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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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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游子意,落日故园情。
在诗人眼里,世间万物无一不有情。即使是一片云,也不能豁免。
然而,情是什么?
浅酒欲邀谁劝,深情惟有君知?
又或密意深情谁与诉?
可见,情必有君。一个人是无情可谈的。正如菟丝,无情尚不离,有情安可别?
似乎,两个人在一起那便是情!多情,痴情,怨情。扭绞在一起,纠缠一生,那便是情!
云裳卧躺在海面上,为情所磨,辗转反侧。凡心一动,无可追回。心心念念只盼望寻得一个多情之人与之共赴白首之盟。
观音娘娘的提议再诱人,她也不为所动。道行激增,天下闻名,万人景仰,那又如何?她只愿,亭舍一间,花前蜜语,月下对酌,于愿足已!
所幸,她并不是堪负重任之人。
天下纷争,与她何干?她不过只想苟安。谁也别指望一片云有什么大志!
痴痴念念间,海面上分明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她愠怒地转过身,无端惊醒好梦。真烦!
神仙造人是为了怕寂寞,□□出无数玩偶闲暇时来消遣。
然而,却又害怕这种依照神仙的样子弄出来的东西有一天会凌驾于神仙之上,于是,他们做了一些手脚,在人类的心灵之中注入一种叫做欲望的东西,使之互相牵制,自相残杀。
只有人,才是喜欢征伐的生物。
但是,今天她可是在海上。难道水族也起战争?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泥巴,这是水族的生存法则。千百年来一脉相承,应该不会起什么大的变故。可是,这金铁交鸣之声又作何解释呢?
她倏地张眼四顾。
然后,她看见了。
那原本平静的海面上,此时掀起一股滔天巨浪,波涛翻滚中,一条金甲长角的龙正在追杀一条鱼。
那条鱼真大!连头连尾足足有一公里长。
它仓皇逃串着,遇壑落壑,遇波上波,然而,身后的神龙如影随形,追猎而至。
好一条替天行道的苍龙!
它冲天而起,盘卷翱翔,头角峥嵘,力催群山,雄伟而霸道!阳光下,陡现精光万丈。
云裳浑身一颤,苍龙腾空,云必起。正所谓云龙初现。她的心神智胆全为它牵引。她不由自主地凝神,升空。
海上卷起暴风,那条鱼大吃一惊,乘风逃逸。
苍龙将爪上的矛枪一伸,喝道:“中!”
长枪飞出,只指那瑟瑟发抖的大鱼,枪尖穿透厚重的鱼鳞。它惨叫一声,暗红的血激射而出,染红了海水,染红了天空。
它艰难地摆动着巨大的尾鳍,妄想再次觅路而逃。
苍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腾身飞起,角朝下,尾朝上,于空中俯冲,向海里奋力投去,要置那鱼精于死地。
鱼精灰白的眸子仰望着苍穹,充满着频死的绝望。
云裳的心莫明地被牵扯住了,且不管孰是孰非,弱者总是容易获得同情。所以,聪明的人都懂得适当的时候该示弱。
天色陡地变黑,漫天乌云狂卷而来。昏沉黑雾团团围住了那高傲不可一世的龙。趁他意绪纷乱之际,步步进逼。
在这危险关头,只见它张牙舞爪,引亢长啸。伸展之间,神龙头上的金冠蓦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发出璀璨的光芒。
一时之间,金光灿烂,耀得云裳眼花缭乱。
她不由得后退一步。刹时,浓云散去,晴空万里,苍茫的海面一览无余,那条鱼精还在不远处挣扎。
它伤得太厉害了!云裳叹息着。帮,还是不帮?如若就此袖手,方才种种且不尽皆白费?人,就是不肯放弃已经付出去的努力,以至一错再错!
苍龙来不及去理会刚才突如其来的乌云有何蹊跷,只想速速追上那条鱼。谁知道,突然之间,眼前一花,现出一名白衣女子。
只见她缓缓转过头,气定神闲地一脚踏在汹涌的波涛之上,一脚向后微微扬起。风带动她洁白的纱衣,飘飘扬扬,就象踏水而行的凌波仙子。她的眉如弯月,眼似点漆,温婉优柔地挡住它的去路。
苍龙冷笑:
“好!又来一名女妖!”
“啐!谁是妖怪!”她娇嗔。
“既然不是妖怪同伙,就不要多管闲事!”苍龙怒喝。
“恃强凌弱,这闲事我是管定了!”
苍龙怒极反笑:
“弱肉强食,天意如此。凭你,也想妄改?”
云裳眯了眯眼睛,一双俏目顾盼生姿地望定苍龙,笑道:“那就凭本事来说话吧!”
苍龙傲慢地看了她一眼,打了个旋子,跃入水中。猛然之间,海面上鳞光片片,耀眼生辉,海水缓缓向四面散开,形成高耸入云的四道水墙,水墙中间一道粗壮的水柱托起一个人来。
只见他修眉朗目,天庭饱满,英俊强健,只有那头上的金冠依稀可辨就是刚才的苍龙!
云裳怔怔地看着他,脸上蓦地布上一抹红晕,忘了彼此对立的身份。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男子昂然而出:“你还不动手吗?”
动手?哦,她记起来了。她和他就是那妄动干戈的两个人。然而,此时,她有何心思与他对仗?在春心躁动的女子眼里,心上人好比昂扬的天,那么高大,那么精壮,她如何肯与他动手?遂嫣然一笑道:
“这鱼精修行不易,既然能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存到如许年纪,想来上天自有它的深意,公子请手下留情吧。”
“留情?我若对它留情,它便对我无情。是替天行道还是舍身成仁?”
“这——”云裳束口不语。无计可施。难道非要逼得彼此对立?然而,若是为了一条不相干的鱼精与他对立,她又是何等不甘!
可是,这一步,到底谁先让?谁先动心,谁就输!
“小小一条鱼精,能对你构成什么威胁?难道——”她眼波一转,“你怕了?”
他龙目圆瞪,象是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我怕?我怕什么?”
她故意顿了顿:
“那你为什么不敢放它?”
男子望定她。
她只挑衅地与他对峙着,眸子里分明问着你不敢么?
终于,他低头了。
他指着那瑟缩在云裳身后的鱼精,问:“你不知它的身份么?”
“它能是什么,不过是一条道行不够的孽畜而已。”她但笑。放了它,于他没什么损失,却可显见她在他心中的地位。真是一举两得。她盘算着。
然而,他的话却令她凛然一惊。
“它是翼魔派来的探子!”
翼魔?这个名字她听过。而且就在昨天,在光明殿里,从观音娘娘那里听来。他是黑暗王子的三大护法之一!
他出来了,他已经在兴风作浪,那么,黑暗王子势必也已逃出升天,为害人间了!
她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男子嘲弄地望着她:“怎么?不再力保它了?”
这话一激,她反而生出如许倔强。怎么不保?就算错,也要错下去。
男子以不可救药的眼光看着她。手晃一晃,多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来。剑尖指向太阳,通体透射出五彩灿烂的光芒。
云裳也不退让,避无可避就不必再避。
她展开身形,衣袖如行云流水般逼射过来,直取男子面门。
男子一闪身,躲过她的袭击,跟着,也一招紧似一招地压过来。
一时之间,飞星落石,整个天地都震动起来。
鱼精见有机可乘,觑空掷出一把尖利的匕首,匕首闪着绿莹莹的幽光阴森森地直取正背对着它的男子。
云裳眼尖,顾不上男子刺上眉心的长剑,一把将匕首挑了开去。
男子硬生生收住剑势,往后趔趄两步,稳住身形。
这一挑一收之间,二人俱乱阵脚。
迷糊中,那鱼精竟迸出毒汁,不顾云裳死活,陷二人于危厄之中。
什么叫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忿忿地想。这才叫作自作自受呢。
她强逼一口气,企图反击。
但——,周身晕晕忽忽地提不起劲来。迷蒙倦眼里,那龙钟老态的鱼精忽然精光焕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低笑。
我命休矣!
然,多么不甘心。龙落浅滩遭鱼戏,那也不是全没道理的。只是她,她为什么落到如此地步?她干嘛不在蓝天青山之间悠哉游哉地看好戏?她为什么要到海里来?真是多管闲事。惹火烧身。
她极力挣扎着,却只能一味乏力的喘气。
却在这时,那和她同样遭受毒汁侵害的龙却一跃而起,手中长剑没入鱼身。不作片刻挣扎的,鱼精的脸上还带着阴谋得逞的讪笑,身子却已化作一滩黑水。
在这危难关头,仍是他救了她。惭愧。
好在没有了性命之忧,她乏力地闭上眼睛。身子一虚,法力尽失,她竟沉沉地向海中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