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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六章 未入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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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入城,云裳就感受到了一阵狂喜的喧嚣,整座城都疯狂起来。人们敲锣打鼓,如潮水一般向城外的大河涌去。
云裳无心他顾,一心只往城中的客栈奔去。她想,也许喜悦是可以感染的吧。大家敲锣打鼓地迎接着龙奕的新生。
可是,等她兴致勃勃地冲进客栈之后,她的心从兴奋的尖端一下落到失望的谷底。
龙奕呢?他哪去了?
她前前后后在客栈搜寻了一遍,几乎所有的人都去城外了,没有一个人留在店里。
她心急火燎地追出去,在人群中寻找客栈里的那名伙计。
她如旋风一般扫过群情激昂的人群,终于,她看见了那个矮小羸弱的伙计。她倏然降落在他面前。
那伙计正和旁人一般兴奋莫明着,陡然看见云裳如阎王索命一般突然出现在眼前,惊得他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来。
云裳一见他的神情,心早就凉了半截,她怎么会将龙奕交到这种人手上?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眼神中透出凌厉的眸光:“说!那位客官现在在哪里?”
“小的——小的——” 伙计腿一软,跌坐在地。这女人是母夜叉投胎不是?怎么来去如鬼魅?
“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许离开他半步的吗?”云裳恨不得一掌拧掉他的脑袋。
“是——是——。可是,我也是没有办法啊。”天灾人祸,那都是没有办法避免的,怎么能怪他呢?真是的。伙计有些不服气地想。
“说!他到底怎么样了?”云裳气促,有些不耐烦。
“女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伙计大着胆子小声问道。
云裳皱皱眉头,慌乱之中,她只记得向西行,至于到了什么地方,她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见她皱眉不语,伙计自顾自地解说道:“这里是高昌国。恰逢一年一度的敬神大典,在这个时候,如果刚好有外乡人来,他们就要用他来祭祀。本来用于祭祀的族人就可以免去一死。”
“你们要把他祭祀?”云裳急怒攻心。人心啊人心,这就是人心!亏了纤虹还口口声声说做人好。人有什么好,贪生怕死,背信弃义,这都是人的所作所为!
“女——女侠饶命,这不关我的事呀。是他们要把客官抓走的。我家里还有……”伙计涕泗交流,哽咽难言。
“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黄口小儿是不是?”云裳鄙夷地替他说出来。
“您——您怎么知道?”伙计一脸的惊惶,完全忘记了继续装腔作势。
“哼!想骗我,你还嫩了点!”云裳嗤之以鼻。你才多大岁数?活过一辈子也不过百来岁而已,而她呢?她自己想了想,想不清楚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活了多少个年头,他就想把她给骗了去?笑话!
云裳不屑跟他多做计较,将他往地上一掼,也不再看他,跟随人流向城外的大河飞奔而去。
拜火教的信徒早已在河边搭起了高台,许多人簇拥在高台周围。
河水滔滔,龙奕在高台上寂然而立。
这喧嚣中的寂寞。
云裳化作一片小小的浮云,飘在龙奕头顶,轻轻地唤:“龙大哥。龙大哥。”
龙奕不语,原来他并没有苏醒过来,他的身子被木桩撑持着,架在高台之上。衣袂飞扬,飘然出尘,遗世独立。
拜火教信徒们陡然发觉祭祀品的头上降落一片祥云,恋栈不肯离去,以为天降祥瑞,纷纷高举火把,振臂欢呼。
第一支火把扔到木桩上,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无数火把在龙奕周围熊熊燃烧。
空气里弥漫着疯狂的因子,太阳火辣辣地散发着血一般的红光。
火越来越兴盛,烈焰自高架的柴堆向上狂吐,舔向广漠的天空。
云裳情急之下纵身跃入火海,将手中丹丸纳入龙奕口中。
龙奕的衣服上,头发上已经燃起了火星。
来不及啦!
生死关头,如何选择?
烈火蒸腾之下的云裳,早已力不从心。
她抖落羽衣,护住龙奕,羽衣拖起龙奕的躯体向天空飞去。
火舌漫卷而来,转眼间,云裳被包围在火海之中。
越升越高的龙奕被周身火热的气息所惊醒。他回头一望,冲天的火蛇滔滔滚滚,汹汹涌涌,席卷天际。
火光之中,云裳的长发飘扬招展如一面惊艳的旗。
他的心灵震撼了,她用她的死来换取他的生。
不,不,他五内俱焚,凝集生命里所有的力量,他怒吼一声,呼风唤雨,要熄灭了吞噬云裳的烈火。
奇迹出现了,电光石火之间,波诡浪涌,风云色变。天上大雨倾盆,河中惊涛万里。
雨水顷刻之间浇熄了祭祀的火焰,拜火教信徒们目瞪口呆,惊慌失措。
云裳从湿淋淋的高台上抬起头来,骤见苍龙翔天,电闪雷鸣。
她的脸上滑过激动的泪水,龙奕重生了,他依然是一只翱翔于九天的神龙,所有的灾难都已过去,所有的辛苦都有所收获。
苍龙按下云头,降落在云裳身边,轻轻扶起她,使她安坐于背上,然后振翼腾空,向西天飞去。
地上众生无不下跪,叩拜不已。
*********
离开高昌国,他们找了一处高岭歇息下来。
龙奕收起尾翼,化为人形,将羽衣温柔地披在云裳身上,执着她的手,久久无言。
云裳垂首,无端的羞怯,虽经如许磨难,终见心上人无恙,她的心里漾起满足的心悸。
龙奕怔怔地望着她,他的心灵从来没有任何一刻象刚才那样震动过。她拼尽一切心力,哪怕失去性命,也要使他重生!
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她?难道这就是人间所谓的爱?
飞蛾扑火,只希求与火光交错的刹那辉煌。
刚刚受过惊吓的云裳,看起来那么荏弱,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透出气虚的柔弱,然而,她又是万般风情的,长发零乱地披垂在腰肩,如一抹惊艳的魂。更重要的是,她把他的性命看得比她自己的还要宝贵。
几千年来漫长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一个人象她这样的靠近过他。
从前,他是神,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从来没有需要过别人的保护。然而,在他由神到人,又由人到神的短暂的过程里,他得到了一个女子全心全力的护持,也找到他生命里心仪的女子,是缘之所系,也是命里注定。
云裳羞怯地闪躲着他的注视,没话找话:
“你——全好了吗?”
龙奕伸伸胳膊踢踢腿,力量无限地道:“吃过金丹之后,感觉比以前还要神勇得多。”
她的眸子里闪着欣慰的光芒:
“看来,你这次是因获得福了。”
龙奕还未回答,只听得一声冰凉的声音说道:“既然龙公子得福,你也应该毫无牵挂了吧?”
云裳的脸色刷地惨白,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龙奕惊奇地望着她,不明白她的反应为什么如此之大?
他转身,就看见山石后面缓缓转出一个人来,黑发,紫衣,面如寒霜,眼如弯月。眼睛只定定地看着云裳,连余光也不扫龙奕一下。
他正待喝问来人是谁?云裳轻声恳求道:“龙大哥,你能让我和她单独谈谈吗?”
龙奕不放心地看看她,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龙奕只好上前一步跃下山颠。
“他走了,你肯跟我回去了吗?”霞舞的表情仍是淡淡的。她的语气最象太阳神,简短,明白。
“霞舞,你比我们适合做神仙。”云裳苦笑道。
霞舞一时不能明白她话中的含义,皱了皱眉:“难道你们不是神仙?”
“正因为我们是,所以我们痛苦。我们的感情太丰富,做不到无情,而无情才是神仙的最高境界。”
“你是说我无情?”霞舞轻挑一下眉。
“有情并不是很好,无情也不是不好。看你追求的是什么?”
见霞舞不说话,云裳继续说道:“象我,只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哪怕只恩爱百年,也好过孤孤单单千万年。你懂吗?”
“难道你不想做神仙?”霞舞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谁不渴求得到奇遇,修炼成仙?正因为神仙可以长生不老,可以无欲无求。
人的贪念造就了人类的苦难,为什么作为神仙的云裳和龙奕还要往那个火坑里跳?霞舞怎么也想不明白。
云裳却坚定不移:
“如果父王一定要我离开龙大哥,那么我宁愿选择放弃仙位。”
“你疯了,你成了普通人之后,如果龙奕欺负你,或是变了心,你怎么办?”
云裳昂首一笑:“龙大哥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
二人对立着,半晌,云裳突觉颈际一凉,绿莹莹的碧玉箫已架在要害。只要霞舞的手一动,箫中的短剑就会割破她的喉咙。
霞舞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复杂,她说:“我不会让你做傻事的。我要带你回去。到了光明殿,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忘了他,你还是以前的云裳。”
“不。”云裳摇头,只轻微的一动,短剑弹出,生生割裂了一道口子,如雪白的丝绢上绣了一条红色的丝线,触目惊心。
西方远处,传来寺院的钟声,震人心弦。
“你还没有想通吗?”霞舞的声音透过钟声传出来,似乎是一记警钟,要敲响沉迷于情道的众生。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爱情是一种毒药,而且没有解药,只有饮鸠止渴,越陷越深。
云裳镇定地望着迷惑的霞舞,目光中清澈无波,她心意已决,丝毫不为霞舞的胁迫所动。
霞舞轻叹,收回碧玉箫,无限落寞地转过身,向来路走去。
感情的世界里没有她,从哪里来,还是回哪里去吧。
云裳唤住她,将白纱堆叠的羽衣递给她,诚恳地微笑着:“拿去交差吧,我不需要它。”
霞舞怔一怔,不知道是该替她高兴还是该为她惋惜,终至无言,默默地收了羽衣,逶迤而去。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云裳不胜唏嘘。
神仙是不应该受感情拖累的,但是,霞舞放过了自己,她心中分明有情,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山风阵阵,吹起她的单衣,她瑟缩一下,仿佛不胜其寒。
失去羽衣她并不怕,在太上老君那里,即使没有羽衣,她依然能走过万丈深崖,抵御心魔里的幻觉,只要心中有爱,她什么都不怕。
她甩甩头,对着天空微笑起来。父王,您看着吧,我并不稀罕那长长的生命,只愿能好好把握这短短几十年。
身后有轻微的气流波动,熟悉的韵律慢慢靠近,是龙奕,他来了。她能感觉到他,看,不需要灵气,她和他已有默契。
他缓缓移近她,山雾之中,阳光透过枝叶,一束一束投到她的身上,使她整个人焕发出逼人的昂扬,黑发隐映中,那白皙的容颜如透明一般,泛着粉色的光泽。
他震撼着,感动着。这柔弱的小精灵,为了爱情抛弃一切,视死不逾。她微笑着选择了他,安详地将自己交付于他的手心。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扳过她的头,直视她的眼睛,黑亮的眼眸如一汪深潭,深情地锁定他的影子。他眷念地往那道深潭沉沦下去,他炙热的唇迷惑地覆盖住她红艳的小嘴,小心,珍惜地辗转吸允着,怕稍一用力,就会压碎珍宝似的。
他的手臂圈住她娇小的身子,将她紧搂在怀中,从此,天上地下,她是他的。他要保护她,不让她受半点伤害,他要给她幸福的一生。
他的唇从她的唇上滑过,落在她的耳畔,低低地,喃喃地轻语:“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她叹息一声,掩住他的嘴,他的一生有多长?她剩下的日子又有多长?她不能用她短暂的一生来换取他漫长的一生,她幽幽地说:“只要我活着的时候,你对我好,我就满足了。”真的,她只求眼前。
“不,你不会死的。等我打败翼魔,救出父亲,我就去向你爹求亲,我要你毫无遗憾,风风光光地嫁进龙宫。”他揽紧她,嘴唇封住了她的,不让她再说丧气的傻话。她是他龙奕的妻子,他不会让她受丁点委屈。
日月为盟,青山作证,见证着他们的爱情誓言!
为了照顾体虚的云裳,他们在山洞中休息了一晚,反正龙奕的功力已经恢复,要去西天不过是眨眼之间,也不争这一时半会了。
现在,最重要的反而不是去西天,定海神针铁放在如来佛祖那里,只等他去取,是安全又省心。但,拿到神针铁后该到哪里去借一支神来之兵?凭他的单人独力,要打败翼魔并不困难,难就难在最厉害的武士也难以独自抵挡一支军队。
转念,他又展眉一笑,不是快到西海了吗?怎么不去西海龙宫借兵呢?翼魔并不只是与东海为敌,他的目标是整个龙族,西海没有理由不助他一臂之力。
更何况,西海龙王的龙娘还是他的姑姑呢。
然而,他顾忌地看了云裳一眼。他和西海龙王的女儿龙倩儿有婚约在先,只因为他一直无意于过早成婚,所以一拖至今。西海龙王那里早有微词,此次前去,有求于人,他们难免不会旧事重提。
如果是他一个人,那还没有什么,说清楚就行,怕就怕在云裳的心里由此产生什么芥蒂,或者是姑姑待她有所怠慢,那都是他极端不愿发生的。
自从有了云裳之后,他就不再是毫无牵挂的一个人,做什么事,都要思前想后,惟恐委屈了她。
想着有可能让她受委屈,他的心里就有如万蚁钻心一般难受,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他的心里这么重要过。对于父亲的感情,是与生俱来,无可选择。对于云裳的感情却是初见惊人,再见惊心,既而惊魂的。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悸动。
他迟疑着,该不该去西海呢?为了云裳,他还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即使要他一个人去面对翼魔的庞然大军,那又如何?他不是还有坚强的信念支撑着他吗?云裳就是他的信念,有了她,胜过千军万马。
这么一想,他坦然了,还是等救出父亲,和云裳成婚之后,再去拜见姑父姑姑吧。
想到成婚,他凛然一惊,这趟西海之行还非去不可。不解除和表妹的婚约,云裳的身份终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望着熟睡中云裳恬静的笑脸,心情霍地沉重起来,他心事重重地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失去她似的。
龙奕的忧心惊醒了沉睡中的云裳,她微仰起安详的小脸,嘴角还带着一抹好梦正酣的恬笑。看见龙奕紧锁的双眉,她伸出手抚摸着他的眉心。曾几何时,她就有这么一个愿望,希望自己的双手可以抚平他纠结的哀愁,如今,她终于可以做了,只是,她有没有力量将他的心事熨平呢?
龙奕将她的手拉住,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摩挲着,从她纤细的手指上传来温热的气息,使他狂躁的心慢慢沉稳下来。他的骄傲,他的无措,都在她的目光中得到沉淀。
他需要她,她就是他倾尽一生寻找的港湾。
“云裳。”他玩味着她的手指,低低地唤。
“嗯?”她模糊地答,声音轻得象叹息。
她的身子依恋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她是一片居无定所的云,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天际,眼看着别人的故事幕起幕落,从来没有奢望自己也能有真情付出的一天,如今,他的气息环绕着她,他的臂膀保护着她,她还有什么是不满足的?即使,上天要她在此刻死去,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呀。
龙奕看着她无比信任的俏脸,心中揪然一痛,他坚定地对怀中娇小的人儿说:“我们明天就去西海龙宫。”
“西海?”云裳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他去什么地方,她就跟去什么地方,管他呢?西海就西海吧!
然而,云裳的重复还是让他无比惭愧地解释着:“我想去西海找姑父借一支强兵。”他隐瞒了去西海的真正理由,没有必要令她做无谓的担心,此次前去,自己只单独向姑父姑母澄清一切就行了,让单纯的云裳少知道一件事,就少一份烦恼。
一切,都有他作主!
夜幕一点一点向洞外褪去,刹时,霞光万道,将整个山洞照得金光一片。
云裳高兴地挥舞着手,跑到洞口,迎着满天朝霞蹦跳着,欢呼着。
龙奕静静地站在身后,背靠着山洞,双手抱肩,含笑望着被喜悦涨满的佳人。
云裳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你看,你看,这是霞舞对我们的祝福!”
他宠溺地环住她,将她揽在自己怀中,半怜惜半命令道:“不要再跳了,看你,累得满头大汗的。”
云裳不依地撒娇:“你以为我失了羽衣就弱不禁风啦?你看,我还能陪你走到西天去呢!”
“我怎么舍得让你走着去?当然是我背你了。”龙奕轻轻替她拂开额前的发丝。
“那好,你现在就背我!”云裳拍着手笑道。
龙奕一拧身,飞纵入天,转眼,金龙乍现,映着漫天霞光,耀眼生辉。
苍龙低头,尾翼小心地卷起云裳,将她放上龙背。
“坐稳了?”龙奕询问。
“坐稳了!”
得到云裳的回答后,苍龙再次腾空,稳稳地向西海飞去。
清风阵阵,拂上云裳面颊。她微笑着和清风招手。这是她的天空,她的家园,她又回来啦!
熟悉的景物一一飞过,告别了呵,平静如水的时光,告别了呵,寂寞无波的岁月。从此,她的生命将展开新的篇章。
“快乐吗?”龙奕问她。
“嗯。”她连连点头。
“以后,我每天都带你到天空遨游一番。”龙奕保证着。
“谢谢你!龙大哥!”云裳将身子依偎在他背上,衷心地感谢着。是他,令她不再感叹“无物结同心”的无奈,是他,让她体会了真情的可贵。她从心底里感谢他!
“到了,你看!”龙奕指着脚下一望无边的海水说道。
真的,又看到大海了。久违的海水啊,他们深深地呼吸着海上腥甜的气息。
降落在海滩上,龙奕回复了原形。
他牵住云裳的手,给她一个镇定的笑容,安慰道:“别怕,你身上带着龙珠,只需闭着眼睛跟我走就行了。”
云裳点点头,安然地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西海。
*********
西海龙宫。
西海龙宫要比东海龙宫小得多,但却一样的富丽堂皇。
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珠宝可以和龙宫媲美。
如果说东海龙宫是大气而威武的伟丈夫的话,那么,西海龙宫就是一个娇俏秀美的小妇人。
它的殿阁楼台小巧而精致,在建筑上力求新颖奇特。楼阁与楼阁之间是大片大片的珊瑚地,柔韧的水草在珊瑚丛中飘摇着,如一只一只舞娘的手臂,招展地向行人示好。
在西海龙宫的大殿上,端坐着个子不高,紫脸宽膛的西海龙王。这个小个子龙王是四海龙王中脾气最暴躁的一个。
此时,他正一脸怒容地瞪着派出去打探消息的□□精,厉声喝问道:“东海龙王到底被关在哪里?你打探清楚了没有?”
□□精颤巍巍地禀道:“启——启禀大王,东海水陆通道都已被翼魔封死,无从查起。”
“笨!笨!一群笨蛋!”西海龙王震怒地将琉璃盏砸在地上。哐啷一声脆响,惊得龙宫里上上下下噤若寒蝉。
“爹——?”一声连娇带嗔地喊声从内堂传出来。
□□精松了一口气,擦擦额上的冷汗。
西海龙王听见喊声,语气轻柔了许多,问道:“倩儿,你娘好了些没有?”
“唉,自从娘听见舅舅和表哥出事的消息之后,哪一天好过?”说话的姑娘从杏黄色的帘子后转出来。只见她浓眉凤眼,英气勃勃,身着青色短打衣,长长的头发结了三根粗粗的辫子,绕在脑后,看起来精明,干练。
她就是西海龙王的独生女儿——龙倩儿。也就是龙奕的表妹。
龙倩儿环视了一下场中的状况,招呼一名丫鬟收拾了地上的碎片,然后挥退了迫不及待的□□精。
“倩儿,你看你看,过了这么久,他们还是查不出你舅舅和表哥关在什么地方。唉,叫我跟你娘怎么交代呢?”西海龙王沮丧地叹着气。
龙倩儿的目光暗淡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她忧心忡忡地分析着:“父王,我们不只是要去打探舅舅的消息,更重要的是加强我们自己的防备。翼魔刚刚攻下东海,还没有来得及喘息,一旦他休整殆定,下一个目标不是我们就是南海,北海。”
“你分析得对,但是,连东海都不是翼魔的对手,我实在是担心——”西海龙王叹着气。在四海之中,唯有东海最强壮,何况,东海龙太子龙奕更是龙中翘楚,如果连他们也不是翼魔的对手,其他几海实在是不堪一击。
“唯今之际,只有联络三海的力量,再遍邀神界高手助阵,或还有对抗的希望。”龙倩儿的目光中熠熠生辉。父王常恨她不是男儿身,但是,女子又怎么样?人间还有花木兰代父从军,梁红玉击鼓退金兵的美谈,难道,她还比不上凡间女子吗?
西海龙王黯然摇了摇头:“神界也是自身难保啊。黑暗王子一出,谁与争锋?三界将要大乱了。”
“难道,世间就没有一个人能制服得了他们?”龙倩儿撅着嘴,不以为然地说。
“有是有,不过——”西海龙王欲言又止,天地玄机,凭他的道行,还是看不透的。
“父王,您就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父女两个正争辩着,那刚刚出去的□□精又急冲冲地跑进来,急急巴巴地报着:“禀——禀——”
西海龙王不耐烦地打断他:“快说,发生了什么事,再吞吞吐吐我斩了你!”
“禀报大王,东海太子殿下驾到。”
听着□□精在威吓之下,一口气说出要说的话来,龙倩儿不禁抿嘴一笑,然而,她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她惊怔地望着□□精,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奕表哥?真的是他?他没有死,也没有被关起来?震惊之后是狂喜,当然是他,奕表哥是不败的,谁能伤害得了他?
在她一惊一喜之中,东海龙王已经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龙奕,是他们整个龙族的希望。如今,他能安然归来,打破了翼魔天下无敌的神话,重塑了龙族的希望。
转眼之间,两个白衣青年伴随着西海龙王走进了大殿。
那气度儒雅,卓尔不凡的男子不是奕表哥是谁?
龙倩儿的心扑扑跳动着,脸上闪现惊喜的红晕。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少女芳心可可,禁不住心如鹿撞。
一闪身,她躲进帘幔之后,飞快地向内堂跑去,要给母亲一个惊喜。
西海龙王四处张望了一下,不见女儿身影。他嘀咕着:“这丫头,刚刚还在这里的,又不知野到哪里去了。”
龙奕不自然地笑笑,掩饰着问道:“姑妈最近身子还好吗?”
他这一问,打开了西海龙王的话夹子:“你不知道,你姑妈一听说东海出事,急得什么似的,偏偏我这里派出去的人又探听不到个所以然来,她一急之下,卧床不起。这么多天了,也不见个好转。幸亏你来了,也好让你姑妈宽宽心,其他的,再从长计议吧。”
一听说姑妈卧床不起,龙奕焦急万分,就要去拜见姑妈。
西海龙王只好将他带进内堂。
站在姑妈的卧室门外,龙奕轻声唤了声:“姑妈!”
里面传来激动的询问,仿佛不相信眼前的事实:“是奕儿吗?你真是奕儿?”
龙奕的声音里带着安抚的力量:“是的,姑妈,我是。”
门豁然开启,站在门内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美妇,鹅蛋脸,五官细致,柔媚娇美。她看见龙奕,一把将他拉到身前,细细端详,末了,她舒一口气。这口气,轻轻地,缓缓地吐出来,令在场诸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她在自己也不觉察的情况下,控制了整个局面的悲喜。
云裳怔怔地望着她,似乎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么动人的妇人。
她们三姐妹无疑是美丽的,但比起龙夫人来,少了一份风流的韵致,少了一分楚楚可怜的软弱。
看那西海龙王,多么暴躁粗悍的一个人,在夫人面前就象一只柔顺的小绵羊,围着她打转。她是多么幸福啊。
龙夫人眼光一瞟,看见了对自己流露出欣羡的云裳。她暗叹着:“自己总认为倩儿的美丽是独一无二的了,怎奈和眼前的女子比起来实在差了几分,她看似柔弱,其实坚强,看似不经意,其实执着。神情潇洒,意态优柔,如一片超凡脱俗的云。”真的,她看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象一片云,纯净洁白,清悠飘忽。
震惊与赞叹在两个女人之间交流着,一见面,她们就对彼此产生了好感。只是,在龙夫人的心中,还多了一份危机,看奕儿和这女子之间的神态,她隐隐觉得有些担忧,为女儿的前途担忧。
“妈,难道您打算就这么让表哥一直站下去?”躲在龙夫人身后的龙倩儿终于忍不住,克服了初见表哥的羞涩,又回复了她泼辣豪爽的个性。
龙倩儿的性格象父亲,要她憋着想说的话不说,那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所以,管他呢,还是不要躲了吧。该说就说,该笑就笑,那才不失男儿本色。噫?错了,是女丈夫本色!
“对对,还是倩儿说得有理,瞧我,都欢喜糊涂了。倩儿,你先带你表哥和这位姑娘去前厅用茶,我吩咐下人备菜去。”龙夫人忙颠颠地安排着。
西海龙王小心地扶着妻子,一脸的紧张,一遍遍地问:“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会?”
龙夫人嗔怪地瞥了丈夫一眼:“奕儿来了,我什么病都好了。”语气里满含着被关爱的幸福。
西海龙王傻呵呵地笑起来。面对娇妻,他是什么脾气也无,只要看到她一张笑脸,他就无比满足。
龙倩儿做了个请的姿势,让表哥和客人到前厅奉茶去。
龙倩儿撮了茶叶,泡茶去。
这泡茶当然是沿传人类的习俗,唐代的人饮茶用的是煎煮法,用初春新摘的嫩芽,煮以寒露时节的露水,十分讲究。到了宋朝,去繁化简,则改为泡饮法。僻处深海之中的龙宫,也随人间的时髦而变化着。
不一会儿,龙倩儿端了茶盏出来,殷勤劝茶:“这是头春龙井,摘于清明节前,又称莲心。被世人称为茶圣的陆羽曾经评龙井有四绝——色翠,香郁,味醇,形美。”侃侃而谈之际,她不免得意地将眉目依依飘向龙奕。
龙奕装作不见,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龙倩儿扑哧一笑,道:“表哥许是渴了吧?”
“是——是——我还很饿呢。”
龙倩儿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看来是催饭去了。
寂静的大殿终于只剩下龙奕与云裳两个人。
龙奕怕冷落了云裳,抱歉地说道:“歇一晚,等我跟姑妈说会话,我们就走。”
云裳调皮地眨眨眼,笑说:“其实在这里很好啊,我可以看见你平时看不到的模样。”不论多么坚强的人,一旦在亲人面前,就会卸去所有的伪装,还原自己最初纯的本色。云裳欣赏这样的他。被浓浓亲情包围着的他。
“好了好了,请表哥和这位姑娘到前厅用膳。”说完之后,龙倩儿歉然地对云裳笑了笑,自己这是怎么了?表哥一来,自己整个人就乱了套,居然忘记问问客人的姓名。
她热情地执住云裳的手,几乎有些失神地盯着云裳看,怎么有女子这般美丽?总认为母亲是大美人,可惜的是她没有承传到母亲的美丽,但现在看起来,这位姐姐比起母亲来不遑多让。真是叫人连嫉妒都生不出来。
云裳见她总盯着自己,俏脸浮上一丝红晕,即使是女子,也有些许羞涩。
龙奕展颜一笑,轻巧地将云裳揽在怀中,手指点了点她挺翘的鼻子,笑说:“云儿就是脸皮薄,经不起表妹的调笑。”
这一下,亲疏立分。龙倩儿的脸刷地变得惨白,整个人怔住了,不知所措。
直到龙夫人温和的声音传过来:“倩儿,怎么还不过来?”
龙倩儿恍惚地答应了一声,头一低,带着龙奕和云裳走进前厅。
西海龙王坐在首坐,为了待客之道,云裳被安排在他的右侧,左侧的位置则是龙夫人的。
龙夫人亲切地拉了龙奕的手挨着她坐下来,接下来陪坐的是龙倩儿。
右首那一侧的云裳显得形单影只。
隔着桌子,龙奕抱歉地看了看云裳。
龙夫人满意地坐下来,不是她对云裳本身有什么偏见,而是她的存在威胁到女儿的幸福,所以,她不得不做一些安排,想令她知难而退。
西海龙王兴致高昂地命令上菜,完全没有留意到在座各人的心思计谋。
龙夫人对女儿不停地使着眼色,示意她给龙奕挟菜。
龙倩儿收拾起低沉的心事,对龙奕有说有笑起来,间中不断夹杂着一些他们小时候闹的一些笑话,直乐得西海龙王哈哈大笑。
云裳浅尝即止,也微笑着倾听她的说话。
龙奕担心地望着云裳的胃口,实在忍不住,他站起来,拿过云裳的碗,刚刚给她的碗里添了一块麻婆豆腐,龙夫人一把抢过碗来,说:“真是的,大家都去听倩儿说话,忘了招呼客人了。来,多吃一点。”边说着,边给云裳填了满满一碗食物。
这样一来,龙奕到不好过份的关注云裳了。
龙夫人端详着云裳,温柔的问道:“不知小姐是哪家仙子?”
云裳迟疑了片刻,如果说自己是光明殿的云仙,她现在又没有了法力,似乎有招摇之嫌,但如果说自己只是一名寻常女子,又似乎对龙夫人不够坦白。
她为难地看了看龙奕。
她的眼神没有逃过龙夫人的眼睛。龙夫人诧异地问侄儿:“难道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云裳慌忙答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本是太阳神的大女儿云仙,可父亲恼我私下凡尘,收回羽衣,我实在不过是一名凡女而已。”
龙夫人恍然大悟:“难怪我看你的神态举止均流露出云的潇洒恣意,原来是光明仙子。”
“不敢当,请夫人别这么说,叫我云裳好了。”云裳的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那怎么行?怎么说,云仙在天界也算有名有姓的仙子,如今光临我们小小西海,那是我们的荣耀,我们怎么敢怠慢?”龙夫人的语气里透着嘲弄地尖酸。
看着云裳窘迫难言的样子,龙奕心痛不已,难道他带云裳来西海是错误的吗?他紧握着指节泛白的双手,压制着满腔怒气,不管是谁,伤害了云裳就等于是和他过不去。冰冷的话语从他的嘴里吐出来,虽然他已经尽量放缓了语气,但,仍然令听者惊心:“姑妈,云裳现在只是一名普通女子,以您的身份,实在不必对她盛气凌人。”
龙夫人悻悻地将眼光收回到自己的食物上,再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倒是龙倩儿,那喷火的眼光几乎要将龙奕烧成灰烬。
一餐晚饭,就在众人食不甘味的沉寂中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