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云裳》洛婧

11、第八章 乌云滚滚，

　　乌云滚滚，大雨倾盆。
　　从海底深处蹒跚升上来的云裳疲累不堪地跌倒在岸边。
　　来时春光明媚，去时恶浪滔天，又是新的一天了吗？她还来不及领悟每一天的新异，时光如梭，又将另一天展示在她的面前。
　　旧的一天过去了，永不再回。
　　每一天都不是原来的那一天了。
　　从前的柔情蜜意如何追寻？
　　她仰起头，泪流下来，不可自抑。
　　雨水纠缠着泪水狂泄。
　　打在我身上的是雨，不是泪；落在我心里的是泪，不是雨！
　　她在泪水中失笑。
　　丧失仙体，丧失爱情，丧失感觉，丧失生命，她失去了一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是一个凡人，再也不必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交替之中去感受无物结同心的寂寞，她可以静待来自自身身体的蜕变，去感受凡人由生到死，由盛到衰的无常。
　　似乎，这些成了她此生唯一可做的事情。
　　那就是——等待死亡。
　　她逶迤摩挲着手中晶莹润洁的珠子，不胜唏嘘。这本来是龙奕送给她护身的，如今却成就了她的离去。天意，这是天意！
　　她将龙珠收在袖中，瞻顾茫茫，无所依从。
　　她曾经为之心甘命系的深情只是空负流水，要这空空的躯壳何用？
　　那么长的寂寞年华里，她尚不会轻易抛掷自己的感情，如今，只剩下百年时光，如若不是和相爱的人忠诚地厮守一生，她宁肯再去寂寞里轻付华年。
　　龙奕是有婚约的，他瞒着她，带她来西海，原来只是为了成就他同娶二妻的心愿。多么多么难堪！多么多么羞辱！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吗？
　　这就是她心甘命抵也要追寻的爱情吗？
　　她回过头，最后一次望了望奔腾的海水，希望在海中，失望也在海中。海，与她命运相系，生生相惜。
　　她目送一路奔腾的海水滚滚东流。连海，都有自己行走的方向，而她自己，前方，漠漠长途，何以为家？
　　沙地上，一行脚印，深深浅浅，渐行渐远渐无言。
　　海浪如潮翻过，如慈母温暖的手抚平游子沧桑的泪迹。
　　过得片刻，那失魂落魄的龙奕追出来，却只余空寂的海滩，喧嚣的雨点，浪声滔滔如泣。
　　他立于危石之上。上天？入海？何处寻觅伊人芳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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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佳节，花好月圆。
　　有诗为证，“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是一个团圆的日子。
　　然而，“明月千里寄相思”，这又是一个充满思念的日子。
　　今夜，月光如华，如诗如画，黑色的天幕上点缀着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小星星，与月色交相辉映。
　　在这个月圆佳夜，有多少情人激情澎湃，两情缱绻？又有多少颗心在对月祈祷，心上人的顾盼？
　　有欢乐，就有愁怨，天上人间皆如是！
　　龙奕彳亍伫立于西湖之畔，精致的画舫在水中漫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从画舫里随水飘出盛载着少女心事的花灯，一朵一朵将暗夜中的西湖装点得五彩缤纷。
　　更有那轻薄的少年郎，嬉闹着在水边打捞花灯，希望凭借这小小灯盏博得佳人青睐。
　　然而，这所有的喧嚣热闹都在龙奕的世界之外。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失去了她，他就只剩下一具空壳。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他找她已经找了整整三天，那么，在她的日历里，他们已经分别了三年。岁月无情，她还有多么个三年可供等待？
　　由南到北，由西到东。他已经翻遍了整个大地，依然没有她的踪迹。
　　云裳！云裳！你到底在哪里？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着。
　　又一次走投无路，从第一次认识云裳到现在，他好象一直在走投无路，但，每次都有云裳在一旁助他化险为夷。如今，他形单影只，从来没有任何一刻象现在这么绝望过。
　　云裳最喜欢西湖，他本来以为在这里可以找到她。可现实再一次击碎了他的美梦，他无助地望着天空中澄明的月亮，乞求神灵地帮助。
　　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恍惚之间，他仿佛听见云裳在轻轻地说：“你知道吗？世人都喜欢对着月亮起誓，其实，月娘娘是最善变的呢。”
　　真的，月亮是最善变的物体，月盈月亏，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但人类却最喜欢对着她起誓，难道在人们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是不相信誓言的吗？
　　象龙奕那句“今生今世，永不分离”的誓言言犹在耳，可佳人早已不见踪迹。
　　见证誓言的月亮，有没有露出嘲笑的眼光？
　　月娘娘，太阳宫，光明殿。他脑中灵光一闪，他怎么没有想到去光明殿找她呢？在她最无助，最委屈的时刻，只有家才是她停泊的港湾。
　　虽说云裳自断她与光明殿的联系，但不表示她的姐妹们不会关心她，一旦看见云裳受苦，她们怎么会不将她接回家去？
　　就算太阳神对她仍有芥蒂，但也不至于再次将她驱逐出宫吧。
　　满月的银辉下，只见他神清气爽，激动无比。前途瞬间光明起来，只要云裳在那里，即使太阳神排斥他，拒纳他，他也会以诚心去感化她的家人。只要彼此真心相爱，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拆散他们的。他坚信！
　　飞过激情喧嚣的人群，飞过亮如白昼的夜空，飞过风烟弥漫的云海，飞上九重天！
　　金碧辉煌的城宇出现在他面前。到了，这里就是云裳出生，成长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颗树，每一朵花，都有云裳的微笑。
　　亲切的感觉弥漫在龙奕心中，他的眼眶湿润了。
　　云裳，你现在可好？
　　在情人的世界里，即使只分别短暂的一秒，也如长长的一生。何况，他的三天，等于云裳的三年？
　　他收拾好激动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扣响了那扇镶满金扣的大门。
　　门无声地打开了。
　　里面堂堂世界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惊诧着，举步不前，一时不明白太阳神的用意何在？
　　紫色的霞光如一抹淡彩，不着痕迹地飘近，到了眼前，忽化作淡定雍容的霞舞，用冷漠地眼光看牢他。
　　他苦笑着，叫一声：“你好。”
　　霞舞略低了低头，算是接受了他的问候，然后轻描淡写地问：“太子殿下到光明殿来所为何事？”
　　龙奕抱一抱拳，带着三分希望，七分求助的语气说：“我是来找云裳的。”
　　霞舞略显诧异：“云裳不是跟太子在一起么，为什么反倒找到我们这里来了？”
　　“实不相瞒，我和云裳之间发生了一点误会，我想她是恼我了。”龙奕艰涩地说道。
　　“误会？如果是彼此坦诚相待，怎么会产生误会？”霞舞眉头一敛，不解地问。
　　龙奕惭愧不已：“是我不该有事瞒着她。”
　　“这么说，不是误会而是事实了？”
　　“不不……不是这样的，”龙奕的额头上冒出细碎的汗珠，早听说光明殿里三位仙子中霞仙最难缠，没想到她连说话都这么咄咄逼人。“还是由我当面向云裳解释吧。”
　　“你要向她解释什么，我并没有拦你，你何苦在我面前这么低三下四？我承受不起。”霞舞说着，转身欲离去。
　　龙奕一急，拦在她面前，哀求道：“请霞姑娘告之云裳下落，在下感激不尽。”
　　“跟他多罗嗦什么，赶他出去不就行了？”话音未落，一道绚烂的身影出现在龙奕面前，一脸不屑地看着他。
　　最先接受他和云裳在一起的是纤虹，如今最讨厌他的人也是她。一起一落之间可以看尽光明殿对他的敌意。
　　“纤虹，你总是这么卤莽。”霞舞伸手拦住了欲动手赶人的纤虹。
　　“我怎么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可不会装腔作势。”纤虹不服气地嘟着嘴。
　　龙奕苦笑着摇头，看来，要过霞虹二仙这一关比什么都难。但是，他的内心又带着几分喜悦，观看她们对他的态度，一定早已知悉他和云裳的事情，这么看来，云裳九成九是在光明殿里。
　　唯今之计，只有坦诚相告，或者可以得到她们的谅解。
　　他沉着而缓慢地道出事件始末，既说出了不想让云裳担心的起因，也说出了他孤身闯出西海的结局，说到最后，纤虹频频为他鼓掌助威。
　　趁着此时，龙奕话锋一转，请求纤虹让他去见云裳。
　　纤虹一怔，难以启齿，仿佛怕触动了他的悲哀，艰难地说：“云裳真的没有回来过。”她就是这样恨爱分明的一个人，前一刻还恨不得置龙奕于死地，后一刻却又剖肝挖肺地想帮助他。只恨她现在没有这个能力。
　　听了纤虹的话，龙奕如当头棒喝。他了解纤虹，在此时此刻，她如果果真知道云裳的下落，断断没有不说出来的道理。
　　他如饮醉酒，脚步一踉跄，几乎要跌坐在地。
　　云裳如果没有回家，她到底在哪里？
　　一股不祥的预感缓缓从心底升起，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努力想挥去这种感觉，然而，它却越来越强烈地占据了他的心。
　　天，地，人，三界都没有云裳的身影，只能说明她藏身于魔界！
　　翼魔！
　　他指节泛白，咯咯作响，如果翼魔敢动云裳分毫，就算同归于尽，他也要他偿命！
　　看着龙奕的脸渐渐变得凝重，纤虹吓了一跳，急急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了云裳的下落？她出事了吗？”
　　龙奕欲言又止，何必让她们担心？云裳是他的人，她的安危应该由他负责！
　　他对霞舞与纤虹点点头，毅然离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去西天取得定海神针！
　　霞舞望着他急急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似乎内心里有什么决断难以下定，犹豫着，拿不定主意。
　　纤虹推推她，急不及待地道：“你说云裳会藏在哪里？奇怪，搜遍三界也找不到她的影子。她会不会——”这凶多吉少四个字硬生生地给她逼了回去，没有说出来，怕一语成畿。
　　霞舞用怪异地眼光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腔。
　　纤虹翻翻眼睛，她跟霞舞在一起，就是急性子遇到了温吞神，急也给急死了。
　　“我要去找她了，你去不去？”纤虹不是不了解霞舞的无情，但，云裳这一次遇上的可是生死劫难，她不会不管吧？她的心里对霞舞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她要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怎奈霞舞毫不领情，反而讥诮道：“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吗？怎么找？”
　　纤虹恨恨地跺跺脚，转身离去。哼，绝情绝义。
　　霞舞茫然地转过头，与纤虹反向而行。曾经，她的岁月清纯如一缕白纱，是什么搅乱了她的平静。
　　感动，同情，这些从来不是她的感情，她的内心一直是无欲无求，平静无波的，然而，她还是插手管了云裳的闲事，她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她低着头缓缓向曦霞宫走去。
　　曦霞宫是整个太阳神宫里最僻静的去处，位于光明殿的北端，孤零零地立于危岩之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走进去过，包括云裳和纤虹。
　　这是霞舞的一大怪癖，众人也都见惯不怪。
　　可是，谁也不知道，曦霞宫里竟然别有洞天！
　　在宫门之内有一道长廊，回旋转绕，有如迷宫。如果没有人带领，初次闯进去的人一定会迷失在长廊里回不来。
　　但是，如果在霞舞的带领之下，跟随她左弯右转，你会发现，长廊后面原来另有一处仙境，山明水秀，江山如画。
　　云裳此刻便是被霞舞藏在这里。
　　谁也猜不到，谁也算不出。
　　这里，位于三界之外，是神秘的第二空间。
　　除了霞舞，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就连霞舞本人，也是在七八岁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由她的宠物小猫娜娜带领而来的。至于娜娜又是如何知道这个地方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许是动物天生的敏锐，许是天地之间暗藏的玄机。
　　不过，在她知道有这个地方之后，她就为这里建了一条长廊，防止其他人误闯，她不希望与人分享这么清幽雅致的去处。
　　这一次，她破天荒将云裳藏于此处，难道，在她平静无筹的外表之下，依然深藏着一颗易感多情的心？所以，她才看不透亲情的虚伪，宁愿冒着丧失平静生活的危险而伸于援手？
　　她迷茫地叹口气，她可以看透所有人的心思，惟独自己看不透自己。
　　走进精致小巧地暖阁，她叫了声：“云裳。”
　　“他走了吗？”茜萝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宽袖雪白细纱长裙，裹着婀娜的身姿，款款而行。
　　新月髻斜斜弯过耳际，簪了碧玉簪，这是她黑发白衣之中唯一的颜色。
　　霞舞静静地坐下来，审视着她，想猜度出她的话语中究竟是盼望大过失望，还是失望多过盼望？
　　“他并没有答应龙夫人的提议。”霞舞悠悠道来。
　　云裳一听，心下颤动，思绪一片混乱，理不出半点头绪，不知是欢喜还是感动的感觉焚烧着她的意念。他到底还是有情有义之人，没有枉顾她的痴心眷念。
　　欢欣过后，随之而来是极欲见他的冲动，压倒了一切排斥的理智。
　　她的脸燃烧着，眼眸中跳动着两蔟激动的火苗，她急急向外走：“他在哪里？他去了哪里？”
　　霞舞轻叹：“你既然这么眷念他，却又为何躲着他？”
　　“你不懂。”云裳的眼睛在阳光的侧面晶晶闪烁：“爱情容不得半点背叛。”
　　是的，她爱他，死心塌地，生生世世，衔尾不舍，但正因为爱，所以容不得他不爱，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污秽，却宁愿彼此折磨，至死方休，也不愿去成就那份残缺的幸福。
　　她和倩儿一般激烈，要，就要全部，否则，半分也不要。
　　霞舞的眼光穿透云裳的身体，远远地飘出去，投入无边的虚无。
　　在她的字典里，情是一个伤人的字眼，人类的分分合合，喜怒嗔怨，皆因一个情字起。七情六欲枷锁在身，是一切痛苦的渊源。
　　尤其爱情，它更是一个被施了魔咒的套子，套进谁，谁就赔掉生命的全部。
　　想到这里，她不寒而栗。
　　她颤抖地拦住欣喜若狂的云裳，坚定地道：“我不会让你去见他的。”
　　云裳愕然：“为什么？”
　　“你忘了观音娘娘说过的话？你这一生当受尽离别困厄之苦，爹爹不让你下凡，也是想改变你命运运行的轨道，难道你不明白？”
　　“你这样做不是在帮我。你是做了那个使我受尽离别的帮凶。”云裳苦笑。
　　“如果我想害你，我根本不必告诉你龙奕的实情。”霞舞争辩道。
　　云裳定定地望住她：“你根本不明白你自己要做什么？你既相信爱情，想帮助我，又害怕爱情，想保护我。其实，你在这种挣扎之中，已经动了凡心欲念。”
　　霞舞凛然一惊，颓丧坐倒在湘妃椅上。她用手撑住额头，挥了挥手，罢罢，她要做什么就由她去吧，何苦在别人的命运里丧失了自己？
　　云裳担忧地望着她，想劝慰几句，又无从说起，最后只得放弃。
　　霞舞轻唤了声：“娜娜！”
　　只见“喵呜”一声，一只通体碧绿的猫从窗台上跳进来，欢快地在霞舞脚边蹭来蹭去。
　　天边从来没有出现过绿色的彩霞，但霞舞却极其钟爱绿色。她的碧玉箫和宠物都是绿色的。
　　云裳失笑，如果人类看见绿色的猫，还不知怎么惊奇呢。
　　霞舞拍了拍娜娜的头，示意它将云裳带出去。
　　小猫娜娜乖巧地点点头，领着云裳向长廊之外走去。
　　长廊虽是一座迷宫，但总有规律可寻，人心却是一道最大的迷，要走出自我才是最最艰难。
　　回首仰望曦霞宫霞光灿烂的牌匾，云裳不胜唏嘘，等待着霞舞的未来究竟是福还是是祸？她连自己都迷失掉了，又如何把握自己的命运？
　　但，现在的云裳连自身都难保，又如何去帮助她？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旁人是担心不来的，一切，只有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她慨叹一声，向西天追去。
　　她能把握的，也惟有自己的命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