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纤尘记/现代鲛人生存守则》关尔小禾

61、凤凰浴火

　　一朵朵红莲化火燃烧，血符阵内恶鬼哀嚎，怨气横冲直撞，溃散四逃。

　　顾明允坐在莲花阵中央，周身灵力之风飒飒作响，火莲越多，他的内力耗损得越快。

　　舒樱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突然有些不安。就算顾明允没说，她也明显察觉到，魔族秘境的煞气越发强烈，滔滔不尽地涌出来，幻化成无数怨气，刚才他们烧毁焚尽的怨气恶鬼所耗的力气，全部都白费。

　　身旁的杏灵有些担忧：“怨气怎么会越来越严重了？”

　　先生的强大修为尚可以支撑，可舒樱和其他修真者不行，如果这样下去，不出一天，他们都会耗尽内力而死。

　　他一咬牙，竭尽全力将内力送到火莲之中，可手腕已经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舒樱咬唇，也加了几分内力进去。

　　片刻后，顾明允开口了：“你们轮番休息，调整好了再继续。”

　　舒樱和其余修真者没有一个听他的。

　　不久后，几个修为不错的修真者呕出血来，已经明显难以支持了。大部分压力落到了顾明允身上，他已察觉到，江纤尘消失的地方，突然涌出洪流般的怨气和煞气，这些怨气和煞气霸道而强势，刚涌出就压灭了边缘微弱的火光。

　　舒樱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怨气和煞气影响，明显变得力不从心。

　　顾明允无法想象，连秘境外的人都难以忍受这样的气息，更何况被吸入秘境的江纤尘？他不由心神微乱，险些运力不足。

　　他迅速调息，思索凝神说：“舒樱，你带人出阵，我断后。”

　　舒樱惊讶，困惑不解地看向他。

　　顾明允：“以你们现在的力量不足以助我撑持红莲业火，你们出阵后，立刻召集修真高手来。我再重新布阵。”

　　舒樱却不肯走：“先生是想支开我们，然后与独自处理血符阵吗？除非你和我们一起走，否则我不会离开！”

　　其余修真者也表示绝对不会离开！

　　顾明允失笑，随即释然。若不是江纤尘被困于阵内的秘境中，一个血符阵，顾明允怎么会放不开手脚？其实，要烧尽怨气和煞气，除了纯用红莲业火，还可以灵剑为祭。

　　转瞬之间，顾明允心意已定，他将剑插入地面，将眉心血滴入剑心，血光顺着地面流淌，强大的修真之力犁开原本坚不可摧的血符，一时间浩瀚之力摧枯拉朽，红莲业火火光大盛，顷刻就将血符阵烧毁大半。

　　舒瑛大惊失色，却没有阻止。

　　就在顾明允想继续祭剑时，一直在旁边默默相助的疏雨突然收回内力，慢慢起身，走到阵中央，那是阵眼的位置。

　　她微微笑着，抬手时，手腕上银光如带，萦绕在她周身，须臾间，银光化作火光，开始焚烧。

　　疏雨是杏树妖，最怕火，她已修炼成形，一般的火伤不了她，而此刻，将她周身焚烧起来的火，是凤凰翎之火。之后，她慢慢便回原形，参天茂密的树叶枝桠，遒劲而坚韧地在阵中蔓延，很快覆盖整个阵法，红莲业火遇木则燃，眨眼之间，燃烧的杏树就烧成一片火海。

　　浩淼杏树火海熊熊燃烧，几乎不需要顾明允等人再出手了。凤凰翎点燃的烈火，除非自己熄灭，否则谁都灭不掉。

　　顾明允不是没想过用凤凰翎之火，但凤凰浴火涅槃，不经一死，凤凰翎之火难以燃烧。他也曾想过浴火自焚破阵好救江纤尘，可凤凰翎认主，不是他能使唤操控的。

　　舒樱错愕地看着疏雨，本想救下她，还未行动，疏雨抛下一截烈火树干，横空挡在她身前。

　　“顾先生，这一切都是我的孽债，我背负了近千年，该还了。”疏雨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顾明允静静地看着她，只是点点头，随即端坐好，轻念往生安魂咒。

　　安魂之音，舒缓地围绕着疏雨，这声音仿佛能贯穿前尘往事，让她临死前记起振云将军生前的模样。

　　彼时振云将军被逼杀至杏树林外，战死后魂魄在战场上飘散。扮作小士兵的疏雨退下铠甲，泣着寻找将军的魂魄。疆场白骨，几千的魂魄游荡无依，她找了许久，才把将军的魂魄收拢保存好。那时她只是一棵不起眼的杏树，躲在杏林里修行，如果不是振云将军的守护，她早就死于战火，或死于敌人的铁蹄下、刀戟下。她的身躯上，早就染了将军的血，她作为妖灵的一生，早就与将军结下了缘。

　　她的修为和灵力都太低了，救不了将军，只能勉强守护将军的魂魄平安转世，为来世再见争取一线希望。

　　可是她没料到，将军这一世，是最后一世轮回了，如果强行让将军转世，有违天道轮回，她迟早会受到反噬。

　　但是反噬又如何呢？

　　以她的修为，想要送将军顺利转世，的确不自量力。但族中有一圣物，是梧桐族留下的凤凰翎，只要得到了此物，就能轻松送振云将军进入轮回。

　　她带着将军的魂魄，回到族群，恳求了族长，才得以见到凤凰翎。她用凤凰翎加持，送走将军的魂魄，从此之后，一直留在阿云村修行。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妖族落寞，她的族人纷纷枯萎去世，看守凤凰翎的重任，就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一边守护，一边等待，这一等，就是九百多年！

　　一切果都有因，她善用凤凰翎改写将军轮回，哪怕有与他一线重逢的机会，也不是转瞬即逝般渺茫而已。

　　她以凤凰翎自焚毁阵，就是因果，是她需承担的代价，她不悔！

　　只是可惜，可惜没有见到将军最后一面，可惜没有再看易然一眼，可惜，她还没有告诉易然，她已等了他那么久！

　　杏树焚尽躯干，焚尽魂魄，血符咒破，天地破晓，一片清明。

　　将军庙变得安静而普通，庙外的杏树已不见踪迹。

　　血符咒已破，顾明允立刻要入魔族秘境。舒樱等人本想拦他，焚烧红莲业火很耗内力，祭剑更是让顾明允的灵剑受损，这个时候入魔族秘境肯定相当凶险。

　　然而舒樱等人却默契地没有阻拦，只因被魔族秘境困住的人是江纤尘。他们默契地跟随在顾明允身后，誓死与顾明允同进退。

　　淡淡晨曦里，忽然有一抹光轻轻闪过，一抹血红蓝色的人影突然漂浮而出，这人影浑身是血，一条鱼尾血肉模糊地垂着，突然就出现在上空，随后突然自由落体。

　　顾明允毫不犹豫地飞奔而上，将那人抱在怀中，稳稳地落地。

　　众人这才认出来，这血肉模糊几乎快没有呼吸的人，竟是江纤尘。他受了很重的伤，浑身的鳞片像是被生生剥离，就像一条被宰杀后再被刮去鳞片的鱼。

　　顾明允心头大恸，想将江纤尘牢牢抱在怀中，又怕碰到他的伤处，可惜对方浑身是伤，根本没有可以让他触碰的地方。他快速又谨慎地为江纤尘探了脉，确认江纤尘的脉虽然极其微弱，却没有伤到根本，这才心有余悸地放松。稍作放松后，一种莫名的后怕，一种失而复得的悲喜，又疯狂地淹没了他。

　　时至今日，他才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多么害怕失去江纤尘。

　　他不愿漫漫岁月，从此一个人过，更不愿看到江纤尘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不愿让他离开自己身边。

　　他拿出最好的药，想要让江纤尘服下。试了几次之后，江纤尘都没有将药咽下去。

　　舒樱强忍着泪，低声说：“把他送到救助中心，让医生喂药吧。”

　　顾明允充耳不闻，只是轻轻俯身，吻住江纤尘的，将他的唇撬开，坚定地将药丸送入了对方的腹中。

　　珍贵的药物，他不要钱似的一颗一颗喂，一次又一次吻上对方的唇，舒樱等人从震惊到担忧，再到平静接受，随后各归其位，去处理后续的事宜。

　　大楮一直躲在结界中，这才有机会赶到将军庙来，第一时间看到顾明允将江纤尘抱在怀中亲吻，整个人蒙住了。再看到江纤尘浑身是血，惊得心脏颤抖。

　　他想上前看一眼，然而发现周围的人都在安静地处理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去打扰那两人。大楮识趣的意识到，如果他过去了，恐怕就要当电灯泡了。

　　他既欣慰，又失落。

　　只要给鲛人留下一线生机，就可以快速恢复。江纤尘吃下一大堆药之后，体内的灵力和内息已在自动调节。他缓缓地睁开眼，唇微微一动，愣了一瞬之后，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见顾明允漆黑深邃，却异常坚毅的眼眸，心底突然生出难以言说的情绪，然而等他想组织语言时，却忘记该说什么了。

　　顾明允缓缓起身，低声问：“好些了没？”

　　江纤尘看见了晨光，看清了顾明允的模样，也看见了他眼底闪烁的深意微芒。

　　“我出魔族秘境了？”他问。

　　“是，”顾明允给他披上自己的衣服，既骄傲又心疼地说：“你是史上第一个成功脱离魔族秘境的人。”

　　江纤尘恍惚地说：“魔族秘境被封印了吗？”

　　顾明允颔首：“等神农鼎、鲲鹏胆和凤凰翎到位，就可以封印魔族秘境。”

　　江纤尘舒服地靠在他的臂弯里：“多谢你的心经……”

　　他怀里的心经早就被他的血染得模糊一片，顾明允蹙眉：“你是怎么破解秘境里的煞气和魔气的？”

　　江纤尘想了想，突然有些头疼：“我忘了。”

　　“没事，”顾明允将他抱起来，快速地往山下走，“你现在必须好好休养。”

　　江纤尘需要休养，向摄制组请了假，顾明允本来想立刻带他离开，可江纤尘担心凤凰翎的下落，在阿云村多留了半天。

　　易然的魂魄已经回到身体之中，因魂魄短暂被振云将军怨念所夺，他记起了一些前尘往事。在顾明允离开之前，他主动交出了凤凰翎。

　　“疏雨将凤凰翎交给我，只是情急权宜之计，我想，她更愿意将凤凰翎交给你们。”易然说，随后又取下杏木手串，“凤凰翎会认杏木，带着它，就可以让凤凰翎认主。”

　　顾明允将凤凰翎收好，确认凤凰翎已经认主之后，便把手串还给易然。

　　“凤凰择梧而栖，这杏树手串，是疏雨修行的根本，只是凤凰翎的暂栖之处。”顾明允说，“我手中有上古梧桐木，比杏木更好。”

　　易然珍重地将手串戴好：“多谢。”

　　随后，两人再也无其他话可说。如果换了江纤尘，或许会宽慰易然几句，但顾明允寡言少语，一时也不会和易然多谈了。

　　可顾明允终究还是提醒了易然：“凤凰涅槃重生，或许疏雨并没有死。”

　　易然猛地一僵，转过身来看着顾明允：“你说什么？”

　　或许是易然与疏雨两世的爱而不得，才使顾明允认清了自己对江纤尘的感情，他不介意与易然多说一两句：“疏雨的本心做成了守护凤凰翎的手串，既然她本心还在，又浴凤凰之火，就有重新修炼再生的机会。”

　　易然紧紧地握住手串：“我可以再见到她吗？”

　　顾明允却沉默了。疏雨擅自修改轮回，振云将军才多出易然这一世，作为代价，她与易然的这一世相逢，也极其短暂。如果易然愿意等待，恐怕也要等千百年之久，才能等到疏雨重生。

　　易然却欣然微笑：“没关系，如果我只有这一世，那我愿意用这一生一世去等她。”

　　顾明允心神震撼，再一次做出了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从囊中拿出一小团土壤递给易然：“这是息壤，你将手串种到这土中，可助她修行。”

　　易然感激地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手串种到土里。或许不久后，就会有一株杏树幼苗破土而出，然后开花，花朵在黑暗中盈盈发光，如枝上的花灯，再一次为他照亮夜路。

　　从此之后，易然一直留在阿云村，一生只做了两件事，一是守护杏树，二是做公益扶贫。在他去世那年，将军庙外，又长出了一棵杏树，娉婷如盖，花蕊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