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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落水 和尚跳池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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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无常悻悻退去,阴气散尽,林府卧房内的死气阴霾顷刻消融。
榻上稚子润玉的气息一日稳过一日,面色渐渐红润,高热尽退,呼吸匀和,竟是实打实从鬼门关抢回了性命。
林海与贾敏见爱子死里逃生,满心悲戚尽数化作狂喜,对那化名青华的十阎王更是感激涕零。
夫妇二人只当他是隐于凡尘的在世真仙,恨不得焚香供奉朝夕礼敬,口中道谢之辞绵绵不绝,再三恭谨致谢。
嘱咐府中下人特意收拾出清净雅致的院落,三餐茶饭和四时点心尽数拣府中最优的备办,锦衣玉食,仆从环伺,极尽周全款待。
满府上下皆是感恩称颂,唯独四岁的黛玉心思澄澈,暗藏警惕,半点不曾放松。
她静静立在一旁,望着气色日渐安稳的幼弟,望着十阎王轻声开口,嗓音软糯却带着几分通透笃定:“弟弟性命虽保,可他终究还在地府勾名簿上,今日阴差两度折返,来日未必不会再来寻机索命。”
十阎王心中透亮,暗自笃定此事已然尘埃落定。
阴司向来讲究事不过三,黑白无常两度奉命拘魂,皆因缘错受阻无功而返,足见这稚子命数已生变数,福运暗藏。
回去只需据实报备录入公文,自有判官复核生死簿,顺势修改命格,此后绝不会再有阴差前来惊扰。
他望着眉眼清明的小黛玉,从容地安抚:“姑娘尽管宽心。方才二阴差已然言明,是地府勾魂铃年久失修导致铃音错乱,误传了拘魂指令,错将令弟纳入名录。待阴司修缮法器,整顿公务后,日后便不会再有分毫差错。”
黛玉眸光微动,心头疑惑更甚。
这少年和尚看似随性散漫,对地府规制和阴差公务,甚至阴司绩效考核这般隐秘细碎的内情都了如指掌,谈吐见识全然不似寻常方外修士,实在太过蹊跷。
十阎王不愿再多谈阴司诸事,生怕言多必失而泄露身份,当即收敛神色,摆了摆手道:“天机不可多泄,你无需深究。只需谨记,我此番入世,便是专程来帮扶你姐弟,化解你家门厄的。如今令弟灾劫已解,先前许诺渡你脱离命格苦海的诺言,亦可兑现,你且随我离去吧!”
黛玉闻言,眸光轻轻一转,忽然抬起小手,对着他轻轻勾了勾,随即又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俯身。
十阎王满心不解,依言微微屈膝俯身,与小小的姑娘平视相对。
黛玉一双点漆般的眸子静静凝着他,将他眉眼形貌细细打量一番,字字清亮发问:“你究竟是谁?”
十阎王心头微顿,随即端起平和淡然的神色,报出自己私加的名号:“我乃大荒山青埂峰下,三生居士,癞头和尚是也。”
这“三生居士”四字,原是他闲来无事私自取的雅号,从未对外公示,并非原著中癞头和尚的名头。
他素来随□□俏,不愿顶着那丑陋名号埋没自身风姿,便私下添了别号,只当无人知晓,无从考据。
奈何黛玉心思缜密记性绝佳,闻言当即蹙起浅浅黛眉,似蹙非蹙的模样清雅动人,句句戳破疑点:“我只听闻大荒山有渺渺仙僧和茫茫道者,从未听过什么三生居士。”
她眼底带着几分孩童独有的澄澈机敏,缓缓细数疑点:“传闻中渡尽红尘孽缘的癞头和尚,形貌古怪,仙骨沧桑,可你唇红齿白且年少清雅,半点无癞疮异相。再者,黑白无常执掌阴司拘魂要务,素来秉公行事又不苟言笑,为何见了你便畏畏缩缩,推诿退却?你连阴司入职规制及魂魄拘拿章程,甚至地府KPI考核都一清二楚,这般底细,绝非寻常游方僧人。”
十阎王顿时头皮发紧,暗自感慨这小小小丫头实在太过聪慧通透,心思缜密且口齿伶俐如此,远比寻常稚童难缠百倍,简直要逼得他这阎君秃头!他只得强行牵强辩解:“不过是我随口唬他们罢了,恰巧撞上两个糊涂阴差,自身尚且懵懂无知,分不清公务规制,被我三言两语震慑住了。”
黛玉不依不饶,继续软声追问:“那你为何执意要带我离去?”
十阎王耐着性子,依着提前备好的说辞缓缓解释:“你先天元气亏虚,命格清寒,此生注定体弱多病,多愁多泪,一生难逃情劫病厄。若想彻底化解灾劫,安享福寿,便要隔绝凡尘,从此不见外男,不堕珠泪。我此番前来,便是为渡你脱离薄命,你随我修行,此生必得平安康健,富贵绵长。”
黛玉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摸清几分门道。
这和尚百般急切要带她离开,全然不似真心渡厄解难,反倒像是急于了结某桩因果或规避某桩祸事,目的性极强。
她历经一世凡尘,早看透人心世事,自然不会懵懂盲从,对方越是急迫强求,便越是暗藏蹊跷,反其道而行之,方能保全自身。
小小姑娘轻轻摇头,眉眼温婉却态度坚定,一派天真无邪模样:“这里是我的家,有爹娘疼爱和幼弟相伴,我绝不会走的。你名唤癞头和尚,却无半分癞头形貌,名头虚实难辨,我瞧着,倒像是哄人的拐子。”
十阎王当真哭笑不得,只得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跟这小丫头掰扯:名号不过是世人妄称,癞头和尚之名,未必当真要生满头癞疮。
黛玉偏着小巧的脑袋,似懂非懂,转瞬便找出破绽,软萌萌出声反问:“可你方才说,我需一生不见外男及不落泪珠,方能安度一生。可你是外男,我已然见过;我先前为弟弟啼哭,也落过泪了。这般说来,你的规矩,岂不是早已破了?”
一语问得十阎王语塞当场,只觉修行最难之事,并非逆天改命或斡旋阴阳,而是哄骗一个心思剔透步步追问的小黛玉!
黛玉瞧着他一脸窘迫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眼底悄悄藏起一抹浅笑。
她已然摸清,这和尚身怀大神通,但心性却不算老练,极好拿捏,是绝佳的靠山机缘,万万不能轻易放走。
她当即上前一步,软软晃着他的衣袖,嗓音软糯清甜,尾音拖得绵长缱绻,蜜糖一般熨帖人心:“大和尚这般好心度我,又救我弟弟,何必非要带我远离爹娘?不如你留在我家中,日日护着我,照着我们一家,好不好呀?”
那一声软糯绵长的“好不好呀”,轻飘飘落入耳中,瞬间融化了十阎王历经万年阴寒素来坚硬的阎君心性。
他一时心神失守,险些当即点头应下。
他暗自懊恼失算,终究是小觑了这重生归来的小黛玉。
他素来只当她是懵懂幼童,随意便可哄骗拿捏,未曾想她留存前世记忆、心智远超常人,小小年纪便心思深沉,聪慧通透,早早便从他一言一行中窥出破绽。
十阎王不敢再与黛玉单独周旋,连忙抽身离去,寻到林海与贾敏,将黛玉先天命格清寒又多灾多难,过慧易折的命劫细细道来。
林海与贾敏听罢,满心焦灼忧虑。
他们自幼看着黛玉体弱多病,药石不离,却聪慧早智,言行举止全然不似四岁稚童,本就暗自忧心她过慧易夭,怕难以养大。
如今又见这少年和尚手段通天,硬生生将扬州群医束手无策已然垂危的幼子从黄泉路上拉回,绝非寻常高人隐士。
可当真要将自幼疼爱的掌上明珠交由陌生人带走,从此远离膝下,夫妇二人又万般割舍不下,满心不忍。
几番思忖,二人终究不愿独断专行,知晓女儿素来有主见,便决定遵从黛玉自身的心意。
黛玉听闻父母所言,当即扑入贾敏怀中,埋首嘤嘤落泪,抽抽噎噎,模样楚楚可怜。
那细碎软糯的哭声缠绵悱恻,竟让见惯生离死别心性冷硬的十阎王都莫名生出几分愧疚心绪,只当是自己强人所难,逼得小姑娘伤心难过。
好容易哄得黛玉止泪平复,林海夫妇心意已决,无论命格如何,绝不送幼女孤身远走。
可黛玉依旧不肯放过良机,再度拉着十阎王半旧的淄衣袖口,眸光澄澈软软央求:“你既说会护我周全,待我安好,便留在我们家中住下,好不好?”
随后她又转头劝说父母,提议在家中修建一座家庙,供养这位高僧居士,让他常驻府中修行。
黛玉心中自有一番盘算:这和尚若真有通天神通,常驻府中,日后林家、她与弟弟但凡遭遇灾劫困厄,必有依仗;若他只是虚有其表,并无真本事,此番救润玉乃是属实,林家供奉报答,也算知恩图报,无亏于心。
林海与贾敏本就满心感激,竭力报恩于和尚,闻言当即欣然应允,轮番诚恳挽留,言辞恳切,又礼数周全。
十阎王有苦难言,总不能强行掳走幼童,逆天硬来,坏了自身布局与地府政绩,只得无奈应下,暂且在林府挂单驻留。
自此,十阎王便在江南赫赫有名的林府安居下来。
林家世代簪缨,家底殷实,园林雅致,衣食无忧,每日酒肉佳肴尽数供奉,仆从丫鬟悉心伺候,真是锦衣玉食,又清闲自在,着实惬意安稳了数日。
林府乃是江南顶级园林规制,前院端庄大气,书香袅袅,后院花木繁盛,景致清幽。
奇石怪木错落排布,游廊曲径蜿蜒通幽,一湾清溪九曲穿梭,终汇入角落一方荷花塘。
塘边亭台雅致,游廊环绕,又有翠竹掩映,竹林深处藏着一座精巧抱厦,原是贾敏平日礼佛静修诵经打坐的清净之所,如今便腾出作为青华的修行静院。
贾敏唯恐他起居不便,特意挑选了两名清秀未留头的小厮和两名温顺伶俐的丫鬟贴身伺候。
黛玉亲自打量过四人模样,略一思忖,便为他们一一更名,分别唤作刀穗、枪缨、剑影、戟牙。
十阎王听闻这般凛冽杀伐的名号,不禁失笑发问:“好好的清秀童仆和温顺丫鬟,本该取些清雅柔和的名字,你为何偏取这般肃杀尚武满是杀伐气的称呼?”
黛玉不肯仰他,伸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袖,让他俯身与自己平视,小小年纪言辞却条理分明:“大和尚酒肉不忌又不拘僧规,本就不是枯坐清修的寻常僧人。你能震慑阴差,且弹压恶鬼,周身自带煞气相,这般勇武名号,恰好与你相配。再者,名号不过是身外代号,大和尚既修超然之心,又何必计较这些细碎外物?”
一番话说得通透伶俐,十阎王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黛玉眸光一转,再度发问:“大和尚身兼数号,又是癞头和尚,又是三生居士,不知本姓本名究竟为何?”
十阎王微微一怔。
他身居高位万载,本名早已被人淡忘,久无人唤,几乎连自己都已然遗忘。
沉默片刻,他淡淡道:“你可唤我青华。”
自此,林府上下仆从及林海夫妇,皆尊称他为大师或居士,唯有黛玉随性肆意,顺心时唤他青华,赌气时便直白喊他大和尚,十阎王素来淡然,从不计较。
留住青华在府,黛玉心中安稳不少。
这日天光晴好,暖风和煦,她带着已然痊愈活蹦乱跳的润玉在花园亭中嬉戏。
润玉身着大红撒花洋缎小袄,配着深蓝暗绫长裤,脚踩大红苏绣虎头鞋,头戴精巧虎头帽,小脸粉雕玉琢,眉眼灵动,端的是虎头虎脑,娇憨可爱。
黛玉一身同色系小袄,搭配织锦绫裙,虎头鞋换作玲珑蝴蝶鞋,青丝梳成双髻冲天辫,眉眼清丽且身姿娇柔。
姐弟二人容貌依稀六七分相似,并肩而立,宛若一对玉雪雕琢的双生稚童,格外惹人怜爱。
亭中姐弟嬉闹无忧,亭外廊下,两位嬷嬷趁着日暖风和,坐在檐下唠嗑闲谈。
只因前些时日润玉重病缠身,林海与贾敏日夜守在榻前悉心照料,心力交瘁,难免疏忽了府中几位姨娘。
众位姨娘闲来无事,日日聚在一处打牌消遣,游园闲逛或做些针线,日子过得闲散,难免生出闲言碎语。
前日刘姨娘便在府中暗自嚼舌根,对着旁人酸言酸语,说小小黛玉年纪轻轻便主意极大,自作主张留了年少陌生的和尚在府中居住,闹得内院不便,众人拘束,连游园散心都不得自在。
王嬷嬷笑着开口:“你可知咱们姑娘听闻这话,是如何回的?那番谈吐见识,连太太都连连夸赞,说是饱读诗书的大人未必能及!”
赵嬷嬷满心好奇,连忙追问:“我那日未曾听闻,快说来听听!我只晓得刘姨娘被罚了,整日躲在屋里哭,好不狼狈。”
王嬷嬷眼底带着几分自得,自家奶大的姑娘这般聪慧通透,她脸上也倍感光彩,缓缓道:“姑娘只说了一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她说,修心重在正本清源、心向清净,外物浮华皆为虚妄。心若端正澄澈,满目珠玉翡翠亦不过是琉璃虚景;心若浮躁偏颇,便是见猫狗草木,也能挑出礼仪对错。”
“姑娘还劝刘姨娘多读《心经》,静心修身。太太听闻,便罚刘姨娘静心抄写绣制一幅《心经》,当作老爷今年的寿礼。刘姨娘素来识字不多,那一整篇《心经》字迹繁复,篇幅不短,限定秋日之前完工,怕是这数月都要闭门静坐不得闲逛了。”
黛玉坐在亭中,隐约听得廊下闲谈,心中淡然无波。
林府看似人丁简单,门第清净,实则主仆、旁支、佃户、管事拢共一两百人,有人处便有是非纷争,向来如此。
她如今不过四岁稚龄,只求安稳度日,护佑幼弟和保全家人,余下后院姨娘间的琐碎恩怨,那些风月纠葛,自有母亲贾敏坐镇打理,无需她费心操劳。
正思忖间,一阵暖风倏然拂过,润玉头上的虎头帽系带松脱,轻飘飘被风吹起,直直朝着荷塘方向落去,恰好掠过黛玉身前。
黛玉一时情急,忘了这具身躯先天孱弱力小身轻,纵身一跃便要伸手去接。
奈何稚子身躯娇弱且重心不稳,腾空一瞬便失了平衡,重重撞在亭边木质栏杆上。
那栏杆看着结实完好,不知是年久腐朽,还是冥冥中自有劫数,竟应声断裂。
黛玉身子一轻,直直朝着下方氤氲荷塘栽落而去!
廊下唠嗑的王嬷嬷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连滚带爬朝着亭边奔来,手忙脚乱,满脸惨白。
彼时,青华正慵懒斜倚在假山青石上,枕着暖阳清风小憩休憩。
骤闻惊呼,眼观异象,豁然睁眼。
抬眸望去,只见荷塘之上,小小一团稚影凌空坠落,速度极快,恍若穿越千年岁月和万载尘缘,直直砸向一池碧水。
水雾氤氲间,隐约有仙光流转灵气摇曳,似与九天灵河秘境隐隐相通。
他无暇细究这异象蹊跷,救人要紧,当即撩起僧衣下摆,纵身一跃,自高耸假山凌空跃下,足尖轻点挺拔荷茎,身形轻盈如燕踏水无痕,长臂一伸,稳稳将半边身子已然垂落水面的黛玉稳稳捞入怀中。
黛玉闭目待坠,心中只暗叹不妙,不知是栏杆腐朽,还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慌乱间双手胡乱抓探,一手攥住纤细柔韧的莲茎,一手紧紧揪住青华身上的粗麻僧衣。
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淡雅的荷香,与他身上超然出尘的气息交融一处,清润好闻,让人无端心生安稳。
预想中的冰冷池水并未缠身,黛玉心头微松,缓缓睁眼。
彼时前厅正有贾府来人登门拜访,贾敏亲自出面接待,听闻自家幼女险些落水溺亡,瞬间吓得魂不附体,顾不得待客礼数,慌慌张张朝着后院花园狂奔而来。
此番前来的正是年少的贾琏。
彼时他不过十五六岁,尚未定亲成婚,眉眼英气,正是少年热血,一身深蓝提花锦缎长袄,身姿挺拔。
听闻表妹遇险,心头焦急,顾不得男女避嫌内外之别,连忙上前请命:“姑母放心,后院婆子丫鬟皆是女流,遇事慌乱不堪难成大事,我速速前去救人!”
贾敏焦虑慌乱,连忙挥手催促:“快去!快去!万万护好你表妹!”
贾琏少年心性且热血热忱,一路狂奔疾走,边走边利落褪去外袍,露出内里利落短打装束,风风火火直奔荷塘边,满心想着跳水救人。
可待他匆匆赶到,却见荷塘水边早立着一位清雅少年和尚,已然稳稳抱着小小一团黛玉,湿衣沾泥踏岸而立,身姿从容,气度淡然。
贾琏一时怔住,满心疑惑:“何处来的和尚?怎会在此处?”
他刚到林家,还未知青华居士之事。
满院下人皆围拢上前,争相照看姑娘安危,无人理会他的惊疑。
小丫鬟紫鸢刚去正房取贾敏给黛玉的东西,得见新客贾琏,知其身份,眼眶通红抽抽噎噎地解释:“这是咱们府里供奉的青华大师!姑娘不曾落水,万幸大师出手及时!”
黛玉虽只是裙摆沾湿,未曾落水,却经不住这番惊吓颠簸。
她先天元气不足心肺孱弱,每每受惊便容易心悸晕眩,气血翻涌。
此刻心口阵阵发闷,眼前发黑,五脏六腑皆隐隐不适,接连轻声咳嗽不止,小脸惨白如雪,毫无半分血色。
她抬眸望着身侧的青华,眸光柔弱如水,伸手轻轻拽住他滴水的衣摆,嗓音绵软带颤,满是依赖:“救我。”
青华垂眸望着她脆弱易碎又楚楚可怜的模样,一颗万年冷硬的阎君之心瞬间软透。见她虚弱晕眩摇摇欲坠的小模样,连忙柔声安抚:“别怕别怕,我即刻为你熬制药汤,根治你这先天孱弱之症,往后保你身康体健,一生无病无忧,肆意欢活。”
他随手接过黛玉方才慌乱中扯断的莲茎,淡淡道:“便用这枝鲜莲入药,恰好对症。”
黛玉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忍着心口不适与阵阵咳嗽,伸出一根纤细小指,认真望着他:“说话算话?”
不等他应答,小小的手指主动勾住他的指尖,软糯认真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青华当场僵立,满心无奈又哭笑不得。
堂堂执掌轮回威严万载的十殿阎君,今日竟要与凡间四岁稚童,行这般孩童戏耍的拉钩之约?更何况违约与小狗何干,实在是无稽又可爱。
正当他无语纠结之际,贾敏匆匆赶来,化解了他的窘迫。
贾敏一把将女儿紧紧抱入怀中,细细查验周身,见她只是裙摆微湿,受了稍许惊吓,并无大碍,高悬的心终于缓缓落地,后怕得泪眼涟涟。
黛玉伏在母亲温暖的怀中,尚且不忘认真提醒:“母亲,亭边的栏杆断了,要仔细查验修补。”
贾敏心疼地揉着她的双髻,柔声安抚:“娘知晓了,必定严查修补。我的玉儿无事便好,若是伤了分毫,娘可怎么活下去。”
黛玉感受着母亲滚烫真切的疼爱,心头一暖,连忙伸手环住贾敏的脖颈,将小脸埋入她怀中,轻声宽慰:“母亲莫怕,我真的无事。”
贾敏抱着黛玉温柔回房静养,一众丫鬟婆子纷纷散去各司其职。
贾琏身上跑得满头大汗,外袍早已脱下,兀自坐在塘边青石上,接过丫鬟递来的手绢擦拭汗水,抬眸看向一旁整理湿衣的青华,开口问询:“你便是那救活润玉表弟的神僧?”
青华随手抖落僧衣上的水珠,姿态闲散淡然,随口应声:“神僧不敢当。只是我观公子面相,此生夫妻缘浅且子息艰难,倒是一桩明晰定数。不若我稍后也为你熬一剂莲茎汤药,提前化解灾厄,保你日后婚恋顺遂,儿孙满堂。”
贾琏今年正值议亲之年,贾府正为他与王熙凤敲定婚事。
府中长辈皆夸赞王熙凤体态丰润又身姿端方,是好生养的福相,来日必定儿孙绕膝,兴旺家门。
贾琏与熙凤也是自幼见过,王熙凤长相明艳,深得贾琏之心,且她自小做男儿教养,身活力健的,怎会是无子之相?
如今被这陌生和尚随口一句断定子息艰难且夫妻不和,年少气盛的贾琏顿时怒火上涌,只当是他故意出言讥讽诅咒自己。
他当即蹙眉厉声呵斥:“好个油嘴滑舌的贼秃!不知从何处游荡而来,白吃白住我姑母府上,不知感恩安分,反倒出言咒我!你再敢满口胡言搬弄口舌,我便拆了你那抱厦禅院,砸了你盂钵法器,好好教你懂得何为敬佛守礼,知晓什么叫口有德行!”
青华素来随性,懒得与少年稚子争辩口舌,闻言只是淡淡一瞥,自顾自整理衣衫,转身便往居所抱厦走去,预备梳洗换衣。
贾琏满心不服,紧随其后闯入抱厦院中。
这处小院雅致清幽,别具意境,绿柱白墙干净素雅,院前青竹婆娑,芭蕉舒展,两棵梨树硕果累累枝叶繁茂,清风拂过,枝叶轻摇,满院清宁。
贾琏看着熟悉景致,开口道:“这处院落,还是我去年送来图纸劝姑母修缮的,原是她清修静养之所,如今倒是便宜了你这野僧。”
青华屋内陈设极简,无半点奢华冗余,没有寻常书房的字画摆件或珍玩器皿,只错落摆放着几盆清雅花木。
窗下横放一张古朴瑶琴,案上立着一尊美人汝窑瓶,瓶中斜插一枝新开白杏,清雅脱俗,暗香浮动。
青华径自入内室沐浴梳洗,刀穗和枪缨二人连忙提水备汤,各司其职。
枪缨见案上那枝入药莲茎,随手便要拿去丢弃,内室中忽然传来青华清淡的声音:“那莲茎留着,是我入药治病的主材,切莫丢了。”
贾琏闻言心中暗自惊奇,隔着重重屋门和厚厚墙壁,竟能知晓外室动静,这般耳力神通,绝非寻常僧人所有。
他不由得挑眉笑道:“大师莫非隔墙有眼?这般细微之事都能洞悉。”
浴桶中温水氤氲雾气袅袅,青华闭目静养,淡淡应声:“世人皆唤我神僧,总不能白白担了这虚名。”
他随口敷衍着外头的贾琏,心头却暗自沉吟,反复回想:方才荷塘之上,那一瞬间坠落的虚影,为何隐隐裹挟着灵河仙气,有太虚清韵?难不成是他久居凡尘日久眼花,看错了异象?
贾琏坐在院中饮茶静坐,细细回想方才种种,越发觉着这位年少神僧神秘莫测,且行事有趣,绝非寻常方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