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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得两全 不得两全 ...


  •   蒋映出生的地方,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

      那是一个藏在深山褶皱里的小村子,通往外界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一到雨季就泥泞得寸步难行。

      全村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大多数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最大的娱乐是农闲时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嗑瓜子闲聊。

      在这里,男孩是宝,女孩是草,是一条写在每个人骨头里的铁律。

      蒋映家也不例外。

      她下面有个弟弟,比她小三岁,从出生那天起就是全家人的中心。

      父母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弟弟——鸡蛋、肉、新衣服、学费。

      而她得到的,是洗不完的尿布、做不完的家务,和一句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的话:“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但她还是偷偷学会了画画。

      村里的小学只有一个老师,语文数学体育美术全包揽。

      那位老师是从县城支教来的年轻人,待了两年就走了,走之前留给她一盒十二色的水彩笔和一沓白纸。

      那盒水彩笔成了她整个童年最珍贵的财产。

      她用它画山,画树,画田埂上奔跑的黄狗,画屋檐下晾晒的玉米。

      她画得越来越好,好到连村里那些大字不识的老人看了都说:“这丫头画的跟真的一样。”

      可她父母看不到。

      或者说,他们看到了,但觉得毫无意义。

      在他们眼里,那些画不过是浪费纸笔的废纸,是耽误干活的闲工夫。

      母亲不止一次把她的画从墙上撕下来,扔进灶膛里当柴火烧,嘴里骂着:“一天到晚画这些没用的东西,能当饭吃吗?”

      真正的爆发,是在她十三岁那年。

      那天她从学校回来,发现自己画了两个星期的画,一幅夕阳下的稻田。

      被弟弟从书包里翻出来,撕成了碎片。

      她看着那些碎片,愣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冲上去,抬手就给了弟弟两个响亮的耳光。

      弟弟被打懵了,捂着通红的脸嚎啕大哭。

      哭声引来了母亲,母亲一看宝贝儿子脸上的巴掌印,二话不说抄起墙角的扫帚就往蒋映身上招呼。

      扫帚的木柄打在胳膊上、背上、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蒋映咬着牙不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有掉下来。

      那天晚上,她趁着全家人都睡了,悄悄爬起来,把那盒水彩笔和仅剩的几张贴身衣物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推开了家门。

      山路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她没有回头,一口气走到了天亮。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知道她不能再回去了。

      她走了三天。

      饿了就啃野地里摘的果子,渴了就喝山涧里的水,困了就蜷缩在路边的草丛里睡一会儿。

      到第四天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了那片连绵不绝的大山,来到了一条柏油马路上。

      她站在路边,看着偶尔驶过的汽车,第一次觉得自己离那个村子足够远了。

      然后她遇到了一对夫妻。

      开着一辆面包车,男的胖乎乎的,女的烫了一头卷发,看起来很和善。

      他们停下车,问她一个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路边,饿不饿,要不要搭一段顺风车。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面包车开了整整一天一夜。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更加险峻的大山。

      她觉得不对劲,说要下车。

      胖男人笑着说快了快了,再坐一会儿就到了。

      她扑过去抢方向盘,被女人一把拽住头发扯了回来。

      她被卖了。

      买她的是一个住在更深山里的老光棍,四十多岁,满脸横肉,一口黄牙。

      他花了八千块钱,把蒋映从一个陌生人手里买到了另一个陌生人家里,像买一头牲口。

      当天晚上他就想对她动手,她缩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从院子里捡的石头,用尽全力朝他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他额头上,血流了下来。

      老光棍恼羞成怒,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然后锁上了房门。

      她被关了七天。

      那七天里,她经历了这辈子最黑暗的时刻。

      老光棍每天都会来,威胁她、恐吓她、对她动手动脚。

      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了好几次,头发被揪掉了一绺。

      但她没有再哭过。因为她明白了一件事——眼泪救不了她,顺从才能。

      第八天,她不再反抗了。

      她开始吃饭,开始说话,开始低着头叫他“叔”,开始主动洗碗扫地。

      老光棍以为她终于认命了,咧着嘴笑,说“早这样不就得了”,戒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他开始允许她在院子里活动,甚至偶尔让她去村里的杂货铺买东西。

      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摸清了周边的地形和路线。

      村子坐落在一个山谷里,只有一条路通往外面,步行大约需要三个小时。

      村里人睡得早,天一黑就没什么人走动。

      而老光棍每天晚上都要喝半斤白酒,喝完倒头就睡,鼾声打得像打雷一样。

      动手的那天夜里,月亮很圆。

      她等到老光棍的鼾声彻底平稳下来,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了那根她提前藏好的铁棍。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张丑陋的脸,握着铁棍的手在发抖。

      她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用力挥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

      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床上已经没有动静了。

      铁棍从她手里脱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又都在结冰。

      她没有停留。

      她翻出老光棍藏在柜子底下的几千块钱,换上他的旧外套,连夜沿着那条她反复默记过的路,跑了出去。

      山路崎岖,荆棘划破了她的脸和手,她没有停。

      月亮在前面照着,她在后面追,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野兽。

      她跑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公路。

      她瘫坐在路边,看着初升的太阳一点一点从地平线上爬起来,金色的光照在她满是伤痕的脸上。

      她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接下来的两年,她开始了漫长的流浪。

      她辗转了好几个城市,做过各种各样你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工作——在餐馆后厨洗碗,在工地搬砖,在发廊给人洗头,在夜市摆地摊卖廉价饰品,在网吧做通宵网管。

      她睡过桥洞,睡过公园长椅,睡过废弃的拆迁房里用纸箱搭成的临时床铺。

      她每天都提心吊胆,害怕被警察查到,害怕被那个老光棍的亲戚找上门来,害怕任何一个出现在她身后的脚步声。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

      她在一个小县城被抓住了。

      老光棍没有死——她下手的时候毕竟力气有限,那一棍子造成了他重度颅脑损伤,但没有致命。

      他被邻居发现后送到了医院,警方立案侦查,顺着线索一路追查到了她。

      案件审理的过程并不复杂。

      她是被拐卖的未成年人,买主对她实施了非法拘禁和多次侵害,她在反抗过程中造成了买主的伤害。

      法医鉴定、证人证言、现场勘查报告一一佐证了她的陈述。

      最终,法院认定她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构成犯罪,无罪释放。

      走出法院的那天,天很蓝。

      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葱花香味。

      她觉得活着真好。

      出狱后,她经人介绍,在一家画室找到了一份保洁的工作。

      画室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明亮宽敞,阳光从早到晚都能照进来。

      墙上挂满了各种风格的画作,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丙烯混合的气味。

      她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拿着拖把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画,站了很久。

      画室的老板姓蓝,是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早年学过油画,后来做生意发了家,开了这间画室当做副业。

      他有一个女儿,叫蓝琪,比他父亲更有绘画天赋,从小在各种比赛中拿奖拿到手软,养出了一身高傲的大小姐脾气。

      蓝琪每周会来画室两三次,每次都带着一股“我是这里的主角”的气场。

      她画画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尤其是那些她眼中的“下等人”。

      蒋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正在角落里擦地板,蓝琪从她身边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一天,蓝琪完成了一幅新作,得意地叫了几个朋友来画室参观。

      那是一幅风景油画,画的是郊外的一片向日葵田,色彩明亮,笔触流畅,确实画得不错。

      朋友们围在旁边一通夸赞,蓝琪嘴上谦虚着,眼里的得意却藏不住。

      蒋映刚好提着水桶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那幅画,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

      就是那个细微的表情,被蓝琪捕捉到了。

      “你什么意思?”蓝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

      蒋映回过头,发现蓝琪正盯着她,画室里的其他人也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我问你什么意思,”蓝琪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你一个打扫卫生的,看得懂画吗?撇嘴是什么意思?”

      蒋映沉默了几秒钟。

      她本来想道个歉息事宁人,但蓝琪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了她心里某个还没有愈合的地方。

      “我说我画得比你好,你信吗?”蒋映说。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蓝琪的几个朋友笑得前仰后合,蓝琪本人也气笑了,抱着胳膊看着她:“你?比我画得好?你在做梦吧?”

      “试试不就知道了。”蒋映说。

      吵闹声惊动了蓝琪的父亲。

      蓝老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之后,没有训斥任何人,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蒋映,指了指墙角一个空置的画架:“画。不要说大话。”

      蒋映放下拖把,擦了擦手,走到画架前坐下。

      她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停顿了两秒钟,然后开始动笔。

      她的速度很快,快到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炭笔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线条流畅而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她画的是蓝琪刚才那幅向日葵田——同样的构图,同样的视角,但从第一笔开始,所有人都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她的线条更有力量,明暗对比更加鲜明,画面里有一种蓝琪的画里所没有的、蓬勃的生命力。

      不到四十分钟,她画完了。

      画室里鸦雀无声。

      蓝琪站在那幅画前面,脸色变了又变。

      她的朋友们面面相觑,没人再说得出话来。

      蓝老板走过去,俯下身仔细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着蒋映。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蒋映。”

      “学过画画?”

      “没有。”

      “那你这一身本事,哪儿来的?”

      蒋映想了想,说:“天生的。”

      从那天起,她的命运被改写了。

      蓝老板把她从保洁员的位置上调出来,正式收她为学生,亲自教她系统的绘画理论和技法。

      他给她买最好的颜料和画布,让她参加各种展览和比赛,把她的作品推荐给自己的收藏家朋友们。

      蓝琪对此极其不满。

      她觉得自己父亲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骗了,觉得蒋映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关注和资源。

      她开始在画室里处处针对蒋映——故意弄脏她的画具,在她准备参展的作品上泼水,在背后跟别人说她不过是运气好碰对了题材。

      蒋映从来不跟她吵,只是默默地把被弄脏的画具洗干净,把被泼水的画重新画一遍,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那一年年底。

      蒋映的一幅画在拍卖会上卖出去了,价格不高,但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来说已经相当不错。

      拿到钱的那天,她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买了一个蓝琪在杂志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却舍不得买的奢侈品牌包。

      她把包装好的包放在蓝琪面前。

      蓝琪愣住了,警惕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羞辱我?”

      “不是,”蒋映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或许画画并非你真正的爱好,”蒋映看着她,语气平静,“赚钱才是。”

      蓝琪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个包,又抬头看着蒋映,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你这个人。”蓝琪最后说,声音里没有了以往的尖锐,“真是让人看不懂。”

      “不需要看懂。”蒋映笑了笑,“你只要知道,我们将成为最好的合作伙伴就够了。”

      从那以后,蓝琪对她的态度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针对她,不再在背后说她的坏话,甚至偶尔会主动跟她讨论画作的构思和技法。

      她们之间的关系从敌对变成了微妙的朋友,后来又变成了真正的挚友。

      蓝琪是蒋映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全部过往的人。

      成名之后的某一天,蒋映在画室里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但她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她的母亲。

      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她父亲病了,弟弟要上大学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听说她现在出名了,有钱了,能不能寄点钱回来。

      蒋映没有拒绝。

      她问了母亲的地址,说好,我回去看你们。

      她确实回去了。

      开着一辆租来的黑色轿车,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踩着高跟鞋走进了那个她逃离了多年的小山村。
      村里人认不出她了,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猜测这是哪来的城里人。

      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看到了苍老了许多的父母,和一个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的弟弟。

      一家人看到她先是愣住,然后喜出望外,以为她是回来报恩的。

      母亲拉着她的手哭诉这些年多么不容易,父亲坐在一旁咳嗽着不说话,弟弟则搓着手,眼睛不住地往她停在门口的车瞟。

      母亲说,你弟弟考上了大学,学费还差一些;又说,家里房子太破了,想翻修一下;还说,你弟弟将来结婚总得有个像样的房子,你能不能……

      蒋映听完了。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很大声的笑,笑得前仰后合。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不知道她到底在笑什么。

      “你们——”她终于止住了笑,“是真的蠢。”

      母亲的脸色变了。

      “我的钱就算烧了,撕了,也不会给你们。”

      “你!你这个白眼狼!我们终究是你的父母,你不养我们,我们就去告你!”母亲吼起来。

      “告我?”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母亲面前,“现在就去告啊。用不用我打车送你们去法院?”

      母亲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亲低着头,一言不发。

      弟弟站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

      蒋映收回手机,从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缓缓升腾,模糊了她的面容。

      “看你们还是过这么惨,我就放心了。”

      她转身走出了那扇门,再也没有回头。

      此后的几年,蒋映过着一种外人看来极度疯狂的生活。

      她赚钱的速度很快,花钱的速度更快。

      一幅画卖出高价,她就带着蓝琪飞到巴黎住最贵的酒店,在米其林餐厅点一整桌菜只吃几口,在奢侈品店里闭着眼睛刷卡。

      钱花光了就回来继续画,画完了再继续花。

      她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被欲望的鞭子抽打着高速旋转,享受着疯狂和欢愉带来的每一秒快感。

      她像自由的风,吹到哪里算哪里。

      她无法确认自己拥有什么,也无法确认自己失去了什么。

      她感受着当下的每一刻,又不断追求着所谓的永恒。

      只是她至今没有找到两者兼得的办法。

      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那样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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