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纤尘记/现代鲛人生存守则》关尔小禾

60、无量慈悲

　　万道光箭亮如白昼，待光线消失，血符咒重回黑暗。

　　振云将军被光箭所伤，无数怨气、煞气从他体内奔涌而出，立刻被其他恶鬼怨魂吸食干净。一抹纯净白皙的魂魄，从怨气中静静地漂浮而出，顾明允立刻用净魂瓶将其装好。

　　被江纤尘救下的疏雨看到那缕魂魄，当即愣在原地，痛悔地瘫软倒下去。

　　顾明允擦了擦嘴边的血痕：“易然既是振云将军转世，所以才会被前世的怨念夺魂。”

　　疏雨没有脸面看他，只是低头落泪：“我刚才，我刚才看见将军……一时失了理智。”

　　血符阵内怨气冲天，被迷失了心智也在情理之中。

　　顾明允不再理会她，此刻舒樱等人快速靠近，一个个担忧地围在他身边关心地打量询问。

　　“先生，接下来该怎么办？”舒樱问。

　　顾明允将易然的魂魄交给她：“方才魔族秘境突然出现，将纤尘收了进去。接下来我会起红莲业火，你们用内力撑持，将这里的怨气焚尽，我入魔族秘境，把纤尘带出来。”

　　这话一出，立刻遭到所有人的反对。

　　舒樱生怕顾明允会立刻入魔族秘境，几乎整个身体都挡在江纤尘消失的地方：“先生，魔族秘境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就算你修为高，你也只是一个人。更何况，红莲业火极其耗费修为内力，我们这些人，不但操控不了红莲业火，还会因此耗尽内力……”

　　顾明允面色阴沉：“舒樱，让开，这是命令。”

　　所有人从来没有见过顾明允这样失态过，但大局当前，所有修真者都与舒樱站在了一起。

　　舒樱毫不退让：“先生，一旦你离开此阵，我们是无法抵抗的，就算你留下红莲业火也无济于事。大不了最后关头，我们与此阵同存亡。”她直视着顾明允，朗声问：“先生是愿意看到我们死，还是愿意进入魔族秘境？”

　　顾明允横剑指向舒樱：“你威胁我？”

　　舒樱眼中有泪：“我只是向先生陈述大局利害。”她握紧拳头，立誓般说：“如果纤尘出事，我用命来偿！”

　　她把江纤尘当做挚友，又怎么愿意看着挚友置于危险之中？可惜一边是尚可控制的阵法，一边是危机重重又未知的魔族秘境，她只是做了一个修真者该做出的抉择。

　　顾明允狠狠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却是无边枯寂，只是顷刻之间，他似乎又变回了以前的顾明允，那样孤冷，那样孤独。

　　他看了眼江纤尘消失的地方，目光逡巡着成千上万的恶鬼怨魂，终于还是沉沉地说：“护法。”

　　舒樱等人立刻围坐成阵，为顾明允护法。

　　修真者的剑幽浮而出，排列成形，如一朵莲花。顾明允与众人割破手掌，染红剑刃，眨眼间，如莲花的烈火，在利剑上蔓延。

　　这样的火光，于偌大的阵法而言，堪比渺渺火星，顾明允用了大半内力加持，一朵火莲霎时变作千百朵，如闪电般飞向阵法的各个角落。

　　被红莲业火触碰的怨魂恶鬼，瞬间被焚烧成灰，根本来不及生出怨气。

　　这些业火，似带着无尽的滔天怒火，要将一切罪恶怨念，焚烧干净。

　　顾明允隐忍着喉间的血腥，看着江纤尘消失的地方：“纤尘，等我。”

　　魔族秘境，似乎更像是容纳魔君残魂的容器。千年前，魔君被斩杀，魂魄四散，隐藏于世间各地，犹如蛰伏冬眠的毒蛇，等待着重生苏醒的机会。

　　江纤尘进入秘境后，被强烈的煞气包裹，几乎承受不住昏了过去。昏睡中，无数的声音从耳畔飘过，无数人影从眼前晃过。

　　是鲛人族的声音，他们曾无拘无束地在东海鲛人宫里生活，过得自在达观，所以连声音都是美妙纯洁的。

　　大祭司姐姐说过，鲛人族的歌声举世无双，可使天地同乐、令万物同悲。

　　所以当他听见鲛人族凄惨绝望的声音时，他陷入了无尽的悲痛、万念俱灰。

　　他又看到了鲛人族浴血的场景，海面漂浮着一具具鲛人尸体。

　　这不可能是真的，无论是声音，还是画面，还是祭司长辈们的尸体，都不是真的！鲛人族是水族之长，修为很高，世间没有什么可以伤得了他们。

　　江纤尘心头剧痛，痛得猛地睁开眼睛。他五感有些迟钝，身体重得动弹不得，睁开眼细看，才知道自己身上压了几只煞。

　　煞，是怨鬼所化，在这魔气冲天的地方，简直是煞的天堂。

　　其中一只煞几乎凑到了江纤尘眼前，狰狞恐惧的嘴脸诡异地笑着：“居然是妖，我们又有伴了。”

　　江纤尘蹙眉，抬手一推，将几只煞从身上推开。

　　“你很快就会变得和我们一样了。”一只煞说。

　　江纤尘不为所动，祭出冰剑，一剑挥出去，几只煞立刻躲开。江纤尘这才注意到，这魔族秘境里，岂止几只煞，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地方，都有煞，它们垂涎欲滴地看着自己，仿佛看着一个即将落入口中的猎物。

　　“你以为自己纯良，其实你内心和我们一样，”当先那只煞阴森地开口，“江纤尘，你不是鲛人，你内心有魔”

　　江纤尘头疼欲裂，却觉得可笑，他凝神运气，想要化出冰剑，却发现只要一运气，这里的煞气就像利刃一样，电流般刺过全身。几次之后，他几乎精疲力竭。

　　鬼魇一样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循环反复。

　　“是你杀了鲛人族，你难道忘了？”

　　“是你害死了同族人，否则又怎么会被鲛人族封印千年？”

　　“你永远都回不去了，鲛人族不会再接纳你这个心生魔念的怪物。”

　　“如果不是我让人解开封印，你就会被鲛人族封印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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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纤尘，你将永远留在我族秘境，与我融为一体！”

　　一句句话，似梦魇一样，又像利刃一样，吞噬着江纤尘的神智。他四处张望，厉声问：“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江纤尘盘腿坐好，调节内息，周身灵力刚刚凝聚成形，四面八方就有黏稠的煞气席卷过来，须臾之间就把灵力吞噬干净。这样下去，就算他修为再高，也总有被吸食枯竭的时候，到时候就真的任由煞气吞噬，成煞、成魔。

　　所以他必须找到出去的办法，否则只能坐以待毙。他强撑着混沌不清的意识，踉跄着起身，身边的煞忽然慢慢让开一条路，鬼使神差地，他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在遥远的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在提醒他，不能继续往前，必须停下来。

　　然而他的身体，却不受意念控制，自进入这秘境之后，他的身体，他的意识，就像被人操控掠夺了。

　　终于，他走到成群结队的煞中间，这里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再不断地吸食着煞气。

　　江纤尘的心脏突然间猛烈抽搐，剧痛使他瘫倒在地上，这样的剧痛，让他恢复一点模糊的意识。他用手捂住心脏，居然探查到心脏深处，有源源不断的魔气奔涌而出，顷刻之间就蔓延到全身。

　　魔气就像包裹着他的黏稠剧毒，剥夺着他的修为和灵力，他虚弱地变回原形，身体痛得剧烈扭动，鲛人尾垂死挣扎着，鳞片一片片变黑、腐败、脱落……狼狈得就像一条濒死的鱼。

　　他是鲛人，鲛人的心怎么会生出魔气？他的身体怎么会被魔掠夺？

　　难道真如这些煞所说，他内心有魔，魔族秘境将是他的葬身之地？

　　难道他亲手杀了鲛人族？

　　难道真的因他有心魔，鲛人族才封印了他？

　　江纤尘陷入无尽的绝望，心不断往下塌陷。

　　他越是绝望，心头的魔气越是旺盛，强大的魔力被吸食着涌往秘境中央，连带他的内力与修为，也被渐渐吞噬。

　　魔族的操控之力，本已让江纤尘生出死意，但心头的撕裂剧痛，却一直让他维持着丝毫清醒。突然间，心头似被利刃切割，他清晰地听见有人诱使地说：“杀了顾明允，杀了他！”

　　江纤尘浑身瑟缩着，不停颤抖。

　　“杀了他，否则你终将被他所杀！”

　　顾明允，顾明允……顾明允是谁？

　　江纤尘的双手死死地捂着心口，指尖抓裂，泛出殷红的血迹。恍惚中，他看见胸间有光缓缓流淌，清澈如玉之声从耳边滑过，紧接着悄无声息地浸向他周身。

　　是《无量慈悲心经》，心经染血，忽然间佛光盈盈，慈悲的念咒声缓缓随光芒四散开，这光芒，如利剑一般斩断了魔气，江纤尘周身的束缚忽然一轻，那些贪婪地吸食着他的修为和灵力的煞，痛苦而不舍地退开去。

　　江纤尘慢慢睁开眼睛，发现秘境中央魔气大盛的地方，已经消失了。

　　方才操控他的，大约是魔君的残魂，看来他一直躲藏在秘境内。

　　江纤尘一苏醒，无数的煞开始蠢蠢欲动，对他们来说，江纤尘是最好的养料，也是最好的等待被分食的猎物。

　　“你们也不过是，被操控的可怜人而已。”江纤尘握住心经，艰难地坐起来。

　　他翻开经书，跟随着耳畔流淌的声音缓缓念诵，经书书页翩然飞起，四散在秘境每一处地方和角落。江纤尘不停地念，经书慢慢翻到最后，最后一页纸落地，煞气和魔气又有复苏地迹象。

　　然而他并没有停止念诵，他微微闭着眼，周身泛起温柔的光，这是独属于鲛人的光芒，紧接着，尾鳍上的鳞片之上经文流转，一片片带血剥离身体，花蕊似的纷飞不停。

　　他以鲛人族的鳞片为书，念诵经文，以慈悲为咒，净化这里的煞气。

　　成千上万的煞，在痛苦中脱离了狰狞的模样，变成一团团柔软洁白的残魂，就像深海里最温柔的洁白水母。

　　他听到无数的声音：

　　“狗官答应给我透题，竟杀我灭口！”

　　“没想到我一个杀人如麻的土匪也会被杀，我要去报仇。”

　　“这辈子妻离子散，过得太苦太苦了，下辈子最好变得富贵有权！”

　　“臭婆娘，竟敢偷人，老子下辈子一样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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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念，这些魂魄里装的全是恶念，难怪会被魔看中，难怪会成煞。

　　江纤尘睁开眼，将所有残魂收在一起，这些人生前心术不正，作恶而死，如今又入魔道，本该受到惩罚。可天道轮回，自有定数，江纤尘懒得为他们费神，他手一挥，将这些魂魄送入冥界，且生且灭，但凭他们自己造化。

　　魂魄消失，煞气殆尽，魔族秘境的力量瞬间流泻消失。

　　江纤尘走向秘境中央，本想化出冰剑，将隐藏于此的魔君斩杀，然而他已虚弱至极，正想竭尽全力化剑，空虚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冷笑，随即周围的一切快速涣散消失，他身体猛地向下坠去。