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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幽兰露,如 ...

  •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
      烟花不堪剪。
      “小小,你等我,我会回来找你的,等我被选中京官,我一定会回来接你。”那个鲍姓书生在临行前这样对苏小小说。
      那时候,她就笑看着他。
      虽然,他的眼睛中有坦荡的深情。但她什么不知道呢?她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这里,他的真诚只能迷惑痴情的小小。
      这个男人被虚荣所吸引,在他的眼中有一种贪婪的光。
      况且,他还如此英俊。
      这样的人通常都不守信,在他们的生命中,有许多东西会比爱情更重要。
      可是,她却听见小小说:“我会等你的,鲍郎,你去吧,我会等你的。到了京城后不要忘记,西泠畔还有一个小小在苦苦地等你。” 傻哦!她叹息着。
      果然,他一去三年,杳无音信,直到小小死的时候,他也没有再回来。
      苏小小死的时候只有十九岁。
      十九岁呵,多么灿烂的年华!
      上天对小小真的不薄,在她最美丽的时候,让她寂寞的死去。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多么悲壮的美丽!
      即使几百年后,小小的美丽仍活在人们的心中,黄土堆前,留下“桃花流水杳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的感慨。
      然而,小小的一生再寂寞,也不过短短十九年!
      但她,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十九年了,后面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十九年在等待着她。
      她今年五千多岁。
      长吗?不,还远远没有到头呢!
      从秦皇汉武,到开唐盛世,及至如今的宋室南渡。她什么没见过?见多,知多,反而寂寞。
      五千年来的风云变化,潮起潮落,她从不放在心上。却在那个潦倒落寞的长臂青年在小小墓前吟咏“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的时候忍不住潸然落泪。
      那是她第一次哭泣。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流泪。她流泪的时候,西泠下了一场凄惶的小雨,打湿了长臂青年的落寞,打湿了小小土堆的单薄,也打湿了她自己的欲念贪情。
      七情六欲?那是什么?不同于六桥烟柳,不同于苏堤晓光,那是跨越三百年的相思,是“别浦今朝暗,罗帷午夜愁。鹊辞穿线月,花入曝衣楼。天上分金镜,人间望玉钩。钱塘苏小小,更值一年秋。”
      那是:“秋野明,秋风白,塘水漻漻虫啧啧。云根台藓山上石,冷红泣露娇啼色。荒畦九月稻叉牙,蛰萤低飞陇径斜。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
      那是:“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是什么呢?其实,她也不明白,一朵小小的浮云,能明白什么?虽然她活了五千年,并且还将继续活下去,但是,她比不上只活了十九个春秋的苏小小!
      她本来一直认为寂寞是一件很美丽的事情,可是,自从在西泠的风雨中,她听到他说:“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之后,她发觉寂寞不再象以前那样容易忍受了。
      月白风清的夜晚,她独自漂浮在广漠的天空,寂寞就如一只见缝插针的虫子嗜咬着她的心灵。
      无目的地活着,反而成为一种负担。她最大的痛苦居然是不可以死。不能如小小一般,生得辉煌,死得灿烂。
      即使被骗,也是一种幸福。如她,连被骗的资格都没有。丧气!
      远处,不知是北山的灵隐寺,抑惑南山的净慈寺,敲响了晚钟,传来清悠轻忽的钟声。听说,这是唤醒沉迷于六道中众生的警钟,让人们从烦恼中醒觉过来。却为何,这钟声唤不醒她蠢蠢欲动的贪念?
      她元神涣散,心驰神飞。
      罢!罢!这西湖,这晚钟,在在都是痴爱怨愤。她的生活,不应该享有诗意!
      如果可以选择,她但愿自己不是一片云!
      但是,她不可选择!不可选择的不只是命运,还有缘分。
      她逶逶迤迤,袅袅挪挪地向海上飘去!
      天空一片澄明,天高气爽,云淡风轻。
      她心旷神怡地呼吸着海上腥甜的气息。
      海,是世界上最纯净的物体。
      只有在这里,她才可以放松地做一片云,只是一片云,一片没有思想,没有目的的云。只有在这里,她才可以暂时平复自己的心灵,得到放松和解脱。
      五千年来,年年如此,或许将到永远。
      海,应该比她的年纪还要老。
      她闭上眼睛,头枕着蓝天,脚踏着波浪,准备好好享受眼前的舒服惬意。
      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七彩纷呈,妙曼无双。却又在转眼间,消失了踪迹。让那些有幸观瞻的人徒呼一声叹息!
      她看着她,却只微笑不语。又一个寂寞的灵魂。
      彩虹敛住艳光,庸懒地伏在云层之中。轻轻地唤:
      “云裳,云裳,你又去看了哪些好辰光?”
      她气定神闲,原来,她也是有人羡慕的哦!
      是的,她是一片云。
      云想衣裳花想容。
      她叫云裳。
      那道彩虹是她的妹妹纤虹。她应该比她更寂寞的,因为她很少能有机会去人间走走。那是她的悲哀,更是她的幸运。她没有机会听到“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的诗句,她没有凡心!一心一意作她快活的神仙!
      纤虹睁着一对明净的眸子探视着她。半晌,她道:
      “云裳。你好象不同了。”
      她浅笑:“有何不同?”
      她和她应该有三百年不曾见面了吧。一见面,她对她说:“你不同了。”这代表什么?何以她会和以前不同,难道只因为“烟花不堪剪”?
      “姐姐,你的眼睛不安分了哦!”纤虹说着,吃吃地笑。
      云裳斜睨了她一眼,这小女子,知道什么叫安分?五千年了,她们一直就这么安守着本分。毫无变化,平淡如水。难道,她一点也不厌倦?
      生命太长,总要找些事情来做。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敢去么?”她挑战地看着她。
      听得此言,纤虹近乎讨好地缠住她:
      “这有什么不敢的呢?好姐姐,带我去吧。”
      云裳轻叹:
      纤虹的日子也是无聊,只是不知道如何寄托罢了。
      飘飘荡荡,转眼已是杭州。
      宋室南渡,朝廷苟安。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
      繁华更胜从前。
      大路两边的摊档,摆满着胭脂水粉,金钗玉镯,更有那七色风车,泥塑小人,纠缠着她们的眼眸。
      戏台子上热火朝天地表演着才子佳人的绮丽传奇。
      还有那富贵人家的少年郎玩着蹴鞠,彩色缤纷的圆球在他们脚边高起低落,回转飞旋。
      真真一个花花世界!
      初来乍到的纤虹,乍见这人间气象,兴奋得手舞足蹈。
      一股焦甜的香气冲天而起,扑鼻而来。纤虹吸一口气,抵挡不住诱惑,幻化成人形,要去尝一尝那黑黑稠稠的糊状之物。
      她在云层中旋身,转眼落在僻静小巷。化为一名身着绯红轻衫的少女。
      她娇俏秀丽,洁白如瓷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对晶亮灵动的大眼睛,活象两颗闪闪烁烁的小星星。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嘴角微微向上翘起,即使不笑的时候,也象满含着笑意。
      云裳只得尾随而来。白罗裙,白纱衣,手执暗花藏香细扇。扇面轻遮玉容,款款摆摆地走出来。
      人群中引起一阵轻羡的骚动。
      她们只装作不觉。
      想那苏小小坐着油壁香车,逶迤而过。听到长舌的妒妇扰是搬非,她掀帘浅笑,吟颂“燕引莺招柳夹途,章台直接到西湖,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得意地看着她们大惊失色的嘴脸,是多么惬意。
      她不着痕迹地轻叹着。
      美丽的容颜对于她来说,几乎成了一个绝大的讽刺。
      在她的愣怔间,纤虹已经站在那芝麻糊的担子前,端起了一碗浓浓稠稠的芝麻糊。
      她一凛,忽忆起白蛇许素珍也不过是吃了吕洞宾的几个汤圆,从此便陷入七情六欲之中不可自拔。如今的纤虹会不会重蹈覆辙?
      然而,她转念又失笑了。白素珍不过是一条修炼千年的蛇精而已,充其量也只是一名孽畜。怎么比得上她们姐妹的仙家本质?
      于是,她便也不阻拦纤虹。象她,没有吃吕洞宾的汤圆,不也敌不过七情六欲的侵蚀吗?
      可见,心魔只在人的心中,与外界无尤。
      何况,她带纤虹出来的本意不也是想让她见识见识本分的代价?
      寂寞千年,烟花不堪剪!
      转眼间,纤虹已经吸尽了那碗芝麻糊。摸着嘴,她笑嘻嘻地说:“真好吃!”
      云裳一怔,这就是尘缘?平凡的一碗芝麻糊,因为好吃,所以眷念,于是,结下尘缘。何必一定要吕洞宾的汤圆呢?一切不过是无知凡人的杜撰而已!
      逛过街市,她们结伴去游西湖。
      上孤山,踏苏堤。
      这是第一次,云裳这么近地融入到西湖中去。
      从前,她高高在上,西湖是她眼里的一片风景。如今,人在景中,也成一景。
      西泠桥畔的那座古墓依旧沉默着。古老吗?也老不过她们。
      却是一堆黄土尽掩风流!
      “这是什么地方?”纤虹偏着头问。她一点也不觉得黄土堆有什么好看。街市上多么热闹,有那么多好玩的,好吃的,她怎么看得够?偏偏姐姐带她来这里。
      云裳看着她,淡笑:“一座坟而已。”
      各人眼中有各人的缘法。她不强求纤虹和她一样理解“烟花不堪剪”的无奈。
      “我真羡慕你可以看尽世相百态。”纤虹的语气里有着淡淡的失落。
      她是一道彩虹,不若浮云来得自由。何时出现,何时消退,都有一定的定数。其余时间只能藏于深闺。
      她的任务只是留给世人一份惊虹一瞥的美丽。
      云裳拍拍她的手背,安慰着:
      “下次有机会,我再带你出来。”
      其实,下次机会不知道在何年何月。天空这么大,能去的地方那么多。她要飘荡多少年才能回来一次?
      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下一次,又会是几百年?
      不过,几百年时光对于她们来说,仍是太短太短。她生存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虚掷光阴!
      “这次你跟我回光明殿去吗?”纤虹随口问道。
      回,抑惑,不回,又有多大关系呢?她们姐妹从来不象人间姊妹那么亲密。
      没有亲情,不需要爱情,也不在意友情,这,就是神仙的世界!
      执起纤虹的手,她幽幽地叹口气:
      “回去的,我有好久不曾见到父亲和霞舞了。”
      “是哦,”纤虹笑道,“虽然我和霞舞都在光明殿里,却也有百来年没见面了耶。”
      天边,一轮火红的圆球向西方坠落,漫卷起一片绚丽的彩霞。
      “父亲和霞舞要回宫了,我们快点回去吧!”云裳催道。
      纤虹扭扭身子,临水照照自己的影子,有些依依不舍。
      云裳舍下她,旋着身子,化为一道白云冉冉升空。她知道,纤虹一定不敢在人间久呆,父王会责骂的。
      果然,纤虹纵身而起,跃上云层,留恋地望着世相纷纭。
      她无奈地笑笑,一定,一定,她的猜测总是这么精确。
      她知道鲍姓书生一定不会回来,她知道纤虹一定不会久留。她什么都知道,这样的日子真是无聊!
      
      ************
      进入南天门,迎接她们的是一道直上云霄的天梯,太阳神的光明殿就高踞在九重天外。
      光明殿里,祥云环绕,瑞气升天。
      满庭青草好似碧绿的毯子,明亮的光线中充满了芬芳的香气。
      不见珠宝却自呈富贵,不见刀剑却自有威严。
      云裳象往常一样携着纤虹悠闲而散漫地步入神殿。
      神殿上方高高踞坐着不苟言笑的太阳神。紫衣翩翩的霞舞低眉垂手侍立一边。
      一切都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不因为云裳的心中多了一份情感,父亲就格外慈祥。
      她们拜见过父亲。
      太阳神看了云裳一眼,点点头。这个女儿注定是一生漂泊,家,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多余的负担。幸亏,神仙没有牵绊。她的脚步从来从容。
      这时,门外侍卫高声报着:
      “南海观世音娘娘到!”
      太阳神连忙起座相迎。
      人未到门口,观音娘娘已经飘然出尘地步入进来。
      地上跪拜的三人眼里俱流露出钦羡的光芒。
      观音娘娘环视了一下三女,对太阳神道:“神君真好福气,有这样三位慧黠灵巧的女儿。”
      “多承娘娘谬赞!”太阳神掩不住眉梢眼角的喜悦之情。
      今日,观音娘娘来得蹊跷。一来,却又夸赞三个女儿,许是要带走一个?太阳神揣度着。眼睛瞅瞅云裳,又看看霞舞与纤虹,拿不定主意,到底哪个更有佛缘。
      “神君,今日此来,实有一事相商。”观音娘娘轻起莲唇。
      “娘娘请说。”
      观音娘娘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带着无限忧思:
      “神君可知五千年约期已届?”
      太阳神遽然一惊,山中不知时日过,已经有五千年了吗?真快:
      “五千年前,黑暗王子被诸神打入到永恒的黑洞之中,他曾扬言,五千年后会破茧而出,卷土重来。如今,又是一个五千年了。”
      “神君无须多虑。我佛如来早就慧眼看出黑暗王子的命结就在光明殿里,在座诸人中,有一个人可以克制他!”观音娘娘环顾四周,侃侃而谈。
      太阳神的眼光从三个女儿身上飘过,其中任谁担负起降魔重责,那都是光明殿的骄傲!也是整个神界的骄傲!
      他又把疑惑的目光望向观音娘娘,究竟是谁,可以担此重任?
      “如来佛祖说过,掌心有朱砂痣者便是。”
      观音娘娘的话令众人面面相觑。
      观音一怔,纳闷地问:“有何不对?”
      三个女儿迟疑着将手心在观音面前摊开。
      没有!
      三个人,六只手,一样的秀气白净,没有丝毫瑕疵。
      观音娘娘倒抽一口凉气。难道,佛祖也有算错的时候?
      她把疑问的目光投向太阳神。
      太阳神苦笑道:“我确实只有这三个女儿!”
      观音沉吟半晌,右手一摊,手心里长出来一块石头,赭青色的,灰蒙蒙。娘娘将石头伸到三女面前,微笑着鼓励道:“来,擦擦看,将上面的灰尘抹去。”
      云裳和霞舞对视一眼,满腹狐疑,如此简单的工作能试出什么来呢?
      只有纤虹漫不经心地向石上的灰尘扫去,彩袖落处,奇事发生了,那灰尘仿佛附着在石头上的灵魂一般,巍然不动。
      纤虹不甘心,继续擦,然而,石头只是一径沉默着,不作丝毫改变。
      霞舞惊奇不已,也以同样的动作向石上拂去,终究也以相同的结果告以失败。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转向云裳,难道,她才是佛祖心目中能挽救神界厄运的英雄?
      云裳迟疑地伸出手去,纤纤素手紧张地按住石头,微微用力擦了擦。她的手停在上面不敢拿开,心咚咚地跳。既怕自己就是那命定之人,又担心自己也不是。
      纤虹性急,一把将她的手拨开,灰蒙蒙的尘土没有丝毫改变。
      观音娘娘若有所思地看了云裳一眼,叹道:“云仙一生恐怕要受尽离别困厄之苦。”
      云裳一怔,不明白娘娘话里的含义。
      太阳神担心地看了看云裳,又向娘娘抱拳恳求道:“娘娘慈心,普渡众生,还请娘娘指点迷津,化解她的苦难。”
      观音娘娘摇摇头,道:“此系命中注定,谁也篡改不来。”说完,又想了想,对云裳说道:“以后,遇上什么困难,倒是可以来南海找我。”
      云裳感激地拜谢下去。
      观音娘娘点点头,扫视了三女一遍,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留下明镜台,怅然而去。
      佛祖一定是忽略了某个细节,黑暗王子的命结并不在光明殿。那么,她该到何处去找那个堪负重任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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