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卡门 年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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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一个月，家里的催婚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频率高得让李扶舟觉得自己像在被轮番审讯。
他妈先是晓之以理，说你都二十八了，还不着急吗？
接着动之以情，说隔壁老王的儿子二胎都会打酱油了；最后直接上硬手段，说你再不找个正经姑娘安定下来，过年就别回来了。
李扶舟被逼得没办法，恰好冰箱空了需要补货，索性把相亲地点约在了超市。
他想得很简单——买完菜顺便见一面，聊得来就多聊两句，聊不来各回各家，谁也不尴尬。
相亲对象是个小学音乐老师，姓林，长发披肩，穿了件米白色的大衣，谈吐温婉得体，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两人推着购物车并肩走在生鲜区，气氛还算融洽。
超市里循环播放着那首雷打不动的《恭喜发财》，刘德华的声音从喇叭里喷涌而出，铺满每一个角落。
“这音乐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林老师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到旁边的水果摊上，“你爱吃苹果吗？不如我们买点？”
“苹果”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进了李扶舟大脑深处某个上锁的抽屉。
画面瞬间涌了出来——蒋映突然递给他苹果的那个瞬间，心口的某种情绪似乎又在涌动。
不知为什么，过了这样久，他再想起，仿佛事情还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李先生？”林老师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李扶舟猛地回过神，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来掩饰刚才的失态，超市里的背景音乐却在这时候突然变了。
《恭喜发财》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明快而充满异域风情的前奏。
张惠妹的《卡门》。
林老师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这个不错，终于换了。”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稀奇——”
“男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歌声在超市上空炸开，古典的节奏带着几分戏谑和挑衅，铿锵有力的嗓音几乎要把天花板上悬挂的促销广告牌都震得微微颤动。
李扶舟正准备去逛一逛别的区，余光却被前方高处悬挂的电视屏幕牢牢抓住了。
“蒋映小姐，作为一个当代杰出的青年艺术家，请问您是如何诠释对艺术的态度？”
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李扶舟的动作骤然凝固，他有些茫然地仰起头，目光落在大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孔上，然后就再也挪不开了。
手里刚拿起来的苹果悬在半空中，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停在那里。
屏幕里的蒋映穿着一身复古的黑色小香风套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珍珠胸针，头上斜戴着一顶小巧的珍珠礼帽，帽檐下露出一截白皙的额头。
她的模样几乎没有变化，五官还是从前那样精致，只是眉宇之间多了一种从前不曾有的东西——一种从容的、笃定的、甚至带着几分睥睨的锋芒。
那双眼睛里藏着野心和不羁，像一只优雅的豹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整个世界。
“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极致的人，一个纯粹的人。”蒋映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李扶舟气笑了。
胸腔里某个地方胀得发疼。
他盯着屏幕里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手里这颗苹果狠狠砸过去，砸碎那张笑脸，砸碎她这副功成名就的模样。
不过，至少她还有一件事没骗他——她确实是“艺术家”。
从他从前甚至蠢到真的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女人。
他从未想过她会折腾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是艺术虔诚的信徒，这是我将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蒋映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为此，我不惜牺牲一切。”
李扶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他认识的蒋映，是那样包容，温和，敏感，又脆弱。
而眼前这个人，穿着昂贵的套装，戴着精致的礼帽，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内心的震撼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
“蒋小姐曾说过，自己的成名作《焚色》是为了诠释爱的意义，那在您看来，真正的爱又是什么呢？”主持人继续追问。
屏幕里的蒋映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爱么？不同人当然有不同的理解。对政治家来说，爱情就是阴谋，对商人来说，爱情就是利益，对艺术家来说——”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爱情么，当然是我的作品，最好的作品。”
她主动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目光直视着摄像机镜头，像是在隔着屏幕与所有观众对视。
李扶舟觉得那道目光穿透了层层空间，精准无误地落在了他身上。
“我的作品寄放着我的灵魂，哪怕是百年千年后，未来有人看到我的画作，若能生出跨越时空的共鸣，哪怕只有一秒——
“就这一秒，我的灵魂也将不朽。”
说完，她还顺势朝镜头抛了一个飞吻，嘴角的笑容张扬而肆意。
野心回收，优雅从容依旧，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不过是随口说出的寻常事。
林老师顺着李扶舟的目光仰头看向屏幕，不禁感叹道：“学艺术的人气质真的很好啊，像以前房地产商搞商演，就会来我们学院找人……”她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男人的异常。
李扶舟只觉得耳边轰鸣作响，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快到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
那颗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苹果，此刻沉得像一块石头，迫使他不得不松开手指，把它放回了货架上。
超市里的《卡门》还在继续播放，张惠妹的声音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的耳膜：
“什么叫情，什么叫意，还不是大家自己骗自己——”
“什么叫痴，什么叫迷，简直是男的女的在做戏——”
“你要是爱上了我，你就自己找晦气——”
“我要是爱上了你，你就死在我手里——”
歌声回荡在灯火通明的超市里，混杂着顾客的交谈声、购物车轮的滚动声、收银台的扫码声。
李扶舟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忽然觉得这五年积攒的所有恨意、不甘和思念，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超市的。
只记得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而他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买。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卡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