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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章 ...

  •   整个西海龙宫是由四个院落组成的,最前面那一进是正殿,专为龙王接见外客和处理公事所用。正殿后面紧连着龙王和龙母休息的天翱院,挨着天翱院的便是龙倩儿的珊瑚阁,从珊瑚阁向后绕有一条小径,则是留给亲眷客人暂住的歇宁馆。
      此时,龙奕便被安排在歇宁馆的东厢,云裳则住在西厢,东西厢房之间还隔着好大一片空地,东一堆,西一堆,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
      夜尽更残,怨意阑珊,龙倩儿徘徊在庭园之中,愁思难解。珍珠柔和的光芒照映在青白的石砌小径上,一圈一圈泛着梦幻般的光泽。青者更青,白者更白。
      她把脚踩上去,又收回来,如此这般,来来回回,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今天,龙奕的所作所为,击碎了她绮丽的少女之梦,魂牵梦绕的爱人原来早已是别人的禁脔。
      可是——,可是——,他本来不该是她的吗?
      还是在牙牙学语的时候,母亲就教她喊奕哥哥三个字,告诉她,他才是真真正正要陪她过一生的人!
      从那时起,他便是她心目中最亲近的人。
      一生?究竟有多长!
      父母再疼你,也只能陪你走过生命中的三分之一,而他,便要和她携手走过剩下的三分之二。那是比父母还要知心的伴侣啊。
      可如今,她骤然失掉了自己的另一半,失得毫无预兆,没有理由!
      她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呢?难道仅仅只凭一个和他相处了几个月的女子,他就全盘否定了他们的童年,她对他的信赖?
      她承认,奕哥哥从来没有用看云裳那样的眼神看过她,但,那并不表示他不喜欢她。
      记得,很小的时候,她跟着妈妈去东海舅舅家里玩。因为一时贪玩,她一个人跑出去很远很远,迷失在珊瑚丛中回不了家。她又累又饿又怕,哭倒在地。
      是奕哥哥找到了她,呵护着她,将她领回了家。
      那时候,她就天真地问他:“奕哥哥,你会总是这样保护我吗?”
      “是的,我会。”这是奕哥哥当年的回答。如果现在这么问他,他的答案还会是这样的吗?不,龙倩儿清楚的知道,奕哥哥不会再这样说,他要保护一生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她。
      龙奕早已不是当年的龙奕,可龙倩儿也不是当年的龙倩儿了。
      她再也不是那个迷了路就请求别人庇护的小女孩,她长大了,要自己去寻找回家的路。她相信自己有那个力量,也有那个能力。
      她毅然踏上了珊瑚丛隐映中的小径,向歇宁馆走去。
      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自从那次在珊瑚丛中迷失之后,她就在自己居室之前遍植珊瑚,将居室改为珊瑚阁,她要自己永永远远记住奕哥哥在珊瑚丛中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如今,她要在珊瑚丛中再一次获得奕哥哥的许诺,那将是一辈子的盟约。
      她越走越有力量,仿佛幸福的未来正在向她招手。
      突然,她的脚步一个踉跄,沉浸在人为的喜悦之中的身子正撞在一个人身上。
      她愕然抬起头。一看之下,她几乎是惊呼出声。
      那人正是她辗转念叨了几百遍的龙奕!
      难道,真有心念一动,意象就出的奇迹?
      她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等确定了眼前之人确是龙奕之后,她大喜过望地纵身一跃,扑入龙奕怀中。
      她太高兴了,原来不只是她辗转难眠,还有他!他是来向她解释的吗?如果是这样,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听,她愿意原谅他。
      她明白他的苦衷。男人嘛,有谁的心不曾流浪过?只要他最后的归宿仍是她,她什么都不会在乎。
      “倩儿!?”龙奕硬生生地站住,望着掩饰不住激动的龙倩儿,尴尬又难堪地叫道。
      他刚刚将云裳哄睡下,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去姑母那里表明心迹。虽然,他明知道这么做会伤了表妹的心,会激怒暴躁的姑父,但是,他仍然要这么做。是好男儿,就要有所担当,要恩怨分明,既然有所抉择,就不能拖拖拉拉去拖累人家一辈子。
      他也希望,尽早解除龙倩儿的束缚,让她能有机会去找一个更好的丈夫。
      没想到,才一走出歇宁馆,心事重重的他就撞上了风风火火的龙倩儿。而且,她居然还表现得这么热情,简直叫他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龙倩儿的痴心直板板地撞到龙奕冷冰冰的态度上,她一怔,万般委屈地抬起头来。龙奕那愧疚的眼神如针芒一般刺割着她的心。
      她的心一点一点冷下去,希望落空,也许,他从来都不曾给过她希望,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可是,难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都不能束缚住他的心吗?
      她不甘心,不认命,她本来有五千多年的时光可以去争取自己的幸福,但是,她太相信婚约了,她相信总有一天,龙奕是她的!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不是吗?如果不是龙奕一再拖延婚期,他们早就是一对恩爱夫妻了,哪容得云裳后来居上?
      她好恨好恨!
      她颤抖着,用几乎绝望的声音诉说着:“奕哥哥,我记得东海也有这么大一片珊瑚林,是吗?”
      龙奕点了点头。珊瑚林深处有一道海沟,深不可见底,那就是放置定海神针铁的地方。自从孙悟空取走定海神针之后,珊瑚林也就成了一片荒地,他有多久没有去过了?记不清了。只是,记忆中的珊瑚林和眼前珊瑚阁前的珊瑚到有几分相像。
      他疑惑地望着龙倩儿,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记得东海的珊瑚林,又为什么会在此刻提起?
      看着龙奕一脸的迷茫,龙倩儿苦笑了一下,在你心中久久徘徊,驱之不散的往事,在他人心中也许早已消逝成一道云烟。
      还有必要再次提及吗?不。她骄傲地摇摇头。将身子侧过一边,让开小路,示意龙奕过去。
      既然,他不是来找她的,那么,她还拦着他干嘛?多说无意,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龙奕担心地看了龙倩儿一眼,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她闪躲的眼神给逼了回去。他的心中不是不惭愧的,谁愿意扮演一个负心男子的角色?谁愿意去伤害一个无辜多情的少女?但是,如果他不狠下心来说清楚,将来就会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
      他叹了口气,与龙倩儿擦肩而过,向天翱院走去。前方等待的,将会是更大的压力与阻碍。但,为了云裳,再大的磨难他都要顶受。
      天翱院里,隐隐透出莹莹绿光,那是镶嵌在屋顶上的四颗祖母绿宝石散发出来的。在暗夜的海水中看起来,格外的诡异,惊心。
      龙奕深吸一口气,举手敲响大门。

      *********
      龙倩儿望着龙奕挺拔的背影越去越远,心中如哽塞着一团酸雾,凄怆难言。
      天地如此之大,岁月如此悠长,她却得不到她想要的东西,强忍不住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眨了眨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跌落在衣襟之上,碎了,无从寻觅。
      突地,她的心中疑云顿生。龙奕的脚步是走向天翱院的,这么晚了,他有什么急事非说不可?
      如果是急事,他应该早就说出来了呀,为什么等了这么久不说?
      她左思右想。
      除非——,她脑子中灵光一闪:除非他是想瞒住云裳!
      白天,云裳和他寸步不离,只有等现在云裳睡下之后,这才是唯一的机会。
      可是,他为什么要瞒住云裳?
      难道,云裳并不清楚他曾经定过亲的事实?
      珍珠的光泽从亭亭壁立的珊瑚丛中斑驳地筛过来,映在龙倩儿忽明忽灭的脸上,照进她阴冷地微笑。
      她不会这么轻易就将表哥双手奉送的!
      跺一跺脚,她下定决心,与龙奕背道而驰。
      珊瑚丛的尽头,是一座朱垸璧檐的庭院。
      庭院西厢便是云裳的歇息之处。
      龙倩儿轻轻扣了扣雕花木门,门里响起细微的询问声:“谁呀?”
      龙倩儿展开一个灿烂地笑容:“云姐姐,是我!”
      门“咿呀”一声拉开了,露出云裳疲倦的笑脸。
      龙倩儿微微一惊,她的身体怎么如此虚弱?
      云裳迷惑地将龙倩儿让进来,猜不透她深夜来访的用意。
      龙倩儿自故自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一气抽进嘴里,压抑住内心对自己擅作小人的厌恶。
      云裳脸色微变,直觉地感到龙倩儿此来非福是祸。
      龙倩儿缓一口气,直直地对视着云裳,快刀斩乱麻地道:“我是奕哥哥的未婚妻。”
      云裳踉跄一步,怔住了,脑子中转不过弯来,未婚妻?怎么可能?不可能!龙大哥口口声声要娶的人是自己,绝对不会是龙倩儿!
      她摇着头,战战兢兢。
      龙倩儿上前一步,逼近退缩着的云裳:“你不相信?奕哥哥从来没有对你提过?可是,你自己想想,在这非常时期,他怎么会来到西海?若说是求助,南海北海哪里不能去?”
      “因为西海是去西天的必经之地!”云裳软弱地辩解着,她是被龙倩儿的话给震昏头了。
      龙倩儿讪笑:“凭奕哥哥的脚力,一日之间可跑遍东南西北四海,有必要找最近的那个吗?”
      云裳懵住,怔怔无词。
      一旦涉及到爱情,最聪明的女人也会变得愚蠢。她来不及去思考龙倩儿话里的可信度,私心里心心念念只记住龙奕骗了她!
      他已经有了未婚妻,为什么不早点跟她说清楚?
      带她来西海,又是为什么?她心乱如麻,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实!
      龙倩儿继续说道:“表哥现在正在我父亲那里商讨婚事,你要不要去听听?”
      云裳咬咬牙,她要去听,为什么不去呢?她还要当面向龙奕问个清楚。如果,真如龙倩儿所说,他与她早有婚约,那么,自己是不是还要继续呆在这里讨人嫌恶?
      嫌恶!是的,她已经从龙倩儿的目光里读出了嫌恶。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龙倩儿捉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带起来,向天翱院走去。现在,不论龙奕和父母在说些什么,只要让云裳听见曾经定亲的事实,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到了天翱院外,龙倩儿选好一处突出的飞檐,带着云裳纵身盘绕而上,贴着窗户向里望去。
      屋里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
      只见龙夫人紧紧张张地抓住桌子的一脚,瞪大了眼睛,急急忙忙地喊:“住手!住手!不要打啦!”
      “蓬”——龙奕的眼角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他默默承受着,不作挣扎。
      龙夫人用眼神制止了丈夫继续逞威,委婉地说道:“奕儿,姑母知道你们年轻人气盛卤莽,一时做错事也是有的,但也不能全盘推翻大人的安排。你和倩儿的婚事是你母亲在世时定下的,难道,你母亲不在了,她说的话就不算数了吗?”
      云裳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大半,原来,龙倩儿的话全是真的!龙奕瞒得她好苦!
      她惶惶然地将身子瑟缩了一下,想把自己藏得更深一些。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跟龙奕到西海来自取其辱。
      龙奕思起亡母,一时愁肠百结。但,如果母亲在世,看到云裳,她老人家也一定会喜欢她的吧,也一定会支持他的决定的吧。
      毕竟,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他的人。
      龙夫人见他不吭声,以为事情有所转圜,继续耐心地开导他:“你和云姑娘一进西海,我就明白你们的关系了。如果你对她负有责任在身,姑母也不会让你做无情负义之人,你可以娶她,但这并不代表你非要解除和倩儿的婚事呀。”
      龙奕苦笑了一下,姑母把他和云裳的关系想到哪儿去了。他对云裳,的确是有道义,有责任,但,更重要的是,他爱她,他要她,他要给予她他全部的爱恋。
      “是不是?听姑母的话没有错。你也认为这样可行?”龙夫人柔声试探着。
      西海龙王也停止了殴打,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龙奕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明白姑母的意思。”
      他是不明白姑母的意思,既对云裳负起责任,又不解除婚约,难道她以为用另外的补偿方法就可以打发掉云裳吗?她太轻视云裳,也太轻视他龙奕了,当然,更轻视了她自己的女儿。他不愿相信美丽高贵的姑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所以,他不明白。
      龙夫人亲自扶起龙奕,让他坐在自己对面,然后才斟酌着说出她的意思来:“我是说,我可以代倩儿做主,同意云姑娘进门。”
      龙奕霍然站起来,怒声道:“莫非姑母是想让云儿做小?”
      龙夫人和丈夫交换了一下眼色,既而,表情凝重地望着龙奕道:“这是我们所能做出的最后让步,云姑娘可以和倩儿在同一天进门,不分大小,共同侍夫。怎么样?”哪个男人不希望享受齐人之福?这一下,谅龙奕不至再拒绝了吧。虽然,是委屈了倩儿。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
      做母亲的又怎么会不明白女儿的心事?在倩儿很小的时候,龙奕将她从迷路的珊瑚丛中领了回来,她就看出倩儿的心意了。
      为了女儿的幸福,她主动向哥哥嫂嫂提出两个孩子的亲事。嫂嫂欣然应允。她这做母亲的也算放下了最大的心事。
      本以为是定然的结局,谁知道只是一个开头?没有到最后一步,谁也不能说已成定局。
      云姑娘虽然貌美无双,但失去了仙体的庇护,毕竟体弱多病了些。倩儿却爽朗大方,又是从小一起玩耍过的玩伴,时间一久,难保龙奕的心不会偏向女儿这边来。一气一怒之下,云姑娘连性命都难保。
      何况,就算龙奕一直爱她又如何?凡人的寿命不过百来年,百年过后,龙奕还不是倩儿的?
      这么一想,龙夫人笑颜如花,为自己的计策赞叹着。哪个父母不是为儿女搅尽脑汁,机关算尽?
      突然,屋檐上一点细微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西海龙王早已厉声喝问道:“什么人?”
      屋外的龙倩儿一惊,眼看着瑟瑟发抖的云裳踏响屋瓦,惊动了父亲,她只好无奈地回答了一声:“是我!”
      龙夫人一听,笑了:“倩儿吗?我们正说到你呢。有话怎么不进来讲要在外面偷听?”
      龙倩儿知道再也藏不住,遂小心地将云裳从屋檐上放下来,嘱咐她先回去,然后自己搅起一阵旋风,飘进屋内,掩饰住云裳的动静。
      站定之后,她仔细听了听外面,确证云裳已经离开,她这才松了一口气,面露微笑,娇嗔地说:“都是父王,人家才一到就被发现了,好歹也让我听听你们在我背后说些什么坏话呀。”
      西海龙王对着女儿憨憨地笑着。
      在四个龙王里,他是最无能的一个,幸好,他有一个能干温柔的妻子,一个英武活泼的女儿。
      他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倩儿可爱,何曾想她居然会有被人拒婚的一天?真真是瞎了眼,气死他了。
      龙夫人拉过女儿的手,指着龙奕说:“母后现在就给你们三人择个良辰吉日一同完婚如何?”
      龙倩儿和龙奕面面相觑,她怎么能这么独断专行?
      二人直面龙夫人,异口同声答道:“不!”
      这一下,该龙夫人吃惊不小了。她这么妥善的安排,龙奕怎么会不接受?三人里面最受好的就是他呀。
      她更没有想到的是,连龙倩儿也会说不。
      正因为她深知倩儿对龙奕的心事,她才会容忍云裳,同意龙奕同娶二妻。可现在,不答应的居然会是她?
      如果,她没有听见前面的谈话,她没有理由说不,但如果她听到了前面的谈话,她更没有理由说不,她难道还没有听出母亲的一番苦心?
      龙奕和龙倩儿听到对方和自己同时说不时,相视苦笑。
      “倩儿,你有什么委屈,只管对爹爹说,我给你做主。”西海龙王早就沉不住气了,夫人的安排他早就听得火冒三丈,但碍于夫人一向的威严,所以没有发作出来,现在一听女儿反对,他自然而然地站在女儿一边。
      东海比西海大,那又怎么样,欺负了他的女儿,就是天王老子,他也要他好看。何况,东海如今落难,龙奕孤身一人,怕他何哉?大不了将他在西海关上个千年百载,到时候,龙子龙孙都成群了,还怕他反悔?
      再不然,就是将那姓云的杀掉,光明殿寻来,自有他一人顶着。
      这么一想,他不免洋洋得意起来,他的方法可比夫人的高明多了。只待女儿点头,他就实施。
      谁知,“扑通”一声,龙倩儿跪在他们面前,毅然决然地说道:“父王,母后,女儿不嫁!”
      “不嫁?为什么不嫁?”龙夫人焦急地问道。不要为了一时的意气,放弃终身的幸福呀。傻女儿。
      “不嫁就是不嫁。”龙倩儿赌着气,有些不耐烦。
      “这——”龙夫人一时语塞,弄不清女儿的真正心意。
      “女儿要嫁就要做唯一的新娘!”龙倩儿跌足嚷道,眼眶涌上一阵红潮,既难堪又委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么就要龙奕的全部,要么就不要,她不会和人分享一份爱情。
      “龙奕,看你把我的宝贝女儿惹哭了,你说该怎么办?”西海龙王怒瞪着龙奕。
      龙奕抱歉地看了姑父一眼,表示无能为力。
      西海龙王狂嚣道:“我的女儿且是由你说退就退的?你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明天一早,我就给你们主婚!”
      龙夫人皱皱眉头,横扫了卤莽的丈夫一眼,哪有父亲这么强嫁女儿的,叫倩儿以后怎么在龙奕面前抬得起头来?
      既要强制龙奕,又要倩儿脸上光彩,这才是上策!
      龙奕平静地扫视了一遍在座诸人,退亲是必然,知会一声是理然,现在要走也是当然,没有人能够强迫他。
      他对着龙夫人鞠了一躬,无言转身,向外走去。
      带走云裳之后,从此,西海将与他毫不相干,他与翼魔之间的恩怨也不需要西海相助。
      西海龙王咆哮着,如果今天让龙奕安全走出西海,他还有何面目在四海立足?
      他大声喝道:“来人哪!”
      龙奕回过头来,冷漠地看了西海龙王一眼,凭西海的虾兵蟹将想拦住他,不知是龙王幼稚还是他自己幼稚?他冷笑一声,继续向外走去。
      亲情,在他的心中,淡漠如沙。
      一名龟将背着重重的壳,舞动着短胖的圆腿颠进来,静候吩咐。
      “给我将歇宁馆里的云裳捉到这里来!”西海龙王大声吩咐着,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目光藐视着无比震惊的龙奕。
      不论是谁都不可以被人抓住弱点,一旦掌握了他人的致命之伤,就是一只蚂蚁也可以搬倒大象。
      龙奕啊龙奕,看你还怎么翻出我的五指山?西海龙王得意洋洋。
      龙奕将目光转向龙夫人,他想看看他敬爱的姑母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龙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甚至有些佩服起看似有勇无谋的丈夫了,关键时刻,就是要狠。主动权到了他们手上,再卖个人情给龙奕也不是不行。
      她鼓起灿烂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说:“奕儿,云姑娘只要在西海一天,我们就一定会保障她的安全。只等你和倩儿成了婚,我们将亲自躬送云姑娘出海。”
      龙奕心脉贲胀,虎目圆瞪,谁也别想动云裳一根毫毛。他张开双臂,仰天长笑:“原来,这就是我龙家的亲人!可是,你们分明也太小看我了吧!”
      笑声里,那龟将怯怯地回道:“禀龙王,云姑娘早就出海了。”
      “什么?”所有的声响齐齐顿住,大家全都愕然地看着一脸无辜的龟将。
      龟将急急辩解:“前一刻钟,云姑娘走到大门说要出海,小的还问过姑娘为什么这么晚要出去,姑娘说她有东西捺在海上了,要回去拿,很要紧的东西,小的看云姑娘是客,就——就——放她过去了。”
      龙奕手足冰凉,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他是看着云裳睡下才出来的,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她就一声不响地走了?他们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她为什么要离开他?
      龙夫人紧锁蛾眉,想想,又觉不对劲,向龙奕问道:“你不是说云姑娘已经是凡人了吗?那茫茫海水,她怎么上去?”
      龙奕颓然说道:“她有龙珠护身。”
      “什么?你把龙珠给她了?”龙夫人惊愕不已。龙珠可是龙族的护身符,神龙没有了龙珠,等于一副没有内脏的驱壳,他还是一条龙吗?
      “有何不可?就算是要我把性命交到她手上,我也是在所不惜。”龙奕鄙夷地看着姑母。她和姑父曾经是人人称羡的一对恩爱夫妻,但,他们真正理解了情意的真谛吗?
      爱一个人,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缺点优点,宝物累赘倾力以付,也要接受对方的所有,而不是有所选择,有所隐瞒。
      龙夫人震动地看着他,无言以对。
      龙奕乱了分寸地向外急走,他想不通,云裳为什么会离开他,但他一定要找到她。他们的时日不多,虚掷漫长一生,只为相守百年,她怎么可以不告而别?
      “等一下,”龙倩儿叫住了失魂落魄的龙奕,“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在屋顶偷听的时候,并没有弄出声响,而我却承认了,我想,那另一个人一定就是云姑娘。”她是要告诉他,云裳早就知道了全部真相。
      “你是说,她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所以才离开?”龙奕懊恼不已。早知道是这样,他就该事先向云裳说明一切的,瞒住她是不想让她对他有一丝一毫的误解,却没想会让她在这种局面下探知,可以想象,她离去时是多么灰心难过。
      龙奕如万箭穿心般心痛难耐,他脚步踉跄地向外走去。
      云裳,云裳,你将去向何方?
      他该到何处去寻找她呢?
      不管怎么样,踏遍千山万水,他也要找到她。他不会让她在剩下来的短短的生命里活在对他的怨恨之中。他不要她误会他,他不要她收回她对他的爱。
      然而,他的步履被坚实地龟背挡住了。他定睛一看,原来是成百上千只乌龟排成长墙,纹丝无缝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目露赤光,双臂振开,失去理智般爆喝一声,猛烈无筹的劲道从他的四肢百骸间发散开来,无数龟壳在他眼前爆裂,噼啪之声震耳欲聋。
      龟墙上裂开了一道缝,他一步一步,踏入龟丛之中。
      西海龙王一声令下:“挤碎他!”没有人能在西海目中无人,来去自如。
      千年龟精们怔怔地,一动不动,既摄于龙奕的威猛,又摄于龙王的权威,左右为难,踌躇不前。
      眼看龙奕一步一步远去。
      西海龙王回身抽出佩剑,指着胆敢抗旨的一众手下,声嘶力竭地喊道:“谁不动谁先死!”
      然而,他悲哀地发现,最先动的人居然是他的女儿。
      刚刚抽出的配剑上染了一点鲜红,顺着寒气逼人的锋刃,惊心动魄地滑下来,滑下来,最后,凝成一点,聚在剑尖,久久不忍离去。
      他骇然回首,龙倩儿的颈间一抹血红,如一串珠链,温柔地缠绕在她雪白的颈项上,触目惊心。
      她对着自己的父亲无助地笑笑,恳求道:“父王,让他走吧!”
      明知道拦不住他,何不化解干戈?
      要留下非常之人,就要用非常手段。
      西海龙王失手跌落手中长剑,托住缓缓向后仰去的女儿。
      她想用自己的生命留住龙奕,究竟是勇敢,还是懦弱?
      她仰望着龙奕一步一步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她闭上眼,一滴清泪滑过腮间,她叹息着:他没有回头,他一步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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