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云裳》洛婧

4、第二章（中） 阴凉而舒爽

　　阴凉而舒爽的清风拂面而来。
　　云裳悠悠醒转。梦里不知身是客。脑子里星星乱乱，点点碎片串联不起。
　　蓦地，她忆起身处的险境。
　　茫然环顾四周，却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溶洞，原来她还未死。她怎么忘了，她最大的悲哀就是不可以死。
　　没有人可以杀死她。
　　她这五千岁的神仙。
　　体内仍有不适的感觉，她凝聚真气，用力吐一口气。黑色的烟雾喷薄而出，消散于无形。她嘘一口气，有惊无险，她仍是她，日子一成没变。该庆幸还是悲哀？
　　她静静踱出洞来。浩渺而悠远的天空中镶嵌着一个淡漠而生硬的月亮。
　　又是一天过去了。时间对于她来说绵远而悠长。无所事事，连生病也嫌多余。
　　意外的，她看见化为男子的苍龙守侯在洞外，安详而静默。在苍茫大海边，他寂然而立，风吹起他的衣袂，飘然出尘，恍若神祗。
　　啊——，原来他并没有丢弃她。她神魂俱醉，心绪难平。到底，天不负她，予她一段善缘。
　　“多谢公子搭救！”她娓娓而谈。
　　他抬眼看她，目光中清冷一片。见她无恙，他自起身，末了，告诫一句：
　　“以后，别再多管闲事。”
　　她的心底漾起轻微涟漪，多情总被无情恼。原来，他关心她是道义是责任，而并不是因为她这个皮囊。
　　她的美丽在他眼里几成讽刺。
　　男人告辞，举步欲行。
　　她一慌，脚底一滑，忍不住耍一下手段，想留住他。再笨的女人在爱情面前也会变得聪明，何况她比一般女人还聪明得多？
　　她看透他，捏准他的善良，他天生就是为拯救世人而活。那么，他必不会丢下一个受伤女子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即使他明知道她足以自保。
　　这样骄傲的男子都是不太瞧得起女人的。神仙又怎么样？只要你是女子就得受男人的保护。
　　她乐意在他面前示弱。她渴望他的保护。
　　于是，她跌倒在地，忍痛不堪言。
　　他果然上当。
　　自诩聪明的人往往容易受骗。
　　“怎么了？”他回过身来，目光中尽是关切。
　　她索性哼一声，额头逼出一两滴汗，作戏就要作足十成，否则容易穿帮。她咬着牙，虚弱地说：“我想是体内的毒素没有趋尽吧。”
　　他皱眉，有点为难的样子。他本来以为凭她的修为是不必人相助的，谁知，她比他想象中还要不济呢？
　　这么不堪，却还要强出头，女人真是莫名其妙的动物。
　　他弯腰将她抱起来，细弱的身子轻若无骨。他的心中居然漫过浅浅的怜惜。
　　云裳心满意足地将头轻靠在他的胸前，倾听他的心跳，一声又一声，相信如此便是地老天荒。
　　他将她放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她盘膝合十，眼观耳，耳观鼻，鼻观心，在此时此刻，她几乎是虔诚地享受着他与她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他坐到她身后，双掌蓄劲，助她趋毒。
　　却不料，中毒的不是她的身，而是她的心。又因为他的催逼，那毒更行更深，已经牢牢噙住她的心肝脏肺，不可自拔。
　　辰光点滴消逝，洞外的天空呈粉红色。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他终于吐出一口气，好了，大功告成。
　　他沉声命令道：
　　“试运气看看，还有没有阻碍？”
　　她依言运气一周，畅快无比。她感激地回过头，想对他说声谢谢。
　　却见他低眉垂目，容颜憔悴。
　　她极度不安，他是为了她的一己私心而劳神费力。
　　她歉然说道：“都是我不好。”
　　他摇摇头，说：“不要打扰我，我休息一会就好。”
　　其实，他也并没有逃过毒液的侵蚀。却仍仗着功力精纯，将鱼精毙于剑下。尔后，又从海底救起云裳，将她带到僻静的山洞里，自己才运功逼毒。毒气刚刚除尽，却又为她耗损真气，怎么能不疲累憔悴？
　　看他打坐运功，云裳也不再去打扰他。自行到山上打了几只野兔，架在洞外烤熟了，这才拎着香气四溢的食物走进来叫道：“公子，吃点东西吧。”
　　他倏忽睁开眼，精气十足地站起来，转眼间意气风发，扯了一块兔肉，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见云裳只顾看他，站着不动，遂道：“姑娘为何不吃？”
　　云裳嫣然一笑：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还是姑娘姑娘叫个不停呢？你还是叫我云裳好了。”
　　“也行，你也不必总叫我公子了，叫我龙奕吧，听起来自在。”龙奕也笑。
　　这是云裳第一次看见他笑。六辔在握，宠辱不惊。
　　她怔怔的，这便是一见钟情？
　　可是，她对他可以说还是一无所知呢。于是，她便坐在他的身边，看似不经意地将他仔细盘诘。细细思量她与他的距离。
　　“龙大哥是住在东海里吗？”他让她喊他龙奕，可她偏不，一声轻描淡写的哥，将她与他又拉近几分。
　　女子的心思呵，细细密密千丝万缕般将心上人痴痴缠绕，哪怕是作茧自缚，亦在所不惜。
　　龙奕却没觉察她千回百转的心思，无谓地道：“东海龙王就是我的父亲。”
　　原来是龙太子。
　　她心中暗喜，他实话实说，可见对她并不设防，她并不是全无机会。假以时日，她总可以俘获他的心吧。
　　女子贪性，非要得到他的真爱不可。
　　若是象苏小小的鲍姓书生，不若不要。小小的爱情在她身死的三百年后，那个落魄的长臂青年身上。
　　而云裳，应该是比她幸运的吧，她有的是时间可以等待。不必隔着三百年的时光去感叹造物弄人。
　　所以，她更应该执念于一份纯真的感情。
　　她终于明白长寿的好处。
　　这好处的确是需要慢慢领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