“月前太太体恤大师清修,特意收拾了园子里的抱厦供大师暂住,又特意请匠人入园检修打理,亭台栏杆皆是彼时全新修缮紧固,牢固稳妥,绝无自然断裂的道理。”
说着,她抬手指向殿外荷塘亭台的方向,字字清晰:“姑娘前日险些落水的那处栏杆,并非朽坏脱落,乃是被人提前用锯子锯开了大半接口,看似完好,稍一受力便会断裂坍塌。”
余姨娘身子一颤,依旧倔强抵赖,泪眼婆娑地摇头:“就算栏杆是人蓄意破坏,太太也无凭无据,怎可凭空冤枉是我所为!”
方姨娘闻言不怒反笑,俯身将桌案上搁置的一个粗布包袱随手甩至余姨娘身前,沉声道:“自己打开看看。”
余姨娘颤抖着手解开包袱,看清内里物件的刹那,浑身瞬间如筛糠般发抖,面色惨白如纸。
那一把小巧的细齿手锯,分明是她事发后慌乱之下,亲手沉入荷塘水底的物件,竟不知被何人打捞上来,如今成了钉死她的铁证!
不等她平复心神,方姨娘清亮的嗓音再度响起,句句戳穿隐秘,不留半分情面:“你近一月借故出府三趟,私会旧日盐商主家,暗中传递私信两回,府门内外私下交接讯息三十四次。这把小锯,是你花五文钱在镜子胡同杂货铺买来的。你动手之时不慎,锯刃划伤了右手食指,伤痕至今未消,还要狡辩吗?”
话音未落,她上前一步,抬手稳稳捏住余姨娘纤细白嫩的食指,指尖用力,淡淡续道:“这般水葱似的手指,娇嫩金贵,若是被针线剪刀所伤,伤口平整浅淡。可你指上的锯齿伤痕凹凸不齐深浅交错,分明是新锯所留,当真可惜。”
余姨娘又惊又惧,厉声尖叫辩驳:“这不是锯子所伤!是我近日做针线活,被剪刀不慎划伤的!”
“哦?如此说来,倒是我冤枉你了?”方姨娘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扬声朝外唤道,“来人。”
门外即刻走入两个身形壮实的管事婆子,一人手中握着寻常裁衣剪刀,一人攥着半只旧布袜。
二人上前,不容余姨娘挣扎,一手将布袜揉成团塞进她口中堵住声息,一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拿起剪刀轻轻在她指尖新添一道浅痕。
细微刺痛传来,余姨娘双目圆睁,泪水汹涌而出,浑身剧烈颤抖,却被堵着口鼻,半分呜咽也发不出来。
方姨娘垂眸看着她狼狈凄惨的模样,语气平淡无波:“这下,才是真真的剪刀所伤滋味。前后伤痕对比,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主位上的贾敏始终端着温热的清茶,眸光淡淡落在杯盏之上,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倦怠万千。
这些年执掌林府中馈,那些内宅阴私与妻妾纷争,人心算计的事她见得太多,处置得太多,早已心生疲惫。
寻常姬妾争宠,或偷懒耍滑小有过失,她素来宽厚包容,从不苛责。
可一旦触及底线,或是有碍林海仕途前程,或是敢暗害她的一双儿女,她便再也温柔不起来。
她自幼长在侯门深宅,看似温室娇养金尊玉贵,实则日日浸在高门内宅的暗流汹涌之中,见惯了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算计。
年少时只觉母亲史夫人慈和温润,终日笑面迎人,待子女晚辈皆是宽厚慈爱,便是旁支和庶出非亲生的子嗣,也一概善待包容恩德周全。
可年岁渐长执掌家事之后她才渐渐懂得,母亲那一副常年不变的慈悲笑面之下,藏着何等铁血决绝的手腕,谈笑之间,便平息无数风波,了断无数纠葛,送走多少藏奸怀私的人心。
温柔是涵养,狠绝是立身,高门主母,从来缺一不可。
贾敏缓缓起身,放下手中茶盏,声音清冷沉静,不带半分波澜:“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我去看看玉儿。”
方姨娘闻言心中了然,恭敬应声。
余姨娘再得老爷宠爱,终究只是府中买来的妾室,不过是买来的消遣玩物,胆敢勾结外商,心怀异心,甚至暗害主母嫡儿女,便是自寻死路。
先处置再回禀林海,老爷素来公私分明,重情重礼,定然只会认同主母决断,绝不会为一个心怀叵测的姨娘怪罪掌家主母。
贾敏缓步走出正厅,刚行至廊下,便见王嬷嬷立在阶下,神色局促惴惴不安。
“你在此处作甚?玉儿呢?”贾敏眉头微蹙,出声问询。
王嬷嬷连忙上前屈膝赔笑,语气慌张:“回太太,姑娘一觉睡到此刻未曾转醒,奴婢不敢贸然惊动,正想来回禀太太。”
这话一出,贾敏积攒的烦闷瞬间涌上心头,忍不住厉声斥责:“你真是愈发不中用了!玉儿身子本就孱弱,日日调养不见强健,反倒愈发娇弱。前日落水受惊,昏睡一夜不醒,你竟足足隐忍不报,到底是粗心懈怠,还是心底盼着玉儿不好?”
她心底又气又疼,暗自感慨。
三生大师费尽心机逆天改命,方才将润玉从鬼门关拉回护住孩儿安康,怎得黛玉却要被身边这些懈怠无用的下人渐渐作践!
这王嬷嬷素来便是绵软无担当的性子,本是贾府陪嫁出来的体面丫鬟,何等体面出身,何等安稳前程,偏偏嫁人之后屡遭家暴,怯懦畏缩还不敢声张。
接连诞下两女,被夫家苛责生不出子嗣辱骂丧门星,大女儿两岁夭折,小女儿刚出生便被婆婆强行喂过量米粉积食殒命,她被打得遍体鳞伤险些丧命,幸亏方姨娘派人及时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当年是贾敏心善,亲自出面替她状告官府,惩治恶婆婆,流放恶夫君,为她和离脱身,又将她带回林府安置,特意托付她照看嫡女黛玉,给她一世安稳依靠。
可她终究本性难改,怯懦无能不堪托付,终究担不起照看黛玉的重任。
王嬷嬷被斥责得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满心惶恐愧疚。
贾敏无心再与她多言,拂袖转身,快步走向黛玉卧房。
入内细看,只见榻上黛玉安然静卧,巴掌大的小脸虽依旧清瘦,却褪去了往日的苍白憔悴,添了几分孩童独有的粉嫩娇润。
细蹙的眉头全然舒展,唇瓣虽略显浅白,嘴角却微微上扬,似是坠入清甜好梦,安然惬意。
贾敏伸手轻探女儿额头,温热适中再无燥热,呼吸绵长均匀,往日里夜半频发的咳嗽心悸全然不见。
想来是昨日那仙药固本培元滋养身心,孩子只是病后体虚,睡得沉了些。
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她稍稍宽慰,心念一动,便转身往花园走去,想着再寻青华问一问,也好彻底安心。
刚入园中,远远便传来阵阵清脆笑语。
贾琏爽朗的笑声和润玉稚嫩欢快的叫嚷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驱散了往日庭院的沉静。
“这边这边!好多鱼儿!快些下网!”润玉清脆的嗓音满是雀跃。
贾琏笑着低声劝阻:“小声些,嗓门这般大,池里的鱼儿都被你惊跑了。”
一旁的青华慢悠悠开口调和:“你兄弟二人谁也别说谁,都轻些动静。人声太响、影子倒映水中,鱼儿误以为是飞鸟掠水觅食,尽数躲进深底了。”
贾敏驻足远望,只见三人立在荷塘边,一人温和、一人爽朗、一人稚趣,画面安然鲜活,一派岁月静好。
贴身大丫鬟冬芙紧随身侧,适时回话禀报道:“太太前日吩咐平整荷塘之事,管家方才来回话,已然寻得两家匠人。一家工价偏高,但工期极快,三五日便可完工;一家价钱低廉,只是工期要长上不少,特意等候太太示下,选定哪一家。”
贾敏抬眸望向天际,日光明亮澄澈,朗朗普照,耳边是幼子无忧无虑的欢笑声,心中骤然通透。
往日只觉这荷塘凶险藏祸生事,一心只想填平根除隐患。
可如今想来,池水本无善恶,栏杆本无对错,真正害人的从来不是亭台池水,是人心险恶贪念作祟。
自青华到来,润玉死劫得渡康健无恙,黛玉沉疴渐消体质转好,府中阴翳尽数散去,风波渐平,福泽日渐深厚。
她心底隐隐笃定,这位年少高僧,定然是林家的救命福星转运贵人。
心念既定,她淡淡开口吩咐:“荷塘不必填了。去寻手艺精巧的木匠,打造雅致好看的雕花格子栏杆,将亭台临水之处尽数围起。溪边浅岸无需围挡,移栽些繁茂花木遮挡便可。”
稍稍停顿,她又温声补充:“此事暂且记下,等玉儿身子痊愈,便交由她打理。栏杆图样和花木排布,尽数让她拿主意。”
黛玉年近五岁,心性聪慧远超常人,也该渐渐接触家务理事,慢慢学着执掌家业,大家闺秀女子不能一辈子娇养深闺,不谙世事。
冬芙闻言笑着恭维:“太太放心,咱们姑娘生来便是神仙风骨聪慧过人,模样绝世出尘,心性通透灵秀,只是素来身子孱弱。如今得大师庇佑仙药调养,身子日渐康健,往后定然是福寿双全万事顺遂。”
“少这般嘴碎夸赞。”贾敏笑着轻斥,眼底却满是疼爱,“孩童魂魄未定,福气尚浅,受不住这般厚重吉言。素来富贵娇养多波折,倒是清贫粗养方得绵长。往后多让她走动嬉戏,随性度日,不必过度拘束,反倒更好将养身子。”
“太太所言极是,大师往日也是这般叮嘱的。”冬芙连忙应声。
贾敏望着园中嬉闹的三人,心境安然舒缓,不再上前打扰,悄然转身离去。
这一边园中风和日丽,岁月安然,黛玉卧房之中,沉睡的小姑娘终于悠悠转醒。
一觉酣眠,周身沉乏尽数消散,她只觉四肢百骸通透舒畅,通体轻盈。
往日的心悸、乏力、咳喘全然不见,只是卧床过久,稍稍有些绵软无力。
她伸出软糯双臂,亲昵抱住身旁的王嬷嬷,嗓音带着初醒的软糯慵懒,脆生生道:“嬷嬷,我饿了,想吃饭。”
王嬷嬷又惊又喜,瞬间红了眼眶,连连念佛,满心欣慰:“佛祖保佑!我家姑娘长这么大,从来不曾主动嚷着吃饭,今日真是天大的好事!快快传膳,厨房不论有什么吃食,尽速送来,姑娘想吃什么便做什么!”
黛玉久病体虚脾胃薄弱,加上常年清淡饮食忌口荤腥,许久未尝肉食滋味。
此刻身子轻快胃口大开,心底满是馋意,当即甜甜道:“我想吃肉。”
王嬷嬷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吩咐小丫鬟去厨房传命。
刚要移步,竹帘轻响,青华缓步走入,抬手轻轻拦住,温声劝阻:“不可。你先天脾胃薄弱,方才得以药力滋养固本培元,如今虚不受补,骤然进食荤腥厚味,反倒淤积脾胃损伤脏腑,需慢慢清淡调养,循序渐进方可。”
黛玉自然知晓他所言属实句句在理,可口舌馋意翻涌,实在按捺不住。
她抬眸望着一身素衣的青华,鼓着粉嫩腮帮,带着几分孩童的娇憨嗔怨:“大师自己日日吃肉,倒来管束我,出家人可不兴这般双标呀!”
她唇瓣粉嫩柔软,嗔怒的语气绵软无力,全无半分威压。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初春新柳沾风带露,耷拉着脑袋,头顶两个小巧的发髻也似没了精神,模样可怜又娇俏,惹人怜爱。
说着,她伸出两只白白软软的小手,轻轻扯住青华的衣袖,仰头睁着一双澄澈水润的眸子,眼巴巴望着他,尾音绵长软糯,带着极致的撒娇意味:“大师,我就想吃一点点,好不好呀?”
她心底自有一番思量。
此番大病痊愈,通体舒畅,远超往日任何一次调养,可知这荷茎仙药效力非凡。可她心底依旧存疑,不知自身先天不足的病根是否彻底根除。
此刻撒娇试探,一来满足口腹之欲,二来也是想借机摸清自身命格恢复情况,若病根未除,也好再哄着这神通广大的小和尚,多求几分机缘,再续几分药力。
那一双明眸似水,粉面娇颜胜春,软糯的嗓音缠人入骨,眉眼间的灵动娇憨层层浸染,明媚得让人难以抗拒。
青华心头微颤,暗自无奈苦笑。
这般娇软模样,莫说是些许肉食,便是她此刻想要天上星辰,他怕是也会想方设法尽数奉上。
区区戒律规矩,在这一双澄澈眼眸面前,全然不值一提。
他终究败下阵来,无奈妥协,转头吩咐丫鬟:“去厨房取新鲜精肉,细细剁成肉泥,熬入白粥之中,煮至极致软烂入味,再将所有肉糜尽数挑出,只留沾染肉香的清粥送来。少量食之无妨,她先天亏损已然补足大半,如今只需日常后天养护便可。”
闻言,黛玉心头大石彻底落地,眉眼舒展,嫣然一笑。
那笑容明媚澄澈,如春日破冰繁花初绽,满室春光皆被唤醒,灵动耀眼,看得人心头一暖,甘愿倾尽所有护她周全。
青华暗自唾弃自己修行不坚道心不稳,偏偏对这小小姑娘,半点招架之力也无。
黛玉心愿得偿,心情大好,一双黑眸亮如星辰,直直望着青华,脆生生开口:“大和尚你真好,我最喜欢大师了。”
青华心头一紧,连忙收敛心神、正色推脱:“女菩萨万万不可,小僧还是劝你少喜欢我一些为好。”
他暗自心惊,再被这般软萌亲近痴心牵绊,怕是连冥府命格和天道规矩都要尽数抛却,修行道心彻底溃散。
黛玉瞧着他故作正经实则窘迫的模样,心底暗觉有趣。
她素来聪慧通透,最擅撒娇哄人,此刻顺势而为,继续软软追问,意图套出更多玄机:“大师昨日熬的是什么神药呀?我睡了这一日,醒来只觉耳聪目明心清气爽,浑身轻快有力,再也没有往日体虚多汗,动辄咳喘食不知味的难受感觉。这般灵药定然极好,我想问问方子,也好让爹娘一同调养身子。”
她心中盘算清晰,这般逆天改命固本培元的良方,自然是多多益善,若是能求得药方,便可护住一家人安康顺遂,再无病无灾。
青华眸光微动,顺势开口诱劝:“你若肯随我修行出家,我便尽数告知你缘由,连这传世药方也一并赠予你。”
黛玉心中轻笑,暗道这和尚执念颇深,时时刻刻不忘度化她出家,看来寻常哄劝套话已然行不通,只得故作懵懂,童言童语反驳:“你是小和尚,我是小尼姑,若是我随你去了,咱们该住在哪里?若是被官府路人撞见,见一个小和尚带着小尼姑同行,定然要把你当作拐子,抓去牢狱之中!到时候大和尚孤苦伶仃又无人相救,可要好好可怜呀!”
一番话天真烂漫,却条条在理,倒把青华问得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他怔怔抓了抓头皮,茫然道:“这层干系我倒是从未思量过。度化了你,送于别处我定然万般不舍,带在身边,又确实惹人闲话坏了清规。”
他语气笃定字字真心,全然不假思索。
黛玉瞬间捕捉到关键,眸光一亮,顺势追问到底:“你为何定然不肯放我去别处?莫非其中有什么缘由道理?”
青华再次被问得哑口无言,窘迫万分,只能胡乱寻个由头遮掩:“你此生命途多舛,有既定劫数,需得我亲自化解渡厄,自然要随在我身边。”
“命定之事?为何会有劫数?又为何一定要你来化解呀?”黛玉依旧是软糯懵懂的孩童语气,句句轻柔,却步步紧逼直击要害,将素来通透淡然的冥府阎王逼得节节后退无处遁形。
青华额头微汗,满心窘迫,绝不敢吐露半分实情。
他乃是阴司阎王,一时疏忽认错命格拿错名册,硬生生将这本该一生富贵安稳无灾无难的上等福命,错换成了红楼薄命泪尽而逝的凄苦命格,才造就了黛玉此生的先天孱弱,一生命途坎坷。
这等逆天疏漏的阴司过错,乃是大忌,万万不可对外言说。
他只能含糊遮掩:“我是受人所托专程前来。若非有人暗中斡旋,你的命途本不该如此坎坷,我此番入世,便是为了弥补过错修正你的命格。”
黛玉闻言,心底通透明晰。
她早知原主林黛玉是红楼第一薄命佳人,泪尽夭亡,芳华早逝,本就注定凄苦,何来“命途不该如此”之说?由此可见,出错的从来不是原主命格,而是阴司轮回或天命簿册。
当日冥府所见历历在目,那戴面具着黑袍气质随性又霸气的阎王,与眼前这时常窘迫略显不靠谱的小和尚隐隐重合。
能震慑黑白无常,徒手熬制改命仙药,轻易化解人间命格缺憾,这般通天本事,绝非寻常得道高僧所能拥有。
真相已然昭然若揭。
想来是冥司轮回出错,错将她这一世福命换作薄命,这小和尚便是奉命入世弥补过错的正主,极有可能便是当日的阎王本尊。
有因必有果,出错者必担责。
知晓了真相,黛玉心底愈发安稳笃定。
这般逆天改命的大能,既然有求于弥补过错,那她自然要好好借力,彻底扭转自身与家人的命途,牢牢攥住这千载机缘。
她微微垂眸,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灵动远超孩童的沉静算计,转瞬便收敛锋芒,再次抬眸时,又是一脸软糯天真懵懂无害的模样,轻轻问道:“所以,大师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护着我,对不对呀?”
尾音绵长轻柔,似呢喃魔咒绕人心弦,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
青华心头狂跳,道心震颤,咬牙死死咬住舌尖,才勉强压下脱口应允的冲动。
恰逢此时,丫鬟端着熬好的肉糜粥缓步入内,他如蒙大赦,连忙出声解围:“粥来了,快些趁热食用,吃完好生歇息。”
王嬷嬷上前,打断了两人对话,她只盛出小半碗粥,温声叮嘱:“夜里不可多食,姑娘脾胃刚好,浅尝几口便可,万万不可积食伤身。”
黛玉素来懂事,知晓嬷嬷是为自己身子着想,便乖乖张口进食。
粥米软糯细腻浸透肉香,入口清甜鲜香,温润熨帖,落腹舒适无比。
这般身轻体健又胃口舒展的滋味,是她多年未曾体会过的畅快。
吃了几口便自觉停筷,她抬眸笑盈盈看向青华,学着出家人的模样,小手合十行礼,眉眼弯弯灵动娇俏:“多谢大师良方,粥真的太好吃啦!”
言罢,又偷偷眨了眨眼,递出一个俏皮鬼脸,灵动鲜活又娇憨动人。
青华闻着满室肉粥香气,素来清淡寡欲的胃口竟被勾得大开,下意识摸着空空的肚皮,眼巴巴盯着粥罐,眼底满是馋意。
黛玉看得发笑,连忙吩咐丫鬟:“紫鸢,快给大师取个碗来,也请大师尝尝这肉香米粥。”
青华瞬间眉眼舒展,满心欢喜地凑趣道谢:“多谢林姑娘赏饭!小僧祝女菩萨身体康健,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黛玉闻言轻轻摇头,笑语清甜:“借你吉言,百岁太老,岁岁枯寂,无趣得很。我便求个九十载安稳顺遂,岁岁欢愉,足矣。”
青华闻言瞠目结舌,心头震荡不已。
冥冥之中,天道命盘悄然流转,异动频频,原本既定的薄命夭亡之局,已然彻底偏移改天换地。
他素来断人祸灾百无一失,唯独祝人福寿极少应验,如今看着眼前鲜活明媚的小姑娘,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天命可变人事可改。
他不再多想,坦然接过粥碗,大口食了起来。
粥香软糯,肉香醇厚,入口回甘,一时间竟吃得格外香甜,将满满一罐肉糜粥吃了干干净净。
黛玉支着小巧下巴,静静看着他进食,眼底满是笑意。
这般食味香甜质朴纯粹的模样,最是治愈人心,便是全无食欲之人,见了也能多进几分饮食。
青华食罢,正要起身告辞,叮嘱她早早安歇。
忽然门外丫鬟神色慌张快步入内,气息不稳地急声禀报:“姑娘不好了!园外来了一个癞头和尚,死死缠着太太不肯离去,口口声声说要度化姑娘随他出家。还说,姑娘若是想要平安长大安稳存活,便要一生避见外人终身不落泪,不动情,方能躲过死劫!”
闻言,黛玉与青华二人四目相对,皆是神色一怔,眼现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