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前夜 画展前 ...
-
画展前夕,蒋映独自站在展厅中央。
三百平米的空旷空间里,四十六幅画作整齐地排列在白色墙面上,灯光从上方倾泻而下,将每一笔油彩的肌理都照得纤毫毕现。
她穿着沾满颜料的工作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从第一幅画走到最后一幅,像一个将军检阅自己的军队。
这些画里有扭曲的人体,有破碎的几何图形,有浓烈到几乎要从画布上滴下来的色彩。
红与黑交织,蓝与黄碰撞,每一幅都在无声地嘶吼。
她花了整整八个月的时间来完成这批作品,期间她瘦了十五斤,失眠成了常态,有三次因为低血糖晕倒在画架前。
但她不在乎。她觉得值得。
因为每一幅画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老师是在黄昏时分到的。
老人家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在展厅里慢慢走了一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蒋映跟在他身后,像一个等待表扬的孩子,嘴角挂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老师——”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般的期待,“老师此刻也为我感到骄傲吧?”
老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悲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展厅里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度,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的画,技法纯熟,构图精妙,色彩运用大胆而精准。”
老师说,“但它们只是炫技。”
蒋映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冰冷,破碎,没有灵魂。”老师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里。
“我感受不到‘意’的流动。我只看到一个聪明的年轻人在炫耀自己的才华,然后把它们浪费在一堆漂亮的空壳子上。这些画,终将化作尘埃。”
蒋映愣住了。
她盯着老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她找不到。
他是认真的。
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轻蔑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
她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自己这位年迈的老师。
“老师。”她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您这么说,是因为嫉妒吧?”
老师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展厅的灯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嫉妒你的天赋?”他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还是嫉妒你对艺术的误解?”
蒋映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她不喜欢老师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喜欢他用那种仿佛看透了什么的眼神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老师没有给她机会。
“你知道什么是‘意’吗?”老师问。
蒋映沉默了。
“‘意’不是你画了多少笔触,用了多少种颜色,构图上有多么精巧的设计。”
老师转过身,指着墙上的一幅画,“‘意’是你画这幅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你把自己的情绪、欲望、痛苦、快乐,所有那些让你成为一个人的东西,灌注到画布上的过程。”
“它是情绪的宣泄,是佛家讲的七情六欲,是灵魂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回过头来看向蒋映:“你的画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技巧,只有算计,只有你想要证明自己有多厉害的野心。”
蒋映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看着老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展厅,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暮色里。
展厅里只剩下她和那些画,以及头顶日光灯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
她坐在画架前,面对着一张空白的画布,从深夜坐到黎明。
画笔蘸满了颜料,悬在半空中,却迟迟落不下去。
最后一幅压轴作品,她画不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尝试了一切。
她去酒吧喝得烂醉,试图在酒精里寻找灵感;她把自己扔进零下十度的冷水里,试图用□□的刺激唤醒麻木的感官;她甚至用碎玻璃划破了自己的手掌,看着鲜血一滴一滴落在调色盘上,混进颜料里。
她做了很多常人看来无法理解的疯狂举动,但全都毫无效果。
那张画布始终是空白的。
最后,她把自己关进了一间小黑屋。
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一台电脑和一张椅子。
她没日没夜地打游戏,机械地重复着点击和移动的动作,像一个被程序控制的机器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只是不想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她就要面对那块空白的画布,和老师那句话——“你的画,终将化作尘埃。”
转折发生在第三天的凌晨。
她已经连续打了将近六十个小时的游戏,眼睛干涩得像要裂开,手指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酸痛到麻木。
耳机里传来游戏角色的对话声和背景音乐的嘈杂噪音,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分不清自己是在游戏里还是在现实中。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句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通过游戏内的语音系统传过来。
可那个人的声音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她混沌的意识。
蒋映的手指停住了。
她摘下耳机,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心脏莫名其妙地开始剧烈跳动。
她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像是一个孩子在玩具店的橱窗前看到了一个十分难得的新鲜玩具,本能地产生了想要拥有它的欲望;又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旷野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远处亮起了一盏灯。
她很难解释这种宿命感。
但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她要去找这个人。
她站起身,推开小黑屋的门。
走廊里的光线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扶着墙站了几秒钟,等视力恢复之后,大步走了出去。
冥冥之中,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放掉原来那个疯狂的、傲慢的、自以为是的自己,重新成为一个新的她。
去靠近那个声音,去感受欲望的流动,去体验那些她从未真正体验过的情感——然后,在一切到达顶点的时候,亲手将它们焚烧,化成属于自己的颜色。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她必须走。
———
马尔代夫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棕榈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蒋映躺在沙滩椅上,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吊带裙,裸露的肌肤被阳光晒成了健康的蜜色。
她手里端着一杯冰镇果汁,冰块在杯沿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蓝琪躺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时尚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碧蓝的海平面。
“所以,”蓝琪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你真的爱过他吗?”
蒋映没有立刻回答。
她啜了一口果汁,目光越过墨镜的上缘,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海鸥在天上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或许吧。”她说。
蓝琪翻了一页杂志:“后悔吗?”
“……”
“想回到他身边吗?”
蒋映沉默了很久。
她放下杯子,摘掉墨镜,露出一双被阳光晒得微微眯起的眼睛。
她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大海,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她没有说话。
蓝琪也不再追问。
她合上杂志,侧过头看着蒋映,换了一个话题:“那以后呢?还用这种方式创作吗?”
蒋映把墨镜重新戴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人生只要赌对一次,就够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纵然我贪婪,虚伪,卑劣,自私……可那又如何呢?这一次,时代终将记住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就像一个赌徒在牌桌上押上了全部筹码之后,看着自己手中的牌,确信自己一定会赢。
蓝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真的是这样么?”她问。
这句话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但它落在蒋映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蒋映的笑容凝固了。
她的心似乎抽痛了一下,那种感觉很短暂,短到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没有回答蓝琪的问题,只是转过头,再次望向那片大海。
夕阳正在缓缓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细碎的泡沫。
海风拂过她的脸庞,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轻声问自己:“真的是这样么?”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海风和霞光,沉默地见证了这一切。

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